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时候，我家土窑洞前有一棵颇大的合欢树。曾经一个人偷偷爬到树上认真观
察过合欢树的叶子。我很奇怪，这样复叶互生的叶子是如何在夜晚来临的时候，像
睫毛一样就慢慢合上的。然而它就在你眼前慢慢合上，你却睁大了眼睛也无法清晰
地观察到它的过程，似乎它是在你眨眼的那一瞬间合上的，直到天黑了，你看不到
叶子，看不到你自己，甚而你的眼睛也要合上了。于是悻悻地回家，睡了。

    合欢树的花，我们叫做绒线花。粉白相间，丝丝缕缕，像江南雨巷中石板路上
女子的伞。温情而不热烈，馨然而不张扬，香溢周身而含蓄内敛。从小喜欢合欢，
只是一种直觉，喜欢她什么，却不知所以然。能够静下心来默默思考这样的问题，
是需要过了青春的，在青春的日子，是无暇顾及这些的。当然，现在看来，合欢的
东方式典雅之美是我欣赏的内核。长长的睫毛，开合有度；粉色的花庞，风中徼曳
；无饰而质素，无华而恬淡。贵在其合（和），合（和）而欢。

    在合欢树边长大，从来不记得合欢树何时开花。似乎花开四季，任其自然，或
突然有一天发现粉色的伞张开了，就仰了头来看看，或哪一日雨打花谢，落英缤纷，
亦未曾特意关注，随她去也。从未想过要把她花开花落的日期记在心间，似乎也没
有必要，是啊，凭什么要记住呢？小时候能够记着的除了老师的手板恐怕就是自己
的生日了。这一天，妈妈会偷偷在我的裤兜里塞一颗熟鸡蛋，贴着腿的地方会立刻
感到热乎乎的，那种喜悦胜过一切花朵的吸引。对于这些自然生态的记忆。只是偶
尔从爷爷爸爸的唠叨中能够听到几月麦子几月豆的农家谚语。真正记住合欢开花绒
线朵朵的日子，是我在师范学校上学期间，十八九岁的时候。校园小路的两边几乎
都是合欢树，每年临近毕业的日子里，校园开满粉色的伞。毕业生们天南海北地相
聚，又天南海北地客离，夹杂了青春的强愁。三年的厮守，合欢树下的合影成了毕
业的象征，粉色的伞被插在了头上，举在手里，定格在镜头中。有一次，我只身返
回校园，那时偌大的校园里已经放假，空无一人，一夜的雨，打落了粉色的伞，落
地沾泥，红泪点点。我感到一份莫名的忧伤，或许也是那种青春的强愁吧。

    青春、粉色、毕业、合欢树，还有伞。我记住了合欢树的花期。

    她俩就站在合欢树下，站在众多粉色的伞下，站在青春里。

    我并不认识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她们是我在下班途中看到的陌生路人，只是她们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连同那
棵硕大的合欢树一起吸引了我，我把这组合看成是一道美丽的青春风景。我从她们
身边走过，似乎是从青春身边走过，带过一阵无言的风，风中仿佛也染了青春的颜
色和味道。就在我从她们身边走过的瞬间，我听见了她们的道别。

    “再见！”

    “再见！”

    她们的再见声，清脆、欢悦、轻松、高扬。我能听到她们的“再见”背后尚有
无限的日子可以供她们继续再见，有多少这样可以继续的日子，就有多少值得期盼
的美好和希望，我想，她们对此应该是坚信不疑，甚至没有“疑”的必要，或者压
根就没有“疑”过。青春是她们可以恣意畅想的资本。或许她们刚刚毕业，约好了
相聚的日子，或许她们只是随意的道别。但我都为这样的“再见”而心生感动，这
是一份青春的再见，也是一份希望的再见。

    回到家，妻已做好饭，菜的红绿颜色似乎也成了一道鲜艳的风景，儿子随着电
视音乐扭动着身体，挥舞着双臂，嘴里哼哼着周杰伦的汉字和调子。我坐下来，拿
起筷子，想，我还有多少再见呢？合欢树下的再见我们不再拥有，是因为我们不再
拥有青春。远去的青春已经成为我们回忆中值得珍惜的内容，成为我们羡观的风景。
偶与同学相聚，茶余谈心，我常常说，如果可能，我愿意像小时候推磨一样，把时
间推回去，再回到曾经的青春里。即使身在乡村，家境贫瘠，均可。青春之外，其
他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再者，如果有机会可以和青春说说话，谈谈心，青春会
给我说些什么呢？说：过程不同，重在心境？说：不同阶段，不同得失，亦不同风
光？说：和人生一样，青春是一次性的，当你回首时，不要忘了青春的莽撞？

    想想合欢树下的童年，合欢树下的青涩。应该说，合欢树下的再见，对未来而
言，无论合而离，离而合，都是一份美好。

    怀念青春，怀念一份人生的再见。嵇康说，“合欢免忿，萱草忘忧”。我想，
他指的是合欢的盛开吧。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