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外婆那缠着纱布的手掌也让我寝食难安。我太想看看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在自己几十年中,日日夜夜,都给手缠着白色的纱布,而且不
让人看见里面的内容呢?
我曾经偷偷查看过外婆换下来的旧纱布。倒垃圾的时候,我用棍子拨开那依旧
白皙、松垮垮的一堆。它们是一些医用纱布,医生们用来包扎伤口的那种纱布,被
剪裁折叠成三寸宽窄,大约两三尺长,有着细致的网眼,在折叠的边缘处有些许污
损。然而越接近内里却越是洁净,那最靠近皮肤的地方,如干净无瑕的雪地。没有
血迹,没有脓点,没有一个伤口可能留下的痕迹,更没有任何其他东西留下的痕迹。
外婆手上并没有伤,却终年包裹着一块纱布。这是为什么?
这一天趁母亲不在,我假装将铅笔掉进了桌子和床之间的缝隙里,接着便大声
叫外婆。外婆以她那一贯的不慌不忙走过来,探头朝床下看去,便弯下腰。趁着外
婆那缠着纱布的手伸下去的当头,我轻轻推落了放在桌子边的墨水瓶子。玻璃的破
碎声伴随着惊叫一同响起,我看见外婆直起腰,捂着手掌——那雪白的纱布,溅上
了点点蓝色的墨汁。
我急忙说外婆,对不起,我不小心。
我急忙找抹布来帮外婆擦手,我说外婆,划没划伤你呀?
没有没有,外婆推开我,看看纱布上越来越大的墨水点儿,用她一贯平静的声
音说,没有一点伤,莫得要紧。
外婆将捡起的铅笔放在我桌上,匆匆朝自己住的小屋走去。我知道她是去找放
在抽屉里的干净纱布了。我也知道它们不在那里了。我早把它们转移了。果然过了
一会儿她出来了,右手捂着那已经褪去纱布的左手,她脸色发白,声音都抖了,你
们谁看见我的纱布了?
我激动的脸也一定和外婆一样白,但我还是摇摇头。
外婆的脸更白了,她的声音透出哭音:我的白纱布到底到哪里去了啊?
我从没看见外婆的神色这么慌张、手足无措而激动,我相信,只要再坚持一小
会儿,我的目的就会达到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在多少小说、故事和梦境中都有
这让我们始料不及、功亏一篑的词啊——就在这个时候,门响了,母亲下班回来了。
听了外婆的诉说,她只用眼睛一扫就明白了一切。母亲的眼睛,凛然、凶狠、锐不
可当,任谁也别想欺骗她。
是谁干的,你们?
我和妹妹都不说话。我胸口狂跳,四肢发软,有如被蛇眼麻痹的小白鼠。
母亲从里间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搓衣板。有着坚硬、锐利、起伏不平的齿
状的搓衣板。母亲将它狠狠摔在地上,砰的一声,落在我和妹妹的面前。
跪下!
外婆护着被拆开绷带的手,焦急地挡在我们前面。
算了算了,小孩子家,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这么凶嘛……
母亲冷笑一声:这怎么不是大事?这可是事关你的手啊!
