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是一个大体椭圆而不规则的神奇球体。她的外围包裹了一层厚厚的云气,或
许这就是她的衣服,我们姑且诗意而美好地叫做云衣吧,她就在这样洁白的云衣包
裹中侧身慢慢旋转,让太阳的光芒温暖地渐次抚照在她的肌体之上,以此成就着生
命繁衍,日夜轮流,四季更替,花开花落。是什么力量让这漂亮洁白的云气和她不
离不弃?是什么力量让她亿万年沿着自己的路线永远向前?蓝色的大海是她的孩子,
黄色、黑色,或者红色的陆地是她的孩子,翠绿的群山也是她的孩子。设想从无限
的高度和空间看她洁白涌动的云衣,透过云衣看她斑斓光彩的孩子,从她的孩子身
上看其中的一个海子、一座山、一方土地,再而次看一只船、一爿地、一棵树,从
那只船上看划桨唱歌的妹子,从那爿地里看锄草挥汗的农夫,从那棵树下看歇脚憩
坐的行客,再从妹子的脚下看水中静游的鱼儿,从农夫的锄边看地里吐芽的小草,
从行客的身边看树下繁忙的蚂蚁……我总是想,纵是站在山顶,站在最高处,我们
还是微者。《广雅·释诂二》日:微,小也。微到何种程度?苏轼说:“寄蜉蝣于
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这个承载着我们一切的球体,不知从何时起,我们自作主张给它命名日:地球。
这样的命名或许是因为我们只能生活在大地上,对于大地富饶而不吝啬的给予有了
欲望般无穷深厚的情感,亦或许我们认为大地已经无垠广袤之至。尽管我们已经知
晓大海的舆域远远广阔于大地,但我们并没有把这个球体改叫做“海球”或者“水
球”。
我愿意反复地诉说,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球体。她的洁白的飘然云衣,她的微
微侧身,她的舞蹈般的旋转,她对着阳光的笑脸,她的五彩肌体,让我着魔般着迷。
我宁愿相信,她是宇宙中唯一的诗化精灵。我不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些什么,看些
什么,我只知道,她在执著中美丽着,在美丽中孕育着。如果我能够直面于她,我
将仰望着说:“您,就是我们的孕育之母!”因为她的美丽、她的神奇就是我们的
依附,这份依附,足以让我们永怀感恩。
这不算完,还有。
让我们再从地球自身向外,把那双可以阅示一切的大眼睛借搬到地球的最高度,
透过云衣勇敢地向外望去。能看见那些孩童们永远也数不清的星星们远远近近遍布
于穿着漂亮云衣的球体之外,一个个一闪一闪悬挂在空中,像魔术师的戏法。疏密
相间的银河莫知其大,唯知其美。与嫦娥飞天一样,极富想象的中国先贤把动人的
牛郎织女并同爱情的故事送给了一条未知的银色星河。嫦娥吴刚,牛郎织女,月亮,
银河。这些都曾是人们不能企及而渴望的领域,人们把这份不可及的渴望编成了或
优美或凄美的缥缈故事,把缥缈的美丽送给了缥缈的未知。这是一种向往,是对爱
情和自由的向往,也是对未知的向往。而向往总是美丽的。
面对这一切,我清晰地感受到的,是地球之微,或许地球自己也感受到了。
站在山巅,我们是微者;旋舞在宇宙中,地球亦为微者。我们往往只看到了自
己的高大。却忽略了自身之外的空间和时间。我们需要高大,一种自信范畴的高大,
让我们有信心勇敢向前;同时我们需要卑微,一种谦恭式的卑微,让我们可以静下
心来踏踏实实地做事,一步一步地向前。正如旅者,朝着一个心中的目标坚定前行,
却需要脚下的每一步都稳健实在。实际上,人以及人以外的所有,地球以及地球以
外的所有,不都是旅者吗?天地如逆旅,往来皆过客,诚是如此。
微者,旅者,行役倥偬,倏忽而过,都是一个过程。
一次进山,遇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不长,尽头有一间土屋。密密匝匝的
蒲公英挤占了路的大部分,一条小狗在开满了蒲公英的小路当中摇尾趣耍。绒绒蓬
蓬的蒲公英在阳光的逆照下成片闪着银色的光,我本能地端起了相机,却不知该拍
什么。“童话世界!童话世界!”随行的朋友不住地低语,生怕自己的声音破坏了
这如幻美景。一阵风吹过来,银色的伞一朵朵,一串串起而飞升,摇曳着,四野漫
飘。我仰头,默默地看着,不知道他们到何方去,追视着他们,如同看着美的历程,
或许美的历程就是生命的旅程吧!他们都能找到归宿而生根发芽吗?
