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王小白把刚写出的一大组诗拿给我看。
王小白说,我已经重新受到了里尔克的影响。
我瞄了一眼,就坦白地对王小白说,你的这种诗,我不看。你如果真的写出了
你自己所说、的庸俗之诗,我倒喜欢看。但是现在你这种诗我是不看的。
王小白说,为什么不愿看我现在的诗?
我说,我感觉你这组诗不是你的真实的内心状况。
王小白无奈地说,你既然不愿看,那就算了。
王小白说了后就回去了。
我不愿看是因为我感觉他的这种诗仅是他的内心的一个极小的方面,还带有极
大的虚假成份,远远不是他的内心的真实状况。我越来越不看重他现在的诗歌写作。
我感觉现在只有吕蓝才是他的内心的真实状况投射,其实吕蓝就是他的一首正在写
着的内心与肉体的双重诗歌。黄莲莲来我这里,我也这样说起对王小白的感受与判
断。黄莲莲对我的说法表示了怀疑。黄莲莲说,王小白是一个本来就写诗的人,他
既然写下了这一组新的诗,就说明他写的是真实的内心状况,而不是你所说的那样。
但是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我坚持认为王小白写下的这些诗仅仅是他的内心的一个
极小的方面,远远不是他的内心的真实状况的观点。
反过来。我更希望能读到他在苏州杭州时期的全部诗作,我觉得那些诗至少是
他所说的庸俗之诗的写作前奏。而他现在却完全截断了这种本真的写作,来写仿里
尔克的诗。
说实话,我现在更加注意的是王小白过去的生活。尤其对他的杭州生活还仍然
是知之甚少,就越是想深入了解他的那段时间的生活细节。
王小白这段时间还做了一单电器业务。按他的说法是介入商务、介入社会,不
能凭空地生活在沙滩上。
王小白谈的这笔业务并不大,五十万,利润只二万五千多点。这笔业务只是他
的杭州商务的延续,买主也是杭州那边。这至少说明了他原先回来不做事的说法是
立不住脚的。也说明了王小白回来之后仍然一直在暗中有着一种努力,这努力就是
还是要做些电器商务。而这商务的利润却是这么小,也就是仅保证了王小白的一点
吃饭钱,尽管王小白在以前赚了不少钱也还够他这几年的开销的。但是这小笔电器
商务却给王小白带来了不错的好感觉。
王小白赚了这点钱后叫上我与张开联、陈旧等人一起喝了次酒。我们都在酒桌
上说着他与吕蓝的事。
我对王小白说,夏银白还画了幅吕蓝的油画你知道吧?
王小白说,吕蓝已经对我说起过这事,夏银白画吕蓝会画得好,因为她对吕蓝
比我还了解。
我说,我在那幅画上看到了你庸俗的影子。
王小白听了话却是很高兴,说,你是真的看到我的庸俗的影子了吗?
我说,是的,我是真的这么感觉到的。
王小白说,这说明夏银白是真的了解吕蓝啊。
这时,张开联对王小白说,我也看到过这幅画,但是我不认为画上有你的影子,
我以为不要以为一幅画能够真实地反映出一个人的多重状态,而且夏银白才华平平,
她不可能画出这么有品质的绘画。
王小白说,张开联,你说得有些绝对了,夏银白的绘画才华也许平时一直压抑
着,但是这次她也许是真的有所发现了,而这发现我相信是因了吕蓝作为夏银白新
的人物题材。
这时,我突然问王小白,王小白,吕蓝一直拒绝庸俗但是却能够这么接受你的
庸俗。
王小白说,是的,我与你们是有别的。
对王小白这句话,张开联表示了厌恶,张开联说,王小白你以为自己是与我们
有别的人啊,你的做事与为人,也就那么回事。
王小白根本不在乎张开联的揶揄。王小白因为有了吕蓝,他的底气也比我们足
了许多。就如他订了那五十万的电器业务一样,量不大,却有着一种好感觉。
喝酒喝到快到尾声的时候,张开联突然用手指着王小白,说,你与吕蓝的性交
不会有内疚感吗,你与她的反差这么大,两种截然不同的男人与女人在一起时没有
这种感觉吗?
王小白这时却突然地跳了起来,破口大骂张开联,你狗生的张开联,你凭什么
一直揪着我的性生活不放!我与吕蓝的性交关你的破事!你他妈像条狗一样到处在
嗅我的行踪!
