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淑敏此生铸就的最大错误来自这个夏日的傍晚。这天她像往常那样坐在东屋
里,凝神注视着手中刻了一半的印章。这是她自结婚起就想刻的印章。用圆润的蓝
田玉做坯,朱文,大大的“梦里荷居”四字。“荷居”是她给自己和丈夫的新家起
的名字,隐含荷花的高洁又有着“夫妇和美”“百年好合”之意。笔画选了她最喜
欢的铁线文,形如铁线瘦健有神且圆融洁净,再带点秦文的袅娜,很合她的趣味。
但蹊跷的是在前几次雕刻中,那笔画都在关键的“居”字上折断了。这次重刻,她
有意将这关键处留到了最后。她在心里暗自祈祷:如果今天能顺利刻成,她的生育
便有望,否则,便还是无望……
她洗净了手,点燃了香,诚心祈祷上天。之后,放好印床,摆起印规,卡好那
即将完工的印章,拿起刻刀。先闭上眼睛,做深呼吸。待心底的浮尘渐渐落定,自
觉丹田处一片澄明,她才重新睁开眼,对准那弯曲的、纤细如发丝的笔画……现在
近了,锋利的刀锋已经逼近那最最细微的拐弯之处。这一刀的刀法是飞刀,该疾若
飞鸟才是,真可谓命在一悬一突然的门响让她的手一抖,倒吸一口冷气——那正弯
曲升上去的笔画,在刀锋下变成两段。
蚊帐被撩开了,丈夫带着- 一个瘦小的女孩子站在她面前。
这是满珍,我的小女儿,丈夫说。
她只朝那小女孩看了一眼就扭过了脸。女孩小脸上的眼睛是如此黑而锐利,酷
似她手中那可憎的刀锋。她的脊背一凉,冷汗黏糊糊地渗了出来,如同一条蛇正在
爬过。
丈夫推了推女孩,女孩子朝前迈了一步。
妈,女孩小声说。
沈淑敏没有应声,站起,将那方刻坏的印章和刻刀一起。狠狠砸到地上。
我猜想,罗三娘,那位孤居楼上的老女人,一定远远地站在高处,注视着这一
幕。不,甚至不用注视,那些佣人们,尤其是罗姨,会代替她去看、去听,而用不
了一顿饭的工夫,他们便会包围着她,将这一切活灵活现地描述。罗三娘默默听着,
摆弄着手中的佛珠,神色平静如一尊雕塑。偶尔,她还会沉下脸,呵斥一声:不许
这样说!人家可是这家的主人,别让人说我对你们没有家教!
这天晚上,当我四岁的母亲蜷缩在被窝里暗自垂泪的时候,门开了,罗三娘走
了进来。她眯缝着眼睛打着这个被窝中的小女孩,脸上带着以往对那些已经逝去的
孙儿孙女们从未有过的温柔。她抚摩着女孩的头,捏捏那根瘦伶伶的小胳膊,又从
胸口拿出什么东西递到女孩面前。这是一只用油纸包着的卤鸡蛋,还是温热的,裹
着鱼鳞般的酱色蛋壳和酱油的香味。女孩刚刚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奶奶你吃吧,我不饿。
傻孩子,奶奶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留的,奶奶让佣人偷偷给你留的。快吃,
别让那个女人看见。
不用说,她们都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小女孩立刻拿过鸡蛋。
看着小女孩狼吞虎咽的样子,罗三娘一边抚摩着她的头一边慢悠悠地说:娃儿
不怕,慢慢吃。有你奶奶在,就有人疼你。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怕,你来找奶奶。
你一定要记得这些。你记得吗?你记得吗?
