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沈淑敏外婆在民国三十四年嫁给我外公。当时,我外公的前妻,那丑陋的童养
媳刚刚死去不久,给他留下了十三个已经死去的孩子和两个仍然存活的孩子。这两
个孩子,一个是我七岁的舅舅,另一个便是襁褓中的我的母亲。为了促成这桩婚事,
外公只对沈淑敏说前妻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儿子,却对那女儿的存在语焉不详。于是
有四年之久我襁褓中的母亲便如一桩不得示人的丑闻在亲戚间私下里传来传去,靠
着米糊菜浆的喂养马马虎虎地活着。基于自己的绝大多数孩子都没活过一岁这个事
实,我外公也许在潜意识中希望前妻为自己生下的这最后一个孩子能按照某种惯性,
跟随自己的哥哥姐姐们走上那条该走的路,却没有想到,我母亲却像一只错长在玫
瑰花坛里的臭蒺藜,肮脏却旺盛地活着,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外公不得不
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向妻子坦露真相的时间,等他意识到必须作出决定时,已是四
年之后。
有人说我外公不得不把母亲接进家门是因为沈淑敏在四年之内一直没有生育,
但我却宁愿相信另一传闻:母亲用她与生俱栗的乖巧赢得了她生父的心。这是母亲
给我讲的故事,它来自母亲的一个养母——那些轮流抚养母亲的人中的一位。为了
叙述方便,我照母亲的叫法称她为五婶。
这天午后,五婶看到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进她破旧的茅草房,她一眼就认出他
是老宅子的主人。五婶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来接那孩子回家的。男人吃了一惊
赶紧摇头,他说他只是散步,顺便路过这里。五婶说既然来了。干吗不顺便看看孩
子?这可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哟。她还提醒他,这孩子是小满节出生的,她的名字
叫满珍。
五婶眨眼间就消失了,她是去找这个叫满珍的女孩的,房子里现在就剩下了男
人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静悄悄地移动着,整个房间都被一种雍容而丰满的金黄充满
了。男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那是一团黄灿灿的光,刺得他闭了一
下眼睛。他回头,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片东西,那是一枚
亮晶晶的小镜子。确切说是镜子的碎片。
小女孩只有四岁大小,皮肤黧黑,穿着朴素的蓝底白花小袄和短短的粗布裤子,
露出带疤痕的精瘦结实的小腿。孩子的眉毛眼睛漆黑,尖尖的下巴和隆起的鼻梁预
示着将来修长的鼻子和鸭蛋形的脸庞。不知为什么男人的心动了一下。你是满珍?
女孩子没回答,却也没有任何畏惧忸怩的神情。她灿烂地笑了笑,落落大方地
走到男人身边,拉住他的手说:你跟我来。
男人乖乖地被小女孩牵着进了里屋。他柔软的大手握住那小而冰凉的硬硬的小
手,不知为什么非常舒服。蚊帐被掀开了,他看见了一张简陋的小床,床上摆着一
个粗糙的木头娃娃,娃娃身上穿着和女孩同样质地的小衣服。
你抱着它,女孩子拿起娃娃,递给男人,男人顺从地接过,粗糙的硬邦邦的娃
娃刚好有他的手掌那么大小,他笨拙地抓着它不知怎么办。
你不该这么拿,应该这么抱,女孩子灵巧地抓住男人的手帮助他弯曲起胳膊,
将娃娃斜着靠在他胳膊肘上,现在好了,你抱住它,坐在这里,我来给它准备吃的。
男人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来(咯吱作响的小床让他提心吊胆),看着小女孩
从床下拉出一只小柳条筐,里面装着泥土捏成的小碗和炉子。小女孩熟练地将泥巴
炉子放在地上,将一口用树叶做成的“锅”架在上面,从空气中抓了一把什么倒进
锅里,又将锅里那并不存在的东西倒进放在旁边的泥巴碗里。现在好了,稀饭好了,
女孩说,我吹吹它,免得烫了孩子。
望着女孩子一本正经地吹着空空的泥巴碗(她的小指正跷成兰花的形状,仿佛
正拿着一支看不见的调羹),男人微笑了一下,问女孩,自己抱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满珍,小女孩子神情严肃地说,这可怜的孩子,从小没娘没爹,养活它不容易
啊。
男人的眼睛立即湿润了。
小心,他感觉那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别把娃娃摔了!