王小白这样地突然一反常态地跳起来,让大家都傻了眼。
我也想不到王小白会在这时跳起来大骂张开联。
最后这酒喝得大家不欢而散。
而且张开联被骂后猛灌红酒,喝醉后再把所有的酒瓶盘子等一概哗啦啦地扫到
了桌子底下。
王小白也喝醉了,摇晃着离开酒店。
只有我与陈旧还有点清醒。陈旧说,王小白太在乎吕蓝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在
乎。
我说,王小白这么俗的一个人竟然不允许张开联说床上的事,真是有些不可思
议。
我突然想起王小白近来的诗歌风格与过去的大变,从俗转雅,也许真的有他的
深层原因。
过了好些天,我突然接到王小白的电话。电话是王小自从杭州打来的。
王小白说,我已经回到了杭州,不想再回小城了。
对王小白的突然回杭州,我虽然感到有点突然,但我在之前就隐隐有点感觉到
他在老家小城是待不长的。虽然王小白有了吕蓝,有了与以往有些不一样的情感。
但是他还是会离开这里的。果然王小白还是回到杭州去了。
我说,你也离开吕蓝了吧,你与吕蓝才几天?半年不到啊,你就离开她了。
王小白说,是的,我想了好长时间,我还是决定离开她。
我说,你像一个恶棍,你与吕蓝交往到了这种程度,现在又突然地离开她。
王小白说,你怎么想象都可以,我确实是一个坏人,并不是你们所想的好人。
我说,吕蓝是什么态度,你的这种行为她能够受得了吗?
王小白说,我不管吕蓝了,我怎么管得了她是什么态度呢,我一直是在乎她,
但我一直是惧怕她的。
我说,那你还与吕蓝交往而且还交往到现在这种程度。
王小白又耍无赖了,无耻地说,我不是一个庸俗之人嘛,我喜欢女人,喜欢吕
蓝,我当时也控制不了自己。
我说你是比庸俗还不如,特别是对吕蓝这么一个女人,你说放弃就放弃了,你
肯定对她造成了深深的伤害。
王小白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虽然回到了杭州苏州的生活状态中了,但是我
还是好像生活在吕蓝的情景之中。
我说,那么说,你重新回杭是为了逃避吕蓝了?
王小白说,我不想逃避,也不可能逃避得了,我就是在杭州,也照样逃避不了。
对王小白的话,我希望他是真的有这样的想法。
过后的好些日子里,我再也没与王小白联系过,我没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打电
话给我。但是我还是时不时地会想到王小白。而且,慢慢地,我又再次陷入了对王
小白的推测之中。我常常会想,王小白现在正在杭州做什么?他该不会又在与别的
女人上床了吧。每当这样想着的时候,又会想起吕蓝来。
而吕蓝也好像与王小白再也没有了联系。
夏银白的绘画已经完成,完成那天,夏银白再次把吕蓝与我叫到她那里去看画。
我对夏银白说,你的画完成了而王小白也已经回杭州了。
夏银白说,这事我已经听吕蓝说了。
我问吕蓝,王小白回杭州你怎么想。
吕蓝说,我不想说。吕蓝说完就沉默了。
听吕蓝这么说,看吕蓝又突然地沉默了,我也就不再问这事了。我知道,吕蓝
既然不想说这事,这肯定说明这事对吕蓝是有打击的,而吕蓝也肯定为王小白离开
她经受了不小的内心痛苦。我只是想,当时王小白对吕蓝谈里尔克的诗,虚假的成
分里也包含了难得的一份真,只不过这份真在强大的虚假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而已。
但是这份真对王小白而言已经显得很可贵了。那么,到了王小白离开吕蓝时,这份
真是不是已经超过了原先的那份强大的虚假了呢?