我想起了百万角马的生死跋涉和迁徙,途经沼泽泥河,纵使葬身鳄鱼巨口,亦
踏着死亡前行,义无反顾。更有鲑鱼无以复加的血腥逆流之旅,只是为了回到故乡
产卵。产卵期的鲑鱼全身转呈红色,且愈来愈红,若秋枫之红。在溯溪向上拼命拥
挤的过程,或皮肤裂破,绽露出血肉之红,或力尽身亡,亦或被兽鸟吞噬,但它们
毅然回游。此时的河流当地人称做“血河”,这一份生命的悲壮,叫人潸然泪下,
想象自己就站在那撼动人心的血河边,看流动的红色,如同在阅读生命的绝美。红
色的生命,红色的昭示。
微者的旅行,是一个生命的过程,也是一个再见的过程。一举手,一投足,一
眨眼,一股风,一阵雨,都是一种勇敢的生命再见过程。与自己再见,与过去再见,
在再见中衍生,在再见中前行。审视生命之微,挥手过往,我似乎理解了一切自然
生物,飘落的秋叶,五瓣的腊雪,冬眠的动物,野草繁尘,风雨雷电等等,甚至包
括它们给我们带来的不便。曾经设想用艺术化的摄影图片重新拍摄《本草纲目》,
但真正阅读了《本草纲目》之后,我发现,对于自然万物的理解,我远远不及李时
珍。在李时珍的眼中,各种各样的生命体,都是他活生生的朋友。即使是水,也有
潦水、甘泉、屋漏水、新汲水、井水、叶露,等等各不相同。更重要的是,李时珍
把自己看成是自然的朋友,这是一种最高尚的融合。在那一个无法想象的久远年代,
李时珍背囊行涉,遍临山川,尝草品性,他最具自然性,他是真正的自然之人。
甚至,我喜欢梭罗瓦尔登湖式的生活。我不能完全做到,我却可以崇求,崇求
一份自然性。我尚在人群熙来攘往、摩肩接踵的都市里拥挤着滚打着,我们每天喊
叫着我们自身的文明,在文明中领取了叫做薪酬的钱,然后驾车到大自然当中去花
钱,我们时刻没有忘记自己是花了钱的旅游者,心理上铭刻的是以自我为主体的本
位思想,在大自然中,我们举起了人人都有的傻瓜数码相机。折花踏草,让自己站
在自然身边,亵渎着一种永远,嘴里叫着“美啊,美啊”。我想,有时候,一种所
谓的文明,一种科学的施行,其本身也是一种对自然的戕害。而热爱大自然,需要
理解大自然;理解大自然,需要感恩大自然;感恩大自然,需要拥有自然性;拥有
自然性,就会领悟生命的过程原是一个再见的过程。
这个再见的过程,正是生命其本身,正是微者的旅行真谛。这个过程,说不说
再见已经不再重要,或者说,已经没有必要。
梭罗说:“只有我们失去了这个世界,我们才会发现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和我们之间的无穷关系。”
梭罗还说:“我的房子坐落在一个小山腰上,紧挨着一片大森林,我的周围长
满了幼小的北美油松和山核桃,离湖六杆之处,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从山腰一直通
到湖边。我的前院里长着草莓、黑莓、永久花、狗尾草、黄花、矮橡树、沙樱乌饭
树和落花生。”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这景状,孔子喜欢。梭罗说他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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