我相信很多年前的这一天,当我的外公领着这个名叫满珍的四岁女孩回到老宅
的时候,胸中一定荡漾着某种久违了的温情。这座失去了孩子的老宅子有整整五年
时间寂静无声,那些在幽暗中悄悄开放又慢慢凋谢的山茶花,此刻在他眼里又重新
闪烁出亮光。他拉着小女孩的手进了大门(仆人们恭敬地向他鞠躬,叫他老爷,同
时用惊异的目光望着这个黑瘦的小女孩),进了二门(丫鬟们羞怯地朝他鞠躬,小
女孩乖巧地朝她们甜甜一笑),又上了楼梯沿着那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他母亲住着的
楼上(木楼梯在脚下咯吱响着)。小女孩紧紧拉着他的手跟着他走,熟门熟路毫不
怯场,就好像,这宅子原本她就熟悉,她原本就生活在这里。
他们来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前,门上插着一枝驱鬼辟邪的艾条。自从我外公结婚
那天起,这艾条就插在这里了。外公轻轻敲了敲门,低声说:妈,我们来了。
没有人回答。里面寂静无声,仿佛没有人。外公继续敲门,他说妈,你开门,
你看看谁来看你了。
仍然没有人应声。这时在楼下,在天井的某些隐秘角落,佣人们躲躲闪闪的目
光正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外公知道这一点,他的脸更加苍白,声音有些发涩:妈,
你开门——求求你开门吧。
就在这时他觉得有人扯他的衣服。低头,他看见那小女孩,一直不声不响抱着
自己的木头娃娃站在他身边的小女孩,挣开了他的手,挤上前去。她踮起脚尖,抬
起手,用小手啪啪拍着门,亮出了她那清脆的嗓音:奶奶,你开门,给我和爸爸开
门!
奇迹发生了,那一直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了,罗三娘。那个面色苍白的老女人出
现在门日。她的目光从我外公身上落在了那个小女孩身上。那小女孩子走上前去,
甜甜地叫了一声:奶奶!
和我外公一样,罗三娘立即热泪盈眶了。她张开双臂,略微夸张又十分真诚、
悲喜交集地喊道:我那苦命的、可怜的——可怜的孙儿啊!
我的外婆,她有很多秘密。比如说,这一方用绣花布裹着的包袱。绣花布很旧
却依然洁净,乳白的底子上绣出一串串紫藤花朵图案。外婆常年居无定所,随身携
带的唯一家当,便是这小小的包袱了。可在我的印象中,这小小的包袱却如同魔包
那样透着神奇,因为这包里藏着几本奇怪的小书。这小书不同于我们的课本、毛主
席语录以及任何一本印刷书籍。蝴蝶翅膀一般的纸张黄而薄、脆,仿佛一碰就要破
碎,对折着用白色的粗线缝制起来。封面是深蓝的丝绢,摸起来凉丝丝的滑腻,有
股檀香和朽木的味道;奇怪的是,里面毛笔字是右向左竖着排列的,而不是我们习
惯的从左向右的横排。正文几乎是空白的,十分浪费地在每张空白上印着一方稀疏
的小图案,像画不像画,像字又不像字,更像是溅上去的墨渍……很多年后我在—
个著名篆刻家的书房中发现了这种书,它们正是我在外婆的包袱皮中见过的,清人
汪启淑的《飞鸿堂印谱》。它被十分珍重地收藏在一只只绢面书匣中,商居于明亮
洁净的紫檀木玻璃书柜里……打开翻阅,已经长大成人的我终于读懂了那些印泥铸
就的文字:造化何心随位置一帘花影半床书渍墨书旧史磨丹注前经……
但是这怎么可能,很多年前,我外婆的包袱里,那放置着几件可怜的衣物、鞋
袜和针线的包袱里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我那沉默寡言的、经常在水管子下洗菜洗
米洗尿布的外婆,在我的印象中从来不读书不看报更不写字画画的外婆,怎么可能
有这种东西?