外婆顿时不说话了。
我外公和沈淑敏离开了老宅。在罗三娘终于看到了沈淑敏的手掌,并对着那手
掌说出了那番评语后的当天夜里,他们就离开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被罗三
娘派到县城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这对夫妇并没有回到县城,外公所供职的县府
收到了他亲手写的一封辞呈,这个一向勤谨的官员没有讲任何原因便辞去了他从事
了几十年的公职。在罗三娘的叮嘱下所有知情人都严守着这个秘密。在相当长的时
间里,村子的人们只看到老宅的生活一如既往地平静,对内里发生的一切,却并不
知情。
但是过了半年,一辆甲壳虫模样的老爷车却突然出现在村子里。它铁皮黑亮,
油光闪闪,喷着黑烟,_ 边颠簸狂奔一边发出野鸭子那样响亮的叫声,引得村里人
吓了一跳又纷纷跑来观看。这铁皮怪物比那四条腿的马跑得快得多,人们还没看清
楚它的模样。便一溜烟地不见了,等人们循着声音来到老宅门口时,它却又悠闲地
在大门口歇着了。铁壳的侧面开了一扇小门,一个头油锃亮穿着西装的小白脸(后
来人们知道他的名字叫司机),从前面下来,恭敬地拉开后面的车门。
我母亲从正在玩耍的池塘里爬上来,在树林般的人腿里钻来钻去,凑到铁皮门
前,正好看到一只锃亮的黑皮鞋从里面伸出来落在地上。她顺着那皮鞋和笔直的西
裤长腿看上去,便看见了自己父亲那灰呢帽下白白长长的脸。母亲吓了一跳想往后
缩,却被身后的罗姨抓住了胳膊,罗姨说满珍还不叫你爹爹,你爹爹回来了。我母
亲将沾满泥巴的手藏在身后,诺诺说爹爹回来了。那个被她叫爹爹的人含糊地应了
一声,脸上带着心不在焉的笑,手指软软地拂了一下她的头,便走去搀住了从另一
边车门下来的那个头戴花边洋帽、一身漂亮紫裙的女人。罗姨又对我母亲说快叫娘,
我母亲便又叫了声娘,那女人看也不看她,便和男人一起朝门里走去。罗姨也松开
了我母亲,急忙从司机手上接了箱子,跟着进了老宅。
很多年后我母亲给我讲起这一幕,她说她当时就觉得我外公的样子有些奇怪。
从上次继母流产到他们夫妇俩悄无声息地离开,再到这次大张旗鼓地回来,不到一
年的时间,他的头发竟然花白了。他的面孔有些浮肿,脊背有些佝偻,脚步有些僵
硬,和以前那,个飘逸潇洒的男人已经有了不小的距离。母亲便跟了上去。她看见
我外公正牵着沈淑敏的手往楼上走,那样子竟然像是把她往楼上拉;走到半道上沈
淑敏不想走了,身子往后缩,外公拉了她的手对着她的耳朵说话,脸上露出百般央
求讨好的样子,那笑容很不自然,神情恍惚又有着十二分的紧张,黑皮鞋在上楼的
时候甚至绊了一下。就在他俩拉拉扯扯、沈淑敏努力将手从外公手里抽出来的时候,
我母亲才发现,她的手上戴着雪白雪白的绣花手套,这是很奇怪的,这个时候,炎
热的夏天,却戴着手套。
……怎么没用的?有用的,肯定有用,她听见外公低声说,我们请的是最好的
医生,做得最好的手术,刻的最好花子,人人都看过的……
沈淑敏嘴唇白白的,拼命摇头,似乎说了句什么。
外公苦恼地跺脚,说你怎么这样咒我?你就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试试行不行?
让我试试还不行吗?
说着外公的眼睛就含着泪。沈淑敏就凑上去给他擦眼泪,一边赔着笑,一边脸
上也挂着泪。夫妻俩凑在一起絮絮叨叨,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我母亲一直跟着。
她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她觉得有件严重的事情要发生了。她看见他们来到了祖
母罗三娘的房门口。罗姨上前敲门,开了门,于是他们走了进去。
我母亲将耳朵贴在门缝想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外公央求自己的母亲看
他刚带来的一个宝贝,似乎是一件很稀罕的新鲜东西,人们从没有看到过的,但罗
三娘执意不看,我外公一再央求着;后来便安静了,除了一点窸窣之声;一阵死一
般的寂静。但最后,她听到了祖母罗三娘那提高嗓门的、坚硬的声音:千好万好,
也是假的——不过是人雕出来的东西!
