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在看瓜老人目睹那怪异之事的第二天一大早,有人看到罗三娘一人坐在老宅
门口平静地扇着扇子。好事者们从那微掩的门缝望进去,只见院落里各种家具各就
各位的一切如常,人们想到了看瓜老汉的话,不禁毛骨悚然。然而猜测和议论在热
闹了一阵后又平息了下去。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像多年来儿子在县城谋事而母亲独
自持家一样,这殷实的院落整洁而平静……
这段时间是半年,不多也不少,正在罗三娘的预料之中。这天下午,她独自坐
在家中,听见辚辚的车轮声停在院外。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抚了抚头发。谁说她已
经老了呢?她拿着梳子的手丝毫没有颤抖。儿子以往每次回家的间隔也是半年,有
时还是七八个月。就当他仍像往常那样回来,只是多带了一个人吧!迈出大门,她
看到儿子正指挥马夫搬着行李,她一眼就看到儿子穿了一身她从未见过的白西装和
自皮鞋,那衣服不是她买的,那高挑笔挺而格外年轻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的
心顿时刺疼了。站在儿子身后的那个女人,穿一身淡黄的长裙,腰身是那样的纤细,
一头黑亮的长发高高地绾起来,显出雪白的长长的脖颈,就在那一刻,罗三娘真切
地感到了自己的苍老,而这个女人确实漂亮,和儿子是极般配的一对。儿子转过脸
来冲着母亲微笑,儿子说妈,我们回来了。她注意到儿子说的不是“我”,而是
“我们”,她的心哆嗦了一下,却微笑着说,回来了就好。儿子说我让车夫把箱子
提进去。她说快进来吧!
晚上,罗三娘亲自下厨指挥仆人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来款待回家的儿子和媳妇,
举止妥帖得仿佛早已淡忘了半年前发生的一切。看到儿子殷勤地给媳妇夹菜,间或
也往母亲的碟子里夹两筷子,小心翼翼地朝两边赔着笑脸,和往常比简直换了一个
人。罗三娘想起了以前儿子回家的日子,这饭桌上永远只是他们母子两个人的,谈
话也永远只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那个童养媳,永远只是躲在暗处顺着眉眼连声音也
不出一声的,是儿子连,一眼也懒得看的,是除了上菜时到桌边来一下便赶紧躲开
的。可是现在这个媳妇,倒像是个比她还要尊贵的主儿了。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
里喝茶,罗三娘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儿子并不跟母亲坐在桌旁自己的座位上,却
和媳妇坐在对面一圈雕花椅子里,吞吞吐吐提出要找两个新佣人服侍妻子,又说田
里的事情应该全部包给佃户。罗三娘望着那年轻女人,那女人一口一口地呷着茶,
眼睛并不望着这边,倒好像这主意和她是不相干的,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罗三娘
想到这么多年来很多活计都是由童养媳来做的,不知为自己省了多少钱,可如今这
些钱就要开始花出去了,这可是自己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然而她也清楚,不这样,
这女人就不会留在这里,自己的儿子也不会留在这里。她就像一个放风筝的人,手
中虽然牵着线头,却知道,这线早已断了,那飘在天空的风筝,要收要放早已由不
得她了。总之她的心是一阵阵地疼,同意是疼,不同意也是疼,总之怎么都是疼。
最后,她淡淡说了三个字:就依你。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老宅里新出现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佣,归那儿媳支配;田里
的活也全包给了佃户,还委派了一个管家来管账。每日清晨罗三娘仍是早起,指挥
着女佣们收拾房间,而儿子和媳妇却要快中午才起来,所以早饭总是罗三娘一人吃
的。到了中午,儿子和媳妇又要出去,那媳妇有怪癖,专爱挑没人去的破庙古坟闲
逛,还在古董地摊上拣些墓碑拓片、树根怪石回来。一些草纸粗布包着些大包小包
的疙瘩,很神秘地堆放在儿子房间里。晚上回来媳妇往往喊累了,要把饭端到床边
吃,儿子自然要陪在床头,这样,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便又少了许多。儿子
成日陪着媳妇,就是去县城上班也是熬不过三天便要往回赶。有一次竟然带回一个
灰头土脸的工匠,扛着一只大箱子,又在东房里支起一张桌子,明晃晃的灯火一亮
就是一个晚上,叮叮当当的斧凿声一响便是一个通宵。这天清晨罗三娘来到楼下,
看见那房门开着,石头和木头的粉屑白雪般铺了一地,靠墙多了个木头架子,摆放
着切割整齐的大小不一的石头和木头方子,有方有圆,小的有拇指大小,大的却有
碗口粗细,罗三娘虽不识字,却也认出这些东西是刻印章的坯子。她知道这些东西
是要花些银子的,那些上好的玉石其实价格不菲;她感慨地想,换了从前,且不说
花钱买这些木头石头是断不可能的;她的家从来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有条有理的,
每花一分钱都是有个说头的;可是现在,不要说儿子不是从前的儿子,这个家不是
从前的家,就连她自己也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她就像是一只年老的虫子剩下一
层壳留在这家中,而这壳是不知冷暖不知疼痛的。她平静地看着满地撒落的石头木
头碎屑,看着那年轻女人整日懒洋洋地趿拉着鞋在天井中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本
线装书一支毛笔,有时甚至是一把只有男人才可能拿的凿子,心中不由暗暗叹息。
在她看来,这女人引起的凿声不绝的夜晚和那红烛燃烧的婚礼之夜分明是同样的,
都让她的心刺痛的,她分明从那刀砍斧凿声中听到了儿子儿媳的喘息和暧昧的声响,
她觉得这声响是针对她的,就像那熊熊燃烧的红烛是针对她的一样。黑暗中,独自
坐在楼上自己房间里,任手中光滑的念珠火焰般灼烧着她的手指,每一次滑动都是
一次巨痛,她喃喃自语:苏妲己!苏妲己!