当然,我还是不能肯定王小白的这份因解读里尔克的诗而逐渐增加的真。
当我再看夏银白的这幅画时,我仍然能看到王小白的影子。这有点让我不知所
措。我觉得对王小白竟然比吕蓝还要在乎,我是在乎他的这种忽东忽西的生活,我
作为他的一个好友,我关注他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当吕蓝走了之后,我对夏银白说,我对王小白的生活一直探究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我不会放弃对他的探究的。
夏银白说,你太可笑了,他一离开这里之后,你还探究他干什么?你不觉得自
己无聊透顶吗。
我说,无论如何,尽管我与他的关系这么铁,但是我还是觉得我不了解他,他
对于我而言,至今还是一个谜。。夏银白说,唉,也许确实是这样,我也觉得我还
是不很了解吕蓝,当时我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吕蓝的,但是到头来,我还是觉得不了
解吕蓝。我虽然画出了吕蓝的肖像,我却连看自己的这幅画也有了一种新的迷惘了。
这之间,我与张开联遇到了一次。张开联对我说起吕蓝的状况。张开联说,吕
蓝自王小白离开后,一直情绪不稳定,她是被王小自给伤害了。
我不同意张开联对吕蓝的分析,我说,你把吕蓝简单化了,吕蓝当时能够接受
王小白也许现在就能够放弃王小白。
张开联说,我一直关注着吕蓝的变化,我比你知道得多,吕蓝是最容易被伤害
的女人,而王小白又是最容易伤害女人的人。
我没再说什么,我想,也许张开联说得有道理,但是张开联肯定还是把王小白
与吕蓝都给简单化了。
张开联还试图与我一起分析王小白现在的杭州生活,但是我不想与张开联一起
分析王小白。我也因此拒绝了张开联的进一步的分析。张开联的分析有一点还是有
一定的道理的,那就是王小白是一个直达羞耻的人。我至少对这一点保持了认同。
第二天,我给王小白去了电话,王小白说自己还是彻底地回到了他的庸俗的杭
州生活之中。他已经不再像过去在杭州的那两年那样生活,而是已经回到了当时苏
州时期的生活状态。他说要用自己的庸俗彻底打通西湖与杭州的艳俗。他说自己正
在寻找新的女人,这女人是湖州的,前几天他还去了一次湖州。王小自在电话里说,
这个湖州女人是他自己喜欢的女人,但是自己是不会与她上床的。我问,既然喜欢,
为何又不愿与她上床。王小白说,我找到了一种新方式了,我并不认为上床是男女
交往的好方式。尽管王小白说的肯定是真话,但是,我对王小白的这话仍然抱着将
信将疑的态度。我想,王小白也许是找到了另一种直达羞耻的方式了。这也是张开
联坚持的判断,也许张开联与我对王小白的判断在最后终于重合在一起了。尽管张
开联的保卫吕蓝运动早已经不再奏效。
从杭州来的一个朋友,他既是王小白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特地找到了我对
我说王小白的事。他说,王小白这段时间在杭州,你知道他的具体事情吗?
我说,我仅从他的电话中知道他的少量生活,冰山一角吧。
这个朋友说,王小白好像比过去安静了许多,但是我是不会相信他是会返璞归
真的人,他的杭州生活中很快就有了一个湖州女人,他说是喜欢湖州这个地名,温
和而又诗意。
我说,王小白是这样的人嘛,我也是不相信他对诗意会有过多的关注,他永远
都是一个假象,永远都让我们费于猜测。他的假象有时也会让人觉得庸俗非常,有
时又甚至连庸俗也会是假象。
这个朋友也表示同意对王小白的这种说法与判断。
王小白为他的这次湖州之行写下了他回杭州后的第一首诗《是谁这么热爱俗世
事物———致早班火车》,他把这首诗用电子邮件发给了我:
从楼上下来,我把烟屁股扔在了拐弯处的路上。
我是热爱俗世的人吗?这很难判断。
尺度才从左边拉出就已经还给了右边。
温热的肯定。迎来了晚睡人心中的愧疚。
还剩下一趟火车没来得及去乘坐。
女列车员在发车前已经准备好被调笑的应对。
这多么让人心动!
唉,太俗了!我一早起来就喜欢上了这一趟火车。
从杭州到湖州,这么短的路途
我还要一路热爱沿途的事物,
县城只有半个
丝绸只有半匹。但是丝绸啊为什么只能够是半匹!
铁路桥旁边的女孩,这半个女子,快快长大吧。
等我乘晚班火车回来,想看到她在道班房慵懒地做着饭!
火车与我比庸俗,半道上加水,卖快餐。
看够对面的女人,我还要再去看你。
你要做好迎接我的准备。
但是,我对你有愧疚——
来的我只有半个,还有半个丢失在了铁路边的道班房旁!
是啊,对王小白而言,他确实是如他自己诗中所写的:“来的我只有半个,还
有半个丢失在了铁路边的道班房旁!”我读了他的这首诗后,我想,他的与苏州一
样的杭州生活开始了,他已经把庸俗作为自己的生活的信条,他也将很快在庸俗的
假象中衰弱,然后消失。当我再一次接到王小白的电话时,他向我问起了吕蓝的近
况,我没跟他说吕蓝的事,也没说夏银白的那幅画。我没听几句就放下了电话。我
不再接他的电话。
此后,王小白又来了几次电话,他也再没有问起过吕蓝及其他的人,一切都回
到了过去的那种庸俗混乱的状态之中,重回到了他的羞耻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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