我把这疑问对母亲说了,母亲说你记错了吧,她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但是现在,当我坐在这里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没有错。如同黑暗
中沉默不语的树木被行进的车灯照亮,回忆中,有关外婆那些细节的点点滴滴正昭
示出意味深长的含义。比如说,在某个傍晚,我在灯下默写生字。有一个字比较难
记,我将它拆开了写:尔——玉——玺。读了两遍又写了两遍之后我听见正在择豆
角的外婆自言自语地说:皇帝之印日玺。我问外婆你说什么?外婆却不说话了,闭
紧了嘴唇……还有一次,我和外婆到市场上去买年货。有许多露天卖挂历的摊子,
很大的开本上印有动物、花卉以及古代山水和仕女。外婆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她
打量的不是那印着古代山水的画面,而是下面隐约的落款,更确切地说是一方小小
的印章。她的头凑近去,花白的头发飘动着,眼睛亮亮的,抓着我的手也紧了,湿
乎乎的有些出汗。我拉拉外婆的手,她惊醒过来,直起身子,眼神迷离地随着我往
外走,边走边长叹一声,低声嘟囔了一段让我莫名其妙的话:商彝周鼎都得通了,
才可得端庄之骨……白文转折处也须有意思……非方非圆非不方非不圆“”“接头
转接处……意到笔不到,留一刀谓之留刀……
记忆之灯现在点亮了,我分明想起了另一个夜晚,那个夜晚之前连着很多夜晚,
带着烧纸味道的夜晚。我听到住在里屋的母亲不知为什么和父亲吵了起来。我听见
父亲低声劝解着,不就是几本小书嘛,老人家就那点爱好,你就随她去吧。
母亲说你说得轻巧,几本小书!那可是古书l 若是被人家发现了,怎么办?还
不如咱们主动……
父亲说,我想不至于……
你出身好,当然不至于了!啪的一声母亲不知将什么摔在地上。
当时我正在外间做作业,外婆坐在我身边。听到母亲摔打什么的声音,我抬头
望望外婆。她正低头拨拉着挑拣着摊在桌上的玉米粒儿,面容十分平静。半夜时分
我被一阵窸窣的声音惊醒了,我发现外婆正蹲在地上,对着床做着什么。她那花白
的头发飘动着,深深埋在床铺上方,正在小心翼翼地将什么东西塞进被撕开的被子
那白花花的棉胎里。之后她将被子捋平整了,再原样缝起来。
我问外婆,你在干什么?
嘘一外婆在缝被子呢,别说话,好好睡觉,她轻轻说。眯缝着眼睛,将长长的
针在头顶的头发里划拉两下,再使劲扎进厚厚的被子里。她额头渗出了汗珠,嘴角
抿得紧紧的。
我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半年后,外婆走了。外婆盖的那床棉被留在了家里。那棉被原本是我们家的,
母亲便指点着我们拆洗它。当碎花被面一点点拆开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母亲
说:有天半夜,我看见外婆把一个东西缝到这棉被里了。母亲奇怪地看看我,仿佛
我在说着什么故事。我便把我看到的都说了,还特别强调了那个夜晚,外婆神秘的
样子。母亲严肃起来,把那剥去了被面的白花花软絮絮的棉胎一寸一寸用手捏过去,
那认真专注劲儿不亚于外婆,甚至鼻子上也渗出了同样的汗珠。最后,她失望地对
我说:我看你是在做梦吧。
确实,那棉胎里什么也没有。我不知是外婆把藏在里面的东西又偷偷取出来带
走了,还是真如母亲所言,我只是在做梦。我甚至无法判断下一个场景是不是我的
梦境:黑暗中,我的外婆坐在那床厚厚的被子旁,面对着渐渐亮起来的窗户,一动
不动,如一口深不可测的井那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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