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小白是半个诗人兼半个经营电器的商人。
王小白高中毕业在家,写诗,然后随大流做电器业务,做了两年,到了复旦大
学作家班读书,出来后再接着写诗,再做电器业务。后来是做着电器业务的时候同
时写诗,写诗的时候同时做着电器业务。王小自在苏州与杭州共待了五年,苏州三
年,杭州两年。他从杭州归来时,找到了我,说,我想想还是回来做点事,可是事
好像已经不再像过去那么好做了,但是还是想做点与文化有关的事。我说,苏州杭
州不好嘛,怎么想到要回到这么个小地方来啊。王小白对我说了他在这两个地方的
感受。苏州过于潮湿,杭州过于温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两个地方会有这种不
爽的感受。但是,在我感觉中,王小白已经是五年之后的王小白,也就是说,他再
也回不到五年之前的那个王小白了。不知怎么的,我总是隐隐感到他身上有种很深
的苏杭印记。
回来之后的王小白待着不做事,其实他压根就是一副不再想做事的样子。王小
白三十五岁,回来时还单身一人。我感觉他是一个放浪形骸的人。他说是在苏州杭
州做的是电器商务,但是看上去却根本不是做电器商务的人,倒是像是一个积极参
与文化及诗歌事务的人。他的大学中文作家班学历对做电器业务没一点好处,他也
对我说过他在苏杭时,只是做了一点点的业务,但是这一点点的业务已经足够他在
那边花天酒地的花销了。因此他也很满足于这一点点的业务。当然,他也确实在这
两地参与了许多的文学活动,因为他也写诗,他那时倒是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写诗上,
虽然他的诗只是写得一般。他在苏杭时,与我也一直有着联系,我也因此知道他的
一些情况。
那么他回来到底要做什么事呢?这至少对我来说还是个谜。
过了几天,有一个活动,是几个与文化有点瓜葛的人的活动,但并不是文化主
题的活动,只仅仅是出去走走而已。这次去的地方是泰顺县的廊桥。那个地方叫泗
溪镇。一共五男三女。对这种活动,我是没有任何野心的,就是看看而已。我是在
泰顺待过许多年的人,我对那里很熟悉,因此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趣,只是领着这么
一拨人去看看廊桥。三个女人分别是来自机关的吕蓝、从事绘画的夏银白、写诗的
黄莲莲,她们三个是本地相互关系最密切的三个女性。五个男人除了我与王小白,
其余的三人是做电器的王码汉、写小说的张开联、写诗的陈旧。五个男人平时都是
松散型的关系,远不如三个女性之间的相互关系。
王小白在这个活动中成了八个人的中心人物,一是他能说会道;二是他肯花钱,
三是他往往能够直达羞耻深处。而且很快地就有了一个对应的女人跟在了他的屁股
后面,这个女人是吕蓝。吕蓝平时在机关时间待长了,有点内向,但是一出来。就
可以看出她是很高兴的。本来王小白是要给吕蓝谈诗的,但是吕蓝说,我不懂诗你
不要给我谈诗。这样王小白就不再在公开场合谈诗,而且还要揶揄一下诗歌。王小
白说,诗是什么,诗只不过是意淫的产物罢了,因此写诗的人往往都酸相十足。王
小白这样一说,黄莲莲就不高兴了,说,你算老几,怎么也轮不到你王小白来糟践
诗歌。黄莲莲越是这样说,王小白越是高兴。黄莲莲是本地唯一一个参加过诗刊青
春诗会的人。王小白说,在苏州时,我把自己的诗稿贴到厕所的墙壁上,就算是发
表了。吕蓝说,你这样还怎么会去做电器商务呢,真是不可想象。王小白一听吕蓝
说出这种无知的话来,又是一阵高兴,说,做电器难道比写诗难?只要谈业务时不
说瘟话,不说自己是诗人,业务做起来是根本不难的。吕蓝说,看你也没赚多少钱,
人却这么地横。王小白说,是啊是啊,我会多赚钱嘛,我是不去多赚钱的,但是我
比一般的人有钱得多,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王小白的实在与放浪并行,使得吕
