第一章
定下来我结婚日期的时候,爸爸躺在自家的炕上,妈妈一刻不高地坐在靠近爸
爸头部的地方,伸手可及的是一碗白开水、一条白毛巾、一小块馒头和几根自制的
棉签,这些白色的组合是爸爸维系生命的全部和所有。同样颜色的还有屋外土墙上
凹处残留的积雪,它们看上去白得扎眼。可能是想到五天后他的二儿子终于结婚成
人,或者是出于对站在炕前的亲家公、亲家母的礼貌和不能忙前忙后招呼的歉意,
他艰难地笑了笑。
笑,总是美好的,笑的艰难却让人痛心。近20年过去了,在淡然无名的日子里,
我才偶然想起并渐渐明白,那个冬日,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艰难的笑耗费了爸爸余留
的大部分精力。58岁的男人,笑,应该是一份自信和成熟的自然之笑,这笑中应该
满含了无数生活的历练、淘磨和沉淀,以及对人生的体味、洞悉和清晰的把握,或
者说,一个58岁男人的笑,应该是和善、慈祥、宽容的魅力之笑。但爸爸的笑却源
于艰难,源于病痛的折磨,源于不自然。其实,爸爸已经不能站立起来表示他的情
感,甚至连说话都需要很大的努力,靠妈妈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能听清。这时刻,
妈妈就是爸爸复杂的内心,就是爸爸想表达的声音。就是爸爸与这个世界沟通的代
言者。
只有这一丝笑的艰难,是爸爸自己的。
我想,这样的病痛折磨一定让爸爸积攒了满腹对亲情、对人生别样的感悟,却
已无法表达。或许话及多时,往往无言。
无言的还有院子里那些个叫做百日红的、月季的、毛竹的、夹竹桃的、冬青的,
都有名有姓,都是爸爸亲手栽种和伺抚的,如今却蜷缩在腊冬的季节里。光秃秃寒
颤颤地不吭气,好像爸爸艰难的笑和它们没有丝毫关系。只有那条曾经被我无数次
欺负和暴打的大黄狗静静地哀趴在门边,头缩在两条前腿中间,两日未食。
我似乎不能客观地理解这面前的一切和对后来做出应有的预测及判断。我依然
坚持跟随岳丈的车顺道到80公里外我的那间12平米的新房办一些和喜庆有关的事情,
第二天再回返。但我觉得应该给爸爸打个招呼才对。于是我就上了炕。这样的土炕
或者叫做火炕几乎就是我的另一个襁褓和乐园,从小就在这样的土炕上长大,适应
了炕上炕下的生活。小时候炕高人低,总是爸爸那双有力的大手从后背腋下掐住我,
一下子把我放到炕沿上。到后来可以自己踩着小板凳或者杌子上炕,现如今,长大
并快要结婚成人的我可以和爸爸两月前一样轻松上炕,尽管爸爸上炕后再也没有下
来过。我从炕沿往前挪,靠近爸爸。记忆中,我似乎很少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爸爸,
而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爸爸,我莫名地感到了恐惧和生疏,如同陌生人。爸爸微显变
形的脸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有那双无神却沉沉的眼睛。“爸,我走了,明
后天就回来了!”我对爸爸说道。爸爸没有说话,头努力地朝着我相反的方向微微
动了一下,我明白,爸爸是想把脸侧过去不理我,但他已经没有气力做到。我看见
爸爸的眼角湿着,可能早已湿了吧。妈妈皱着眉头用眼光示意我下炕去,不要再说