母亲说那天晚上外公便在家里住下了。他并不是不想走,而是病了,当他从祖
母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病了,走不动了。别人还看不出这是病,但我母亲看出
来了,而且知道他病得不轻。他的那像兔子一样的红眼圈带着泪直直地看着前方,
脸色怪怪的,一团若有若无的灰雾停留在他的眼窝、鼻翼和嘴角,让他的脸像沉在
深水之中,影影绰绰。母亲说这张脸让她害怕,她觉得这张脸背后的那个人已经走
了,化作烟飞走了,留在这里的,那正在走动正在说话的,只是一具空壳,一个假
人……
母亲的感觉是对的。第二天清早,她像往常那样去倒马桶,在天井的花坛下看
见了这男人。他穿着一身女人的花旗袍(那衣服对他来说太小,紧紧地绷在身上,
纽扣半开着错了位),脸上涂着两团红胭脂,正摘着花坛里的凤仙花,一朵朵往自
己头上插。听见响动他回过头来,对着女儿嫣然一笑,问:姑娘,好姑娘,你看我
漂亮不漂亮?
我外公疯了。这个精明、沉稳、事业有成的男人终于疯了。唯一让人欣慰的是
他不是那种暴躁粗野的疯,打架骂人的疯,而是少见的十分优雅十分浪漫的疯。作
为一位文明的疯子,他时常手捧野花一身女装。一扭一扭地走在花丛中;或者小心
翼翼地捧着一些草叶:泥巴、小虫回家,因为这些草叶、泥巴、小虫是他那十几个
夭折多年的孩子。他常常怔怔地躺在某座桥洞下对着天空发呆,突然想起了什么跳
起来便飞跑,唯一可以跟踪他并抓住他的只有我的母亲。我那瘦猴一般的母亲天生
擅跑。而且是唯一一个我外公允许靠近自己的人。为了更好地利用我母亲的这一特
长,我外婆她们找到了一根长达五米的绳子,一端拴住了外公的腰,另一端让我母
亲紧紧抓在手里。这样做的结果是:在通常的情况下是我母亲像放羊那样远远牵着
外公;但在另一种情况下,则是外公在前面飞跑,我母亲被他牵着跑了。
有一天,一位被请到老宅的算命师一番掐算之后告诉沈淑敏,我外公是被一名
女鬼附了身。沈淑敏脊背一阵发冷,只觉得胸膛里的心和手中的扇子一样悠悠落下。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引着她走上楼顶的白衣女人。她拿出了自己的积蓄,用重金
请来和尚和道士念经驱邪。用吃斋念佛闭门修行来祈祷丈夫的健康;她甚至再次拿
起了自流产后就再没有拿起过的刻刀和斧子。不过这次她刻的不是印章而是道士们
画出的一张张辟邪的符录。伴着昼夜不熄的灯火和叮当之声,沈淑敏眼睛血红地伏
案劳作,那浑身尘土披头散发的样子让人觉得她已经和丈夫一样疯了。几天几夜后
这声音终于停了。这天清晨她婆婆罗三娘下楼。走到安静下来的东屋门口。她看到
几百件大大小小的石头和木头符录摆满了老宅的门边窗下,兵阵一般沿着天井摆了
整整一圈。那精疲力竭的年轻女人蜷缩着睡在尘土中,嘴唇干裂,被斧柄磨破的手
掌满是血污——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罗三娘弯下腰,给这个女人盖上了薄薄的
被单。
于是在后来,两个女人有过短暂的休战。夜晚,这婆媳俩会坐在油灯下,沈淑
敏拨着算盘,她婆婆做着针线活,两人低声议论着家里还剩下多少田地可以典当,
还需要多少银子来买药……但这种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随着那个男人的溘然病逝,
她们再次陷入了那漫长的、仿佛命中注定的没有赢家的战争。
我母亲还记得她去给沈淑敏送水的那个夜晚。在此之前,沈淑敏已经几天没有
走出自己的房间了。进入那弥漫着烟雾的黑暗中,我母亲发现角落里,那个年轻女
人蜷缩成大虾般的一团,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恍恍惚惚的笑,正拿着一杆长长的
烟管在抽。她的绣花绸裤高高挽起,骨瘦如柴的脚踝露在外面,上面布满了斑斑点
点的伤口,那是用香火和烟头灼伤的水疱,有些已经结疤了,长出淡绿色的霉斑…
…
这一幕后来化作母亲的一句话定格在我的记忆中:你外婆,她抽过大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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