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淑敏随我外公来到乡下的祖宅是在婚礼的一个月后。秋日的下午,村道两旁
人家的窗户都打开了,人们望着两辆满载着行李的马车驶过。就像恪守着一个秘密
的承诺,人们悄然从各自家门走出,尾随而去。当大车来到老宅子门口时,那涓涓
人流汇成的人潮便从两边漫上来,包围了它。然而这人潮没有声音。没有凌空炸响
的鞭炮和喜庆的唢呐,没有在大门口等候的亲朋的微笑,有的,只是由那一张张莫
测高深的面孔组成的阴郁的高墙。迎面,一扇厚实的黑漆大门关闭着,如一张阴沉
板着的脸。
经过长久跋涉的马车浑身尘土地停在那里,垂下的帘子疲惫而无声。凝固的空
气中有种闪电将临的紧张。过了一会儿那个穿着整齐长衫的男人才下了车,人群默
不做声地让开了一条道,男人便顺着这条道来到门前拍打着门环。他声音发涩,低
声唤道:妈!妈!
随着低沉的一声咿呀,大门慢慢如大幕一般向两边打开。男人惊骇地倒退了一
步。整个庭院豁然在目。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一个人、一条狗、一只鸡、一个
活物,甚至一件家具。整个老宅,此刻已是人去楼空,卸去窗框和门扇的空屋如同
被剜空的眼窝,阴森地望着人们。
男人面色惨白地转过身来。望着周围那些沉默不语、戴着假面一样毫无表情的
村民,他明白了,作为一次严厉惩罚的牺牲品,自己和这老宅子一样,是被抛弃了。
而眼前这些人们是知道这些的,从他的车子一进村就知道,说不定他们中的许多人
还参与了这次行动。男人的脊背陡然升起了一阵寒意。他抬头望望天空,又低头。
天井里的日光在静悄悄地移动,一片云朵飘过天空,光线一暗,又渐渐明亮起来。
男人转过身,朝停在门口的马车走去。他的长腿软乎乎的,仿佛以膝盖为轴,上下
都是薄纸叠就。人们默然不语,看着这男人上了车,车子重新启动……
在老宅围墙后面,有一片瓜地。很多年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每年夏天都要
在这里看瓜守夜。这天三更时分,老汉起来撒尿,隐隐发现围墙里有光亮和响动。
似乎有哭声,还有什么东西豁然破碎的声音。之后,伴着嘤嘤的女人哭声,一丝幽
幽的火光从那黑黝黝的老墙后面升起,照亮了墙外那排浓密的香樟树的树叶。看瓜
老汉跟随着火光和哭声绕着墙走。最后索性爬上墙头去看个究竟。他发现里面根本
没有人,发出哭声的只是空荡荡地面上的一团火,蓝莹莹的,在离地三尺的地方跳
动,忽上忽下,忽明忽暗,每挪到某处,便会发出砰的一声,便有一个东西从黑暗
中出现——砰,一张桌子;再——砰,一只椅子;再后来,便是花瓶、镜子、门框
……就仿佛,这所有的东西原本就在这院里,只是被一层黑玻璃罩住人们看不见而
已,而这火苗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将那玻璃砸碎……突然那火苗停下来,拉长,
拉长,变成一段丝绸般的扁平,上面伸出了蓝色的女人的头发和面孔,下面长出了
飘荡着的裙摆,中间是张开的、摇摆的双臂……老汉毛发尽竖,从墙上跌落下去,
撒腿就跑……第二天,他白着脸告诉人们,老宅里的女主人有一种法术,能让宅院
里的所有东西消失了之后再重新出现;他还说,当他跑到老宅大门前时,发现大门
开了,两辆马车驶了出来。是头天傍晚曾到过这里的那两辆,但又分明不是——它
已经从酱红的木车变成了雪白的纸车,浑身缟素,轮子在空气中飘浮着,飘过村道,
消失在暗黑色的天空中……
现在有必要来说说我的外公。在我母亲的叙述中,他是家族中最风流倜傥的男
子。他身材颀长、风度翩翩,家境富有而无亲眷,既无兄弟争财又无姑嫂聒噪,是
几百亩水田和三座茶叶商号的唯一继承人,县城里小有实权的地方官吏。这样一个
人,成为方圆百里无数闺中女子的梦中情人就不足为怪了。据说每逢这个英俊青年
随母亲去河边上坟的时候,水面上便会凭空多出许多条专供富家小姐乘坐的香舟。
那些半蒙半遮的纱帘微微颤动,蜿蜒激荡着无数女子娇羞的喘息。然而造化作弄人,
这王子一般的人却由那位独断的母亲做主,娶了一位丑陋得不能再丑陋又贫穷得不
能再贫穷的佃农孤女做童养媳。简单地说我外公的婚姻是一场悲剧。这个英俊倜傥
的男子和他那丑陋矮小身份悬殊的妻子之间毫无爱情可言,有的只是远远的冷落回
避(我外公长年在县城做公务),以及偶尔回乡探亲时在黑暗中草率办完的房事。
罗三娘,这位年轻守寡而美貌惊人的女人,严禁这一对夫妇交谈,就连儿子节假日
偶尔回家时的一日三餐也不容那卑微的媳妇染指。通常在傍晚,儿子的马车在庭院
门口刚刚停留,她便迎了上去,将儿子引到楼上自己那间飘荡着熏香气息的房间。
当母子俩在楼上彻夜长谈的时候,那位一身布衣矮小丑陋的儿媳正在厨房里和佣人
们一起煮着猪食。凌晨时分,罗三娘举着一盏灯引着儿子下楼进入那响着熟睡女人
呼吸的房间,小心地掩上门,来到厨房为儿子亲自做早饭。她没有点灯,就像儿子
在那女人床边操作那例行的蜻蜒点水般的公事也不用点灯一样。当儿子走进厨房,
罗三娘正把冒着热气的人参粥和煎鸡蛋摆上桌子。一盏淡黄的油灯被点燃了,她有
些怜悯地看着儿子疲惫而略显苍白的面容,细心地帮他重新系好长袍上错系的纽襻,
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次若是怀上,怕就是第十五个了。
儿子停下手中的汤勺,抬头,略为惊异,自言自语:第十五个?
罗三娘点点头,宽慰地说: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莫让稀饭烫了嘴。茶叶蛋
我已经给你装好,放在车上了。
我外公离开老宅的时候天还没亮。马车在寂静中穿过竹林间的小道,这疲乏的
男人昏昏欲睡……一个数字露水般滴人他的梦境,他猛然惊醒。第十五个。第十五
个……整整十五个孩子!这些孩子是谁?他们都到哪里去了?……除了一个,别的
都殁了。殁了。母亲用的是一个极其文雅的词。通常是在某次谈话中,仿佛不经心
地、随意地提到这个字眼。母子俩沉默着,如同两名同案犯、同谋。嫖客,他想到
了这个词。他和那个躺在黑暗中的女人的关系最好用这个词来形容。让他羞愧的是,
他逢年过节才回乡一次的短暂停留犹如长长石板路上偶尔出现的缝隙,那些孩子就
野草般在这缝隙中迅速发芽了,迅速发芽又迅速夭亡,度过了一个短暂的轮回……
一种深刻的惆怅如同青苔顺着地脚悄悄蔓延上来,永远留在外公孤独的脊椎里,
并在这个不再年轻的男人脸上打上了某种印记。现在你明白了,沈淑敏,对我外公
意味着什么;你也应该明白,沈淑敏,在她还没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她婆婆的
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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