什么。
这是我说给爸爸的最后一句话,我明确地告诉爸爸我要走了。我永远也无法知
道我的这句话是不是让爸爸满怀伤心,但负疚感,如同烧红的烙铁一直烙在我的心
上。而爸爸没有说话却真的走了,走得很远,很远。直到现在,我都坚信我没有读
懂爸爸的眼神,甚至不愿读懂。
爸爸对我的期望造成了他对我的失望。从小我在我们弟兄当中学习成绩最好,
拿回来的奖状最多。老师的夸奖像家里的负债一样越来越多。不管怎样,我给全家
带来了暂时的欢愉,也博得了爸爸的期望。爸爸是独子,在校读书时也是顶呱呱的。
只是为了尽孝,放弃了继续读书的机会。或许,爸爸期待着在儿子的身上延续他未
竟的上学的梦想。无论多难,爸爸从来不在我们弟兄面前说不让我们上学的话。加
之我又喜欢画画,这更助添了爸爸对于我的希冀。一次,跟着爸爸去乡里,一位老
者,据说和爸爸认识,指着我问爸爸:“这是你家娃?”爸爸笑着点点头。“这娃
将来是坐小车的料!”老者补充道。或许是和恭之语,亦或许是无意之言,但爸爸
和老者寒暄的时候,我看到爸爸的脸是笑的,是那种水一样快要溢出来的笑,可能
爸爸的心也笑了。
还有一次,是在小学毕业刚入初一的上学路上,一丧事人家忘了置办挂在灵前
的画,着急之余,看到背着书包从门前经过的我,就把我拽了过去。毛笔,水墨,
白色的对开大纸。我放下书包,挽袖抓笔,松柏、仙鹤、塘荷各一幅,就挂在了灵
前。画完,背起书包上学了。翌日,事情传遍全村。那一次,爸爸也笑了,是那种
灿烂的大笑,并加了一句话:“呵呵,你这是光屁股撵狼——胆大不知羞啊,哈哈
……”
可是,就在我师范毕业前一年,爸爸病了。我由此放弃了继续上大学的机会,
并成了一名乡村教书匠,且匠气十足。时值教师地位低下,略有门路能耐者无不跳
槽,唯我无奈。在社会面前的苍白,前途的渺茫,加之家中诸事失利,爸爸从我身
上看到了不期然的失望。后来,爸爸病重,希望我能早点结婚,又遭我屡屡推却。
过去的期望,现实的失望,未来可能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爸爸对于我,爱怨相交,
唯无言耳。
院子里原是有一棵椿树的,爸爸说椿树是自己长出来的,没几年的工夫,挺拔
峻高,枝繁叶茂,高出屋檐好多,爸爸总是坐在树下,笑着看我们小孩爬树,我们
总是爬到一半哧溜滑下来,妈妈一边干活,一边骂我们爬树把裤子磨破了。有时爸
爸在树下阴凉处铺开凉席,看我们睡觉,给我们摇着蒲扇赶蚊子。爸爸得病的第二
年,有阴阳先生告诉妈妈,说这棵树对人不好,要砍掉,还有爸爸种植的几棵冬桃
树。我不知道妈妈采用了什么手段说通了爸爸,砍掉了那棵椿树。但爸爸的病并没
有因此而好转。现在,我知道,中国古文中有椿萱的说法,椿树指代父亲,萱草指
代母亲。
我只知道,一夜的时间何其短,我却不知。一夜的时间就是爸爸一生。第二天
早上我在我的12平米的新房里忙着搬动新床的时候,村里来了两位大哥的同学。他
们早已想到了我的惊愕和悲痛。在劝说中我开始回返家中。我搞不清是自己要返回
还是爸爸用了这样无言的方式让我返回的。总之,我是回到了爸爸的身边,带着爸
爸未过门的儿媳回到了家。家门边多了一挂白幡,在风中呼啦啦摇来摇去。
妈妈告诉我,爸爸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她的:“舍不下你和咱娃啊!”
