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用睁大的眼睛与他俩对视着。脸上表现出一种勇敢无畏的表情,眼神里流露
着一丝愤怒和坚强。可他看到大毛、小毛的脸上还是没任何表情,眼神还是那样的
淡定。他想着要坚持,要把他们压下去。可他俩除了双眼偶尔眨一眨之外,看不到
任何要退缩的迹象。像两个会眨眼的玩具娃娃,没有表情,没有感觉,在他这样近
似怒目的直视下也没有任何的反应。他觉得他俩是两尊会思维的雕塑。他又一次问
自己,他俩为什么要这样望着我呢?他俩又到底是什么人呢?他妈的,这两个人有
病。今天碰到了两个神经病。他也许是刚才睁得太大太久了,觉得眼睛有点累。他
狠狠地眨了几下。然后转过头去看车厢里的人,他们有的在聊天,看书,看杂志,
打瞌睡,还有的在津津有味地看窗外的风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他们这一节车厢
里正在发生的事。他觉得他离他们很远,他感觉到了一种孤独感。他想试着动一动,
但不太可能。阿赳似乎已进入了睡眠状态。紧挨着他像一座小山似的身体让他有一
种压迫感。他又扫了大毛、小毛几眼。情况没有任何改变。他试着想做点什么,可
是能做点什么呢?他抬头看了看行李架上他的包。那里面有一瓶矿泉水,还有几件
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感到有点口渴了。可他知道即便是站起来也无法把包拿下
来。除非是阿赳起身让他站到外面去,他才可以拿包取水。他知道这不可能,他不
敢去叫醒阿赳,他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们三人是一伙的了。要不然怎么会两个
人盯着他看,另一个人把他堵在里面不能动弹,有这么巧的事吗?当他猛然意识到
这一点时,他开始有点紧张了。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
他又看了他们三人一遍,没有变化,还是老样子。他觉得车厢里一下子就安静
了下来。他已经听不到那些嘈杂的声音了,只有车轮声在响。而且连车轮轧过两根
钢轨连接处时发出的急促短暂“铿铿”的声音他都听得到。而这种声音与他的心跳
正好合上了节奏。他在想对策,怎么办?他们三个显然是来者不善。他们要对我怎
样呢?
他们是谁?到底要干什么?他双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茶几上,“咚”的一声,也
没让他们三个人有任何的变化。他现在已经不去看他们三人了。他低下头思考着自
己该怎么办。和他们吵一架吗?没有理由,他们又没对你干什么,只是轻轻地看着
你。
你难道不能给别人看吗?一旦吵起来,这个理由会让全车厢的人笑话。再说了,
你不望着别人怎么会知道别人在望着你呢?打架也不行。他们三人是一伙的,只要
我先动手打起来,旁边这个大汉一个人就可以打碎我。何况他们有三个人。那怎么
办?
吵不得,打不赢,他有点烦了。他动了动屁股,裤带上挂的钥匙响了几下,这
下提醒了他。他把那串钥匙取下来,轻轻地慢慢地打开上面挂着的一把小水果刀。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有刀在手了。他不怕了。他想一旦打起来
至少可以自卫了。他用手指轻抚着约两寸长的刀身,把刀身两边都反复擦了几遍,
然后握在手里。他觉得刀柄后面挂的钥匙在打架时会碍事。他又取下钥匙挂回裤带。
手里只剩下了一把刀。他轻轻地晃动了几下,觉得很满意。他做这一切时一直没有
抬头。他又觉得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与他们对视了,眼神里甚至还多了一
丝挑衅。
岳阳车站到了。只有稀稀拉拉几位旅客上下车。他悠然自得地看着灰色的站台。
小刀在手心中有节奏地拍着。他此时希望看到那种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场面。
他想看到很多人拥挤不堪地在他眼前的车窗下你推我挤争先恐后地上车下车。要是
有那种场面,他会觉得车厢里的他是那样的舒适和安全。而在车内,他觉得是手里
的刀保护了他。他此刻充满了安全感。他又一次想到了“无所谓”三个字,你们想
看就看吧,我不怕你们。
刀给了他勇气。他扫视着他们三个,令他有点失望的是他们三人还是老样子。
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已经停滞。除了均匀的呼吸和偶尔轻眨两下眼皮,他几乎
感觉不到他们还是活人。他坚定地相信着刀的力量。他用小刀在手臂上来回刮着,
刮得表皮都红了。用刀锋在手指上探试着锋口。他认为此时只有刀才可以与他俩淡
定的眼神抗衡。他还有意地在他俩的眼神范围内舞动着小刀,试图引起他俩的注意,
又似乎是在想斩断射向他的四柱目光。然而他没想到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就像一杯水倒进一片着火的森林一样徒劳,还有一点让他感到有些失望,那就是他
曾期望他们三人也许会在岳阳站下车。他刚才手里有刀时忘记了这个小小的失望,
现在想起来了。当他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以后,这个小小的失望会在他
心里逐渐扩大,慢慢地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不得不再一次问自己。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到底怎么啦?我做错了什么你
们要这样对待我?是啊!我做错了什么?他顿时想到了什么。是我刚才踩了他们的
脚没道歉?应该是的。我从上车到现在话都没和他们讲一句,不可能在言语上得罪
他们。肯定是因为踩了他们的脚没道歉,他们才这样故意整我。他顿时为他因为踩
脚没道歉而感到后悔,感到理亏。但他想现在也不可能再去给他们道歉呀,已经过
去这么久了。再则,他后来做的那一系列要与他们抗衡的举动,他们肯定感觉到了,
他们会原谅他吗?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阿赳,也许是一个姿势坐累了,把左脚伸到了大毛小毛两
个人中间的椅子上。但右脚还是一动没动地靠在茶几边上。这是他们三人唯一的一
个大动作。他看到了,更加证实了他们三人是一起的猜想。他收起了小刀,把脸转
向窗外。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他觉得有点冷。窗外还是那些山和田,
火车还在一如既往地向终点站飞驰。他感到车轮的声音是如此巨大,好像轮子是在
他头顶“轰隆隆”地滚动,并且听不出有任何的节奏和规律,他的胸腔和脑海里都
响起了这“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此时他觉得燥热。
他转回头望向车厢里。他不敢用眼睛去瞄他们哥儿俩了。他已经感到了一丝惧
怕。他看见那个刚才被他从座位上拖走的乡下女人站在对面。她是刚刚站到这里的,
还是一直就站在这里?他想不起来了。他此时想到的是,他把这个女人从座位上拖
起来的情景。他立马想到了自己更大的错误是犯在她身上。他望着她,眼神中充满
了悔意。他真想站起来让位子给她坐。这种悔意似乎像铅一样注满了他的全身,他
感到浑身乏力,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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