我记得,奶奶。
于是事情便这样开始了。在沈淑敏的记忆中,她像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一片幽暗、
颓败、布满枯藤败叶的树林。而且这树林中暗藏着许多蜘蛛网。这蜘蛛网是看不见
摸不着的,黏糊糊地挂着尘土和干枯了的苍蝇尸体,居心叵测地等在那里。可怕就
可怕在你明知道它就在那里,但你无法躲开,无法回避……
比如说,这个新进家门不久的小女孩,她一直不知该如何相处。摔了印章拂袖
而去的第二天,她曾将这女孩叫到自己房间中。女孩的头发和脸已经洗干净了,穿
着一身碎花新衣服畏缩地站在角落里,坚硬而黝黑,像个很不合身地被套上布衣的
小铜人。沈淑敏从抽屉中找出一只从集市上买来的。镂空的小核桃球。小核桃球即
使在她那挑剔的目光看来也雕工精细,价值三个铜板。这个给你,她将球递上去。
女孩迷惑地看着球,又看看她,将手缩回背后。她奇怪了:你不要,为什么?女孩
子不答话,低头看着地面。这么好看的球你不要,总有什么原因吧?她追问。女孩
还是不说话。哑巴了?你说话呀!她提高了声音。女孩哆嗦了一下,朝后退去。隔
着房间中的空间和寂静,她们长久地对视着。在她眼里,那小女孩在幽暗中正越来
越小、越来越坚硬,已经变成一方黑石精灵。她们之间横亘着人妖之间、人兽之间
甚至是人石之间不可理喻的障碍。不要就不要,她终于来了气,将核桃球啪地扔到
抽屉里——这么好的东西你都不要,真是莫名其妙!
又比如,在这个多云的中午,沈淑敏正在回廊里指挥佣人们粉刷墙壁。几天前
一位风水师告诉她,她命中原本有三儿三女的,只是被这老宅子里太多的阴魂堵塞
了来路,她必须改变家具的位置,将所有的墙壁和旧家具刷成辟邪的桃木心子的粉
红色。沈淑敏听了,想到丈夫和前妻生下的那些半路夭折的孩子,不由得将信将疑。
正巧那个总和她作对的婆婆这两天正犯腰腿疼卧床不起,丈夫在县城做公务也不在
家,于是沈淑敏便急急忙忙开了工——她按照风水师的指点挪动了卧室中的几处家
具,刷亮了房间,之后工程便移到了院落中。
当她站在天井里忙碌的时候,还有人比她更忙。一双黑黑的小眼睛正隔着栏杆
窥探着她,每隔几分钟,一双小脚丫就吧嗒吧嗒跑上楼去。
奶奶奶奶,她把房子里的大柜子挪到后窗户下面了。
奶奶奶奶,她把蚊帐卸了,大床搬了,搬到北墙下面了。
奶奶,她找了几个人,拿着大刷子,把房子里的东西都刷成粉红色了。
奶奶,天井里那个八仙桌被抬走了,还有上面的镜子、花瓶,墙上画着人的老
画和桌子上的木头牌予都不见了……
罗三娘靠在褥子上,腿上缠绕着裹着草药的布条儿,一个老郎中正举着冒烟的
灸草对着腿晃来晃去。烟雾中她闭目养神,手指挪动着掌中的念珠,像一条蛰伏在
幽暗中正在孵化的大黑虫子。听到这里,她才睁开眼睛。
罗三娘抚摩了一下小女孩的头:下去看看那些木头牌子和墙上的老画都放在哪
里了?上来告诉奶奶。
哎,女孩答应了一声,飞快跑下楼去。过了一会儿上来了。
奶奶,那些人像,还有木头牌子,都在一个箩筐里,在厨房后面堆着呢。
罗三娘想了想。微笑了。
满珍娃儿,你帮奶奶干件事情好不好?