家乡的风俗让我在天寒地冻的季节把喜悦和悲伤同时砸在了心坎上。
“先办红事,后办白事!”巷里管事的大伯挥挥手,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这
一挥手,拦住了所有活着的人的争论;这一句话,却似乎是对棺材里的爸爸说的。
结婚当天,暖阳蓝空,天气好得出奇。媳妇娘家的送亲队伍中,只有个别人知
道这件事情,大家伙儿从城市化的地方来到乡村,沾亲也罢,带故也罢,眼睛里是
对农家环境和迎亲队伍中吹吹打打的王八班子的新奇,是好天气和好姻缘带给他们
的盈盈喜气。我对他们表现出了一种说不清真假道不明理由的喜悦表情,只有碰到
知情人时,没有言语,只用眼神来交流。我知道,在虚掩着门的正房里,妈妈用了
一席硕大的红色被面盖在了爸爸的棺材上。爸爸正在用这样的方式安安静静地感受
着一份他期待已久的红色喜庆。或许,爸爸笑了,这笑,我们看不见,但一定不是
艰难的。
夜晚的院落异常安静,黑色的夜掩饰了一切烦嚣和杂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过,偶尔听到正房外帮忙守灵的邻家大爷发出的哀叹声,如同天上飘落的几片雪花,
真实而真切。我想,他是在哀叹人生无常吗?他想起了他的爸爸,还是在替我们没
了爸爸的弟兄仨担忧?这样安静的夜,也适于我的洞房。简易的洞房里,没有电,
也没有平常的闹洞房,我和我的新娘简单地坐着,无语。一根火柴“哧啦”一声点
燃了一柄红烛,一点点渐次亮起来的烛光闪耀着燃薄了黑夜的厚度。这时我看到了
我的新娘子脸上晶莹的泪光在闪烁。她和爸爸见面的次数不多,却对各种事情的态
度十分相同,每每院中憩坐,谈兴浓厚,颇为投机。我知道,我的新娘子的晶莹的
泪是为了爸爸。有风吹过,红影曳绰,烛泪点点顺着烛身流下,无形无蚀,而烛花
盛开。泪烛摇摇热短檠,几许牵愁,几许照恨?我于泪眼蒙咙中又看到孩童时的自
己托着双腮趴在灶台边,看奶奶用针尖轻轻挑动烛花,像是在挑动着光明,挑动着
希望。或许爸爸就是她的希望吧。
烛,在燃,像是生命之燃。或许生命本身就是一个燃烧的过程。有光、有花、
有泪……还有痛。烛痛吗?
我听见了烛花燃放的斑驳生命之声,像落花飘地。
我看见了远古的生命之光穿云渡雾而来,如魂魄飞升。
我在一滴滴噬一般的时间里,逡巡着碰到了来来往往或熟悉或陌生的路者,我
没有看到爸爸,我想看到爸爸……
殓日。近正午十二时,大哥哭了,他拉着我走到爸爸身边。“二子,还有什么
要放在咱爸身边吗?”放什么呢?我空无所有,我只有无尽的烛一般的痛。即使我
对于今后漫长的生活尚有奋求的信心,我的双手亦无从捧起这样渺无茫无的信心呈
给爸爸。空的无,空的有,均如此。爸爸身边的哭声逐渐大了起来,连成一片,像
蔓延不控的火势,像恣意肆流的洪水,起起伏伏像是一种独特的乐声,爸爸生前的
善良、勤劳、仁孝都在这样的乐声中重复和延续。负责合棺的木匠师傅没有受到这
情势的丝毫影响,他紧靠棺材站在凳子上,就像站在一件普通的家具边,嘴里咬着
一支画线用的铅笔,时而弯腰眯眼看看,时而刀修斧凿,木屑飞溅,时而挪动棺盖,
试试平整,是否严丝合缝。后来,有人递给他一大把钉子,是那种巷里张铁匠打的
八寸大钉,黝黑冷峻。木匠从兜里掏出一小沓巴掌大小的红布,一一套在钉子上,
这是规矩,并把钉子浅浅地预钉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切齐备。“主家管事的,到时
辰了,还有什么没有?”木匠的声音大而洪亮。管事的大伯看了看跪在棺材前哭成
一片的孝子们,拉了拉大哥,大哥哭着点了点头,大伯扭头朝着木匠一扬手。木匠