我出生刚几个月的时候,母亲将外婆沈淑敏从南方老家接到她工作的北方城市。
饥荒年代,单位食堂每日不到三两的定量米饭根本无法让外婆和正在哺乳的母亲吃
饱,外婆便常常提着篮子到筒子楼后面的山上挖野菜。那山坡不高,长着些野草杂
树,很多饥饿的工厂家属都提着篮子在那里转悠。最好吃的是榆钱、槐花和苜蓿,
其次是扫帚苗,最最末等的才是灰灰条。灰灰条叶片带着一层细沙沙的绒末儿,摸
着滑溜溜的,碱性大,味寒,吃了容易泻肚子,这种谁都不愿摘的野菜却是外婆的
篮子里最常出现的东西。很多年后母亲的话中还带着讥讽,说你外婆文质彬彬,动
作又慢,除了灰灰条她摘不到别的。吃了灰灰条的母亲和外婆,脸上便显出更加清
癯的菜色。
现在我手中还有一张那时候的照片。照片中的我不足一岁,头戴一方扎出两只
猫耳朵的手绢。正瞪大饥饿而惊恐的黑眼睛,啃着一只玩具小熊。抱着我的正是外
婆沈淑敏。鸭蛋脸,高鼻梁,淡而修长的眉眼,整齐光滑的发髻,这正是我记忆中
外婆的模样。此时的沈淑敏已经先后抚养大了我舅舅的三个孩子,此刻又在带着我,
但她的脸仍然保持了清秀的轮廓。我母亲将这归之于她没有生育。母亲说你外婆从
来没有生过一个孩子,她哪里受过那种罪,一个女人十月怀胎不容易着呢!别看你
外婆带大了那么多的孩子。但她是出力不出心。你说哪样事情她为你出过主意操过
心?她只是动动手罢了。天知道她的心思在哪里。
母亲的话中肯定有着太多的积怨和偏见。但平心而论,确实,我外婆既不是一
个能干的外婆也不是一个热心的外婆。她很少和我们亲热也从未给我们做过一件衣
服,她将带孩子这种老人们最最珍视的天伦之乐做得如护士履行职责一般寡淡无味。
夏日的午后,家属院楼后大槐树的阴凉下,外婆抱着妹妹坐在那些唧唧喳喳、满面
笑容、神情生动的老人当中。表情严肃且腰板笔直,如同坐禅的和尚那样淡定、端
庄、风云不变。有一次稀稀拉拉的麻雀屎突然从树上落下来,树下人都惊呼着跑开,
外婆却依然淡着脸一动不动。一个邻居跑回来,指着外婆和妹妹肩膀上白花花的一
团污渍喊叫着,外婆这才看看,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撩着,说:这个,没
什么要紧。
外婆另一次让我们大开眼界是在我十五岁那年。这一年频繁发生的地震也波及
了我们这座城市。傍晚,我和妹妹正在做功课,便觉得房屋摇动起来,尘土嘎嘎叫
着从天花板上钻进脖子;母亲尖叫着:“地震!”拉着我们从房间里冲出去,院子
里已经站满了惊魂未定议论纷纷的人。人们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有的甚至光着脚只
穿一条裤衩,都在为自己的及时逃出而庆幸。母亲却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焦急地寻找
着——她发现几乎全楼的人都出来了,就是不见了我的外婆。母亲对着早已人去楼
空的楼道大叫不已,声音嘶哑,眼睛都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是说足有五分钟,
我的外婆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悠悠地从楼道走了出来。人们顿时安静了。我的外婆,
她竟然穿上了一身不知从哪个箱子底翻出来的,崭新的,与这个炎夏极不相配的,
亮闪闪的黑色对襟丝绸长衣长裤,白边缘口紫色绣花鞋,每个纽襻都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甚至别着一朵淡紫的绒花!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正是外婆
为自己准备的下葬用的“老衣”,我只看到,穿着这不同凡响的衣服的外婆表情庄
重,面色苍白。步伐缓慢,仿佛来自另一个不同的世界。众人都瞠目结舌了。之后,
便开始窃窃私语,而我母亲。脸色煞白,死死地瞪着外婆。
晚上,在点着油灯的防震棚里,我听到了外婆和母亲的一段对话。
母亲:妈,你今天——今天是什么意思?
外婆不说话。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我死就死了,莫要你操心。
母亲简直要哭出来了: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要让众人看我的笑话吗?
无论是喜是忧,外婆总是和你隔者一层。我有一个没有来由的预感:我的外婆,
似乎是把自己的心,寄存在一个遥远的,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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