蓝很快地对王小白的感觉就上升了。
我们去的第一座桥是溪东桥。看旅游资料介绍,这是泰顺最精致的廊桥。桥那
边是泰顺第二中学,我对他们说,看到了吧,这是我的母校泗溪中学。看到了这个
中学,他们几乎都表示出了揶揄的神态。于是我指着廊桥下面也就是中学旁边的流
水对他们说,我觉得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中学了,你们看这流水,这廊桥。我这
样一说,又挑动了王小白的神经。王小白说。你不就是要对我们说出美的事物嘛,
不就是要对我们进行美的教育嘛,其实你是很可笑的,你看,环境的好差与中学毫
不相关,师资最重要啊。黄莲莲这时站到了我的一边,说,你还是个诗人,竟然这
样世俗功利。王小白就是喜欢有人攻击他,黄莲莲这样一说,王小白又开始了长篇
讲话演说。而吕蓝则很入神地听王小白说话,看吕蓝的神情,我知道,吕蓝已经不
可救药了。
夜里就住在泗溪镇的一个旅馆里。王小白一个人一个房间,吕蓝也一个人一个
房间。这种安排好像早就已经设定了也理所当然似的。开始时,大家都嘲笑政府机
关,在嘲笑政府机关的同时也附带地嘲笑了在机关里工作的吕蓝。王小白最直接,
把机关说成是女人性器,然后再生发开去,再按生理构造逐一命名机关里的担有职
务的官员。吕蓝被说得面红耳赤。我知道,王小白就是要这种浅薄和庸俗。王小白
用这种浅薄与庸俗打击一切来自美的严肃的事物,同时也打击来自政府机关的虚伪
的尊严。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夏银白,冷不丁地说了句话,她说,王小白,你从
苏州杭州回来,倒好像是身体留在了苏杭,只是生殖器回来了。夏银白的这话,说
得大家大笑不止。王小白仍然很高兴,也很高兴夏银白这样说他。我看出王小白还
真是不怕俗,他看来是要庸俗到底了。而机关来的吕蓝却对王小白的感觉很好。整
个场面只有黄莲莲不怎么高兴,黄莲莲写诗,写的是纯粹的抒情诗,出了好几本诗
集,全国各地的诗人都收到过她赠送的诗集。她很不喜欢王小白的这种做派与对正
统事物的解构态度。黄莲莲说,我参加过很多的诗会,见过的场面也很多,什么人
没见过啊,你王小白在那种场合里的话只不过是一碟小菜而已。这时,张开联与陈
旧分别成了黄莲莲与王小白的支持者,张开联支持黄莲莲,陈旧支持王小白。这样
一来,阵营开始有点分化的样子。另外还有王码汉也站在了黄莲莲的一边。
夜里我醒来的时候大约一点多了,旁边的房间还有他们的谈笑声。但是声音中
没有王小白。我被吵得睡不着,就起来。他们说,王小白与吕蓝去溪边了。有人提
议说我们也去溪边吧。这样大家真的半夜三更往溪边走。大家到了溪边时,只听得
溪水哗哗响,但是根本没看到王小白与吕蓝的人影。这样,大家已经很明白了,王
小白领吕蓝去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这是一个未知的时间空白。大家分别对这
进行了想象,这想象无非是往最庸俗里进行。在夜里,溪水的流水声更加深了我们
的想象。也许在这么一个地方,这种想象是必然会出现的。这是俗人的事。而且我
也一样地想象着王小白与吕蓝所会发生的事,我的想象也照样跳不出庸俗的范畴。
而且这对大家来说,想象空间也还有点大,一个机关女人与一个接近混混儿的王小
白,分明是两种类型的人,结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呢?黄莲莲对这想象
显得尤其的兴奋,说,你们看吧,王小白是这么的无耻啊。
这一夜,大家基本都在对王小白作着各式各样的分析,最后是黄莲莲的分析最
无耻。我倒想,黄莲莲的内心许是比王小白更加的无耻。我想,是不是黄莲莲其实
也喜欢上了王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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