从腰间拿出一柄大锤,毫不犹豫地挥起,照着八寸大钉狠狠砸下去,咣的一声下去,
我感到这黝黑冷峻的八寸大钉一下子钉在了我的心上。“咣!”“咣咣!”的声音
急促而理性地响着。木匠以极快的速度溧亮地完成了他的工程,也结束了大家断断
续续的哭声。几张烧过的黑色的纸钱蜷曲着从灵前的纸盆中飞出,跌跌撞撞。
妈妈拿出一只黑色瓷罐,嘱咐大哥每日用餐时要把一个馒头掰成四瓣置于其内,
并用右手持竹筷一双,逆时针搅动三圈,直至下葬,罐内因有水,馒头逐渐发酵,
取“发家”之意,叫做“发罐”。“发罐”是要放进墓室的。
出殡前两日,要置办简单酒席“请人”,就是请帮忙办事的人。满院子黑压压
围着小桌坐满了被请的人。一盘盘菜上去,一瓶瓶酒下肚。有总管领着我们弟兄仨,
白衣素服,站在大家面前,像是没爸的孩子。像是委屈可怜的孤儿。
“后天的事情就拜托大家了,这里娃们谢人了!”总管大声喊着。
话音落,大哥带着我和弟弟真真切切地双膝跪地,深深地叩头,背拱成弓,低
头不起。那老式青砖砌的地面好硬啊,我听到了跪地的声音是那样脆生生扎心,像
冰裂,像树干的断折,像不应承受而必须承受的坚扭。热膝落于冰地的那瞬间,我
隐隐约约听到正房里妈妈的啜泣声。大约妈妈是在用轻轻的啜泣陪伴着我们兄弟,
告诉我们还有一份爱,在我们身边。我想起满院的青砖都是爸爸妈妈一块块捡来,
刮掉黏附着的泥灰,又一块块砌在院子里的。我们跪的地方曾是那棵椿树的根部,
当年的嬉耍和笑语换成了膝跪和泣痛。这青色的砖上可否还有爸爸的手温?这深深
的根部有多少爸爸的男儿血性和他的笑声?临谢人之前,总管大伯告诉我们:“好
娃哩,双膝跪地,是为了你爸,没有人扶起,自己可不要起来噢!”我倒希望,不
要有人扶起我,就让我静静地长跪,透过青砖感知来自地下的心语,我希望自己就
是每年春天长在砖缝间的小草,依靠着的,是爸爸妈妈的体温和勤劳。
离我们最近的一位老人起身随手拉起了我们,嘴里呢喃着:“娃牺惶哩,牺惶
娃!”
半小时后,院子的墙上贴了一张政府布告一般的黑字白纸,是办事的具体安排,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落实到人。几人烧茶,几人蒸馍,何人盘炉,何人端盘,某
某礼房,某某陪礼,早饭午饭的菜单,领取毛巾肥皂香烟的账房,还有灵堂的布置,
锣鼓的组织等等,都有了实在的安置。妈妈、大哥、我,还有弟弟跪坐在爸爸棺材
边用干草铺就的地上,和爸爸一起远远地看着院墙和院墙上的这张纸,似乎看到了
名单上的人即将忙乎匆匆的身影,好像我们成了地道的局外人,插不上手,插不上
嘴。
左邻右舍的婶婶娘娘们都坐在正房的炕上忙活。笸箩里的针、线、顶针、刀剪、
布头等等全部齐备。白色的粗布、成把的麻线在她们的手里麻利地翻转穿梭着,她
们以这样的方式给爸爸的儿女们做着意谓“上孝”的服饰,边做活,她们边念叨着
爸爸的好、爸爸的孝、爸爸的能干,还有爸爸的笑。似乎爸爸的好、孝、能干,还
有爸爸的笑都被她们在念叨中缝进了孝服。做着说着,就有人眼睛红了,引来大家
的一番劝解。
孝服都用粗白布简单缝合做成,较为宽大,近似于戏袍,无论上衣还是裤子,
都不能纤边,均为自然裁剪形成的毛边;头上所戴的白布孝帽貌似戏中生角的帽子,
扁而挺,不同之处是孝帽须附以麻布眼帘,祭奠恸哭之时,须将麻布眼帘垂于眼前
;麻布孝鞋,亦是用白面熬成的糨糊将麻与白纸敷于布制鞋面经太阳晒干而成,而
守灵七日,鞋面上的麻与白纸会逐渐脱落,每每形似斑驳之状;孝棍约一米见长,
用麻绳白纸缠绑着稻秆做成,只给男子正式祭奠时用,凡辈分低于逝者的本家本姓
之男子,均人手一根,长幼同此,俗称“拉孝棍”,村俗常以“孝棍”的多寡来判
定人丁的兴旺与否。除此之外,作为长子的大哥还要在背上用麻布披着“泣孤吾父”
