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直记得这一幕:夜深人静,外婆独自一人坐在灯下,背对着我们做着什么。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盘着发髻的头上,那些白天看来十分整齐的发丝现在缭绕着飘动
起来,给她的头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她左边的手臂静止不动,随着右边肩膀和
右手的周而复始的动作,一条长长的洁白的东西,慢慢从那左手上生长出来,越来
越长,堆在她的膝盖上,落到地上。我为这景象着迷,就像我外婆是一只蚕变成的
女巫。正释放出透明的丝须……在寂静中我悄悄向着这女巫靠近,我闻到了一种带
着麝香和酒精的香气,平素我外婆身上就总缭绕着这种气味。我看到了那白白的雪
一样的东西正在丝丝缕缕地从天而降,不停地飘落,浓浓的香气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我伸出了手,几乎就要触到那雪白了……突然头上挨了很疼的一击,接着是母亲的
训斥:小孩子家,不该看的别看!
后来我知道了,外婆正在解开的东西是一团白白的纱布,那纱布平素就包在外
婆手上,无论何时何地。外婆的手,确切说是左手掌,总缠着一条白色的纱布。这
纱布永远保持着洁白,因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外婆会在没人的地方,悄悄把弄脏
的纱布换下来,再缠上新的纱布。做这事的时候,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包括我的
母亲,包括我们这些被她带大的孩子。
北方的冬天,水管时常被冻住,外婆便提着一壶烧好的开水去浇那水管。爱干
净的她酷爱洗涤。洗菜、洗衣、洗毛巾、洗扫帚,甚至洗家具,这些活动丝毫不因
为天气寒冷而终止。水盆中,她那泡着水的白纱布衬着冻得发红的手,便十分醒目。
你的手怎么了?一位和外婆已经很熟悉的大妈问。是不是有伤哟?上医院看看
嘛。
没什么,外婆淡淡地说,神色平静。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外婆,她也总是这三个字:没什么。
我甚至忍痛用几张透明的大白兔糖纸来收买外婆最疼爱的妹妹,为了打探这个
秘密。几天后,结论出来了,妹妹告诉我,外婆说,那纱布她生下来,就在手上了。
罗三娘面色平静地坐在窗前,看着花园中的儿子和儿媳。得承认,当她得知这
年轻女人将因流产再也不能生育的时候,她那复仇的快意就带着些许苦涩。那些日
子,当她带着佣人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楼下那永远拉着帷幔的房间时,她看到坐在
儿媳床边的儿子,那个佝偻着腰身的男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掩藏在他脸上的那
层清秀飘逸的面具被揭开了,露出一个将近五十岁男人苍老、赢弱、阴郁的全部真
相……罗三娘的心隐隐作痛,这是那种砍断了自己手臂的痛。她闭紧自己的嘴,无
论儿子用多么厌恶冷淡的态度对待她,她的脸上都挂着面具一样一成不变的平静。
她慷慨地掏出积蓄为卧病在床的儿媳买药请医生,她甚至亲自下厨为儿媳做饭、熬
药。她心里明白,在儿子的一筹莫展和六神无主面前,那个任性娇纵而又虚弱的女
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果然。当那个年轻女人从病中恢复过来,却发现,不知何
时,她用自己的绝食、流血和另一个生命的损失换来的阵地,又在不知不觉中,被
婆婆重新占据。
在心照不宣中她们进入了相对和平的阶段。儿子照例对母亲冷冷的,儿媳根本
就不正眼朝她看一眼,但罗三娘心里明白,儿子没有离开这个家,就说明自己还有
着五六分的胜算。没有人像她这个母亲一样了解这个外表矜持的男人是多么的多情
而柔弱,他是一个难得的情种,但骨子里,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乖孩子。随着时间
的推移,这乖孩子必定会回到她的身边,她等待着这一天。她的等待是一棵树的等
待。她像一棵树等待春暖花开那样等待儿子的回心转意。有什么东西能抵得住一位
母亲的坚韧不拔、水滴石穿般的等待呢?