沈淑敏怎么也想不通,她听的是风水师的话,她花的是自家的钱,她刷的是自
家的天井围栏,妲招谁惹谁了,怎么就引得村子里这么多人上门寻事呢?总之,当
那个面目阴沉白发苍苍的老族长拄着龙头拐杖在几个壮年汉子的簇拥下踏进这个院
门时,她指手画脚干得正欢呢。开始她以为他们是来拜访自己婆婆的,并没有在意
;但看到他们并不上楼,反而绕过自己来到厨房后面寻找什么,并站在那堆放着祖
先牌位和画像的箩筐前时,才觉得事情不妙。那箩筐已经倒了,不知什么时候被什
么人推倒了——而在一个时辰前,她明记得它还好好地立在那里,上面小心地蒙着
一块布——牌位、人像散落一地沾满泥泞,几只猪正哼哼着,用脏嘴拱着它们像拱
着萝卜和菜帮子……她的脑子嗡地一响,顿时一片空白。
那些人都带着笑,是那种带着灰绿颜色的冷笑。佣人手里的刷子被夺下了,满
盆子粉红色的油漆被泼在地上,油腻腻地像融化的脂肪流动着。几个人卖力地扛着
一只箱子过来,哗啦一倒,里面滚落出了一大堆东西,她刻制印章用的整套工具—
—印床、印规,一本本印谱,成盒子大小不一的刻刀、成堆玉石和木头坯子,还有
一些尚未刻好的印章。那些她喜欢的玛瑙石、蓝田玉和岫玉,以及散发出清香气息
的紫檀木、花梨木,她花费了无数个夜晚刻好的、她当做孩子一般珍爱地抚摩着的
印章,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呼喊,被从高空抛撒下来,泥土中被人的脚踩着。那老人,
胡子颤巍巍抖动着,像一只动怒的老猫那样朝前撅了起来,拐杖直指着她:把这个
败坏祖宗的女人给我捆起来!
罗三娘被罗姨搀扶着走下楼梯,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她的头发梳得亮亮的,
白净的脸仰得高高的。如同一个受到冒犯却又不失尊严的女王。她和蔼地向老族长
问好,让罗姨给老族长奉上一包自家园子里刚刚采摘的茶叶,之后慢声细语地说,
是自己最近身体不好疏于家教,才让媳妇犯下如此大错的,她求老族长看在他们这
么多年的交情上饶恕这个不懂规矩的媳妇。老族长一见她神色便软下来,点点头,
身边的人立即接过了茶叶。咳嗽一声,老族长用拐杖捣着地面说:你要严加管教。
罗三娘和蔼地说,我一定严加管教。
老族长说,这些牌位,可是乾隆三十一年,我们老祖先带这这村上来的……
罗三娘低头说知道了,我会安置好的。
老族长哆嗦着要站起来,罗三娘急忙上前搀扶着,众人纷纷簇拥着离开,走在
最后的人还不忘回过头对着那个跪在地下的人啐上一口——此刻,那年轻女人披头
散发,被五花大绑着跪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身上沾满了唾沫、泥巴、草叶
和鸡蛋清。
罗三娘送走老族长回来,眯缝着眼睛看了那年轻女人一眼,对罗姨点点头。罗
姨便凑上去解那绳子。但年轻女人晃动着肩膀推开她,踉跄着站起来。罗姨缩回手,
用探询的目光望着罗三娘,罗三娘却不说话。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女人。只见她如风
吹树叶一般。两条腿轻飘飘地晃着,麻花一般扭着步子,上了台阶,朝自己房间门
口走,刚迈进门,便软软地倒下来。
送到房间里的饭都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到了第四天,一位送饭的佣人在床下
发现一摊发暗的血迹,罗三娘才派人到县城叫回自己的儿子。和我外公一同赶来的
还有一位郎中。在给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号过脉后,郎中告诉外公,这女人原本怀
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刚刚流产。
这天晚上,我母亲被一阵粗暴的踹门声惊醒。睁开眼,她发现父亲站在自己面
前,鼻孔和嘴角周围飘荡着一股灰青色的杀气。她还没来得及叫喊一声,便被那飞
起的一脚像踢一只面口袋那样踢到墙上。之后又反弹着扑通跌落在地。父亲冲上来
对着她又是第二脚。母亲的惨叫引着祖母冲下楼来。她一把抱住这小女孩儿,对着
自己的儿子涕泗横流地大骂: 你这个败坏祖宗的孽障哟,有本事,你把我们都
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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