四个用毛笔写成的大字,字呈拙态,似无心而为。我不是长子,我无从体会背字的
感受,却分明感到了大哥所背负的是一种传承而来的仁孝传统,背负的是下辈们对
待爸爸生前的每一个日子;另外,孝帽两边吊着两个用麻线串着的棉花团,与耳同
齐,意喻老人辞世,犹天之倾覆,以棉团塞耳,任人论评,纵是骂声,亦充耳不闻,
或闻之不应,只求顺时安葬;孝鞋也只能随脚趿拉着,不能和其他孝子一样穿在脚
上。如是种种,缌麻孝服,状呈不思衣冠之整,不求面颜之洁。拖沓是所有的装束、
仪式等民俗赋予孝子的最基本特征,体现极尽苦痛、万事俱淡的孝之“道”。这似
乎让我隐隐约约理解了披麻戴孝的些许含义。缠绕的麻、缠绕的人生、缠绕的情感,
理不清,理还乱,奈何人生一世,虽如草木一秋,却何以一言难以道清?而人生如
戏,戏亦为人生,老人们常说,台上是疯疯,台下是憨憨。我们这一身孝服,连同
遵从的程序,莫非是一种现实之戏?而白色的孝,孝之素,如同世界的底色,黑白
分明,又黑白无界。或许这一切都是一种象征,一种方舆位域独特的象征,一种黄
土高原朴朴实实的象征,有着最原始的农家粗犷质地。一方水土之上,这些芸芸然
若浮云般在历史中飘荡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灵,用着这样代代传袭的葬制,来承
接冥冥杳古的祖先和今人逝者的脉通,并仰敬于天,俯耕于地,臻而达以天、地、
人相合。而最终又所谓魂归天,体融地。
出殡的日子,锣鼓是需要“请”的。从记事起,家乡的锣鼓就和丧事联系在一
起。小小的我,经常到办丧事的人家附近,站在远处,看汉子们敲打着高大的锣鼓,
喧天如雷的锣鼓声震得胸口颤麻,耳窝发痒,飞舞的鼓槌在空中划动着曲线,划动
着一份独有的悲壮。村里分为东西南北四帮,每帮各有自己的锣鼓队。爸爸的德望
披及全村,四帮锣鼓俱至。锣鼓巨大,鼓面两米有余,须以车推,或六人方能抬动。
锣鼓放置的地方在各帮社员联合出资建成的祠堂。临近正午12时出殡时辰,在王八
班子的奏乐伴随下,大哥带我们拉着孝棍鱼贯出入各个祠堂,跪“请”锣鼓,于是
锣鼓随后赶到。四面锣鼓灵前对字摆开,四名鼓手鼓前稳足,身后一圈铙钹诸手站
立,再其后是所有帮忙的人,亲戚,看客等等,高高低低实实匝匝挤头伸脖踮脚尖
密不透风。“请——”有掌管出殡的司仪拉长声调扬手扯嗓大喊道。“噢——”随
着齐刷刷浑厚的应声,四名小伙子手端木盘,木盘超过头顶,脚步飞快,来到锣鼓
前,将四张木盘分别搁于鼓面上,木盘内四碟凉菜、一盅烈酒、一双竹筷。四名鼓
手抱拳环围让过,拿起筷子,只吃一口,实为象征,而后端酒仰脖,一饮而尽。复
撤走木盘,继而挽袖执槌,脸色庄肃,以槌头指铙钹诸位,提示即将开始,槌头包
以红布,铙钹者在红色槌头所指之下,均高擎铙钹,意喻准备妥当。槌虽无声,环
绕一周,却如生命之旗,亦如生命之静音。而后四位鼓手弓腰叉腿,槌缓缓抬起,
距鼓面两尺余,以眼神相会,微微点头,继而八槌齐下,“咚”的一声响起,槌落
鼓响,八方动天,急促缓重有别,花样各式不同,或侧身高抬右槌,单槌落鼓,或
头部几欲碰到鼓面,两只鼓槌在脸旁细点密敲,又忽而跳起,双槌高举,重重落下
;或槌在空中相碰;或鼓点落于鼓之中央,或落于边侧,或落于鼓箍,地方不同,
声音不同,节奏不同,参差错落,槌舞、发舞、身舞,鼓动、心动、地动,汗洒鼓
面,甚而臻以裸臂击鼓,虎口渗血。日:鼓手持槌,如持逝者及其孝子之托,不能
有丝毫杂念,须拼力为之,鼓人合一,可谓生命之鼓,故当鼓手体力不支时,须另
有鼓手持槌接替,但鼓点如旧,震声如旧,不能差错。在此期间,孝子们须一直长
跪顿首泣哭,这一番近半小时的锣鼓,家乡人称之为“震灵”,或许这震灵就是一