现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索性不去上班了,终日陪着媳妇在园子中闲逛。
母亲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当儿子的耳光偶尔掠过时,还会赔上一个小心翼翼的微
笑……她看到发生了什么。似乎是,儿媳妇在园子里摘花时手掌扎了刺,儿子大惊
小怪地帮她拔。两个人站在一片月季丛中,头挨头脸挨脸地贴在一起,在她看来儿
子那干干净净的头都直扎进那女人的怀里去了,让她这个当母亲的十分不舒服。她
派罗姨拿着一根绣花针走了过去。老太太让我帮少奶奶挑,少爷站在这风地里,小
心着凉了。罗姨说。儿子和媳妇同时转过脸来。我来帮少奶奶挑刺,少爷忘了,小
时候我经常给你挑的。罗姨笑着说,晃晃手中的银针,朝前又走了一步。媳妇急忙
后退,手缩回去藏在身后。儿子望着罗姨有些尴尬地笑笑,他刚想说什么,媳妇却
一转身,走开了。
罗三娘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注意到,那年轻女人刚才还微笑着的脸,霎
时间,竟然有些苍白。
晚饭时分,她注意地看着儿媳。儿媳仍然是那慢条斯理的大家闺秀模样,拿着
汤勺。一点一点往自己碗里舀着汤,但在她看来,那只蜷缩着的手分明有些不自然。
她这才想起儿媳似乎从来不当众伸开自己的手掌,似乎从来都蜷着手的。而关于这
只手似乎有些传闻。这手能拿起毛笔写字,能拨拉算盘算账,甚至还能用刻刀刻印
章,可这只手似乎受过伤,为此还影响了一桩上好的婚事。她的心中一动。故意问
儿子,东屋已经收拾好了,她已经让人在里面放了桌子和案子,儿媳若是愿意,可
以再去那里刻印。儿子看儿媳一眼,支吾着说还得再休息几天。母亲又说,若是想
买石头刻刀什么的只管说,她可以让丫鬟去买。儿子急忙说先不用,以后再说吧。
母亲看着儿媳那似乎是越蜷越小的手,问儿子,媳妇手掌上的那根刺是否拔出来了。
儿子急忙说已经拔出来了。她微笑了一下说拔出来就好,不然她真的很担心呢,因
为几天前她刚刚给那些月季打了杀虫药,很毒的,人和动物碰上了难免被毒到,更
别说扎进一根刺去了。
儿子和媳妇互相看了一眼。儿子苍白着脸说母亲真是这样,你真给那些月季打
了药?
是啊,她轻松地说,今年园子里新长了一种虫子,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花
皮细溜的,什么药都杀不死。幸亏罗姨从她娘家那里讨到了一点从外国进口的洋药。
那药很毒,打药的时候都戴着胶皮手套。看着儿子越来越绷紧的脸,她问你怎么了,
我说的让你害怕了?
儿子吞吞吐吐地说倒不是害怕,只是有些担心。
她明知故问地说担心什么?那刺不是拔出来了吗?
儿子说拔是拔出来了,不过……
她问是不是那伤口还有点儿发红,似疼不疼的?
儿子看媳妇一眼,媳妇的脸也变了。
她抱怨地说我说啊,当初让罗姨拔不就全了,她可是有药水,拔完后再用那自
家配置的药水冲洗冲洗,一点事没有。看着儿子紧张的神色,她话题一转,我年轻
时跟你外公也抓过两天药,伤口毒没毒一眼就能看出来。要不让我先看看?
儿子和媳妇再次对看一眼。
媳妇咬紧嘴唇,伸出了手。
她忘不了那年轻女人伸过手时那惨白的神色。那神色,如同一个被押上绞刑架
的犯人,一个被逼在角落里被火把照亮的小偷。当她握住那修长、雪白、保养得细
皮嫩肉却又瑟瑟发抖、冰凉的手并摊开那手掌时,她全明白了。就像饥渴的囚徒在
沙漠中望见河流的波光,她在内心哈哈大笑,多少日子以来用隐忍、耐心和自责筑
起的大坝在这笑声中土崩瓦解。一丝恶毒的、嘲弄的、得胜的、幸灾乐祸的笑容出
现在她的嘴唇边。她慢条斯理地说:那点药毒和这手纹比起来算得了什么?这可是
断子绝孙的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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