种超度吧。至鼓声戛止,一双红头鼓槌抛置鼓面,司仪又一声叨喝:“谢人——”
大哥又领我和弟弟疾步躬身鼓前跪谢,最近的一位鼓手便随手扶起大哥。
常常看到电视上所谓的威风锣鼓,以艺术见称,但与家乡真正的黄土锣鼓相比,
相形见绌,似乎落于花拳绣腿之嫌。我一直以为,真正的锣鼓就是家乡的丧事锣鼓,
黄土人的粗犷,黄土人的豪放,黄土人的雄威,黄土人的朴实,尽在鼓声中。或许
这就是黄土人的特质,黄土人的品性。而叠加在这豪放雄威、朴实粗犷之上的精魂,
就是黄土人的悲壮,这是所有黄土人最为血性的底线,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埋藏在
灵魂深处,埋藏在黄土大地上。就像黄土、像黄河,是经过冲刷、经过磨砺、经过
沉淀、经过检验的。
正午12时整,几十条强壮的汉子熟悉不熟悉的都挤站在爸爸棺材边,以绳索木
杆套之,以肩扛之,待管事的大伯一声大喝:“起灵——”号啕哭声再度响起,王
八班子的乐声再度响起,鼓声再度响起,在几十条汉子的杂乱叫喝声中,在纸钱飞
扬中,爸爸动身离开了他一手创建的家业,离开了他的花儿、草儿、狗儿、孩儿…
…总是在出门的时候,那样艰难;总是在回家的时候,那样开心。爸爸这一次出门,
何时方归?天上的哪一位圣灵,在用一双慧眼看着爸爸这一次出门,见证着安排着
下一次下一世的重逢?窄的巷,两边密集的乡人,真切的观望的泪都在抚托着爸爸。
哭声可以让悲者释解伤痛,让生者慨叹生之不易,可以让逝者灵魂安度吗?按照习
俗,抬起的棺材是不能落地,不能停滞的,从出门的那一刻起,几十条汉子就在不
停地跑,爸爸也在不停地跑,另有几十条汉子紧随其后,有人摔倒,有人替换,尘
埃在上百人的脚下惊起而飞扬、飞升……纷杂的叫喊、纷杂的脚步、纷杂的尘埃、
纷杂的哭声,人生啊,何尝不是这样一段纷乱的奔跑?
那一片爸爸安息的黄土地在距离家五华里的山脚下。
土坎边,一棵柿子树下,丈把深的土窑,只有一米多的宽度,面南背北,下去
尚有内窑,内窑是放置棺材的地方。寸粗的大绳,碗粗的木桩,汉子们丝毫不吝惜
气力,一点点一寸寸把爸爸的棺材缓缓放到了内窑。
“妈妈,大爷在里面会不会憋得慌?”邻家小孩问他的妈妈。他的妈妈没有回
答,双膝跪地,眼泪就下来了。这一跪,是为了爸爸曾好生收留她,给了她一个好
婆家,给了她一生的依靠和幸福;这一跪,是一份情感的寄托和了结。每个人的眼
泪都相同,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每个人的感恩都在心里。
大哥在沙哑的哭声中下到内窑,认真擦拭了棺材,放置好发罐,怀抱爸爸的遗
像倒退着出来,上到地上,接过递过来的锹,在土窑的四个角分别铲土示意可以下
葬。在大哥转身的瞬间,依然是几十条汉子、几十把锹,把窑边的黄土迅速铲到窑
里去,一锹锹黄土翻滚着落下去,一股股精灵般的黄尘起扬飞升,落到孝子们的哭
声中,落到汉子们的身上、脸上,和着汗珠形成一道道的黄印。
“请人”时那位拉我们起身的老人干到临近结束,放下锹,蹲在柿子树下,划
着火柴,燃起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唉!人吃土一辈,土吃人一口啊。”
柿子树下,隆起一个黄土包。那是爸爸的归宿,我们的另一个家。
这一个黄土包,成为我心中的一个永别符号。这一份永别,或许是另一种形式
的再见。再见时的笑,再见时的艰难,再见的不言,让我感受到了再见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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