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两岁那年,妹妹出生了。一直渴望有个男孩的父亲对这个女儿的到来表现出
了理所当然的冷淡。他是家中的独子,承担着传宗接代的重要任务,因此当妹妹刚
刚十个月大,我母亲的肚子已经及时地隆了起来。为了让我这个病秧子一样的早产
儿能活下来,父母已经是精疲力竭,加上肚子里的第三个孩子(他们极力希望那是
个男孩儿),夹在中间的妹妹无疑成了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在和舅舅进
行了长久的磋商和讨价还价之后,两家人达成了协议:将我的妹妹送回南方老家由
正在帮舅舅带孩子的外婆抚养,同时每月寄去20元抚养费,用于舅舅在当地另找保
姆(当然舅舅并没有用这笔钱另请保姆,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就这样,我尚在
襁褓中的妹妹就被送到了千里之遥的南方。等我母亲从新一轮的怀孕、生产和哺乳
中缓过气来,想起自己远在他乡还有一个孩子,写信让外婆把这孩子送回来时,,
已经是四年之后了。
在我的印象中妹妹的到来,使我们原本平静温馨的家,突然多出了一个脏兮兮、
热乎乎,矮小而好动,散发出异味且不时制造出噪声的东西。我分明嗅出了另一种
气味,一种陌生的、和我们这个家庭格格不入的气息。不仅我和弟弟无法接受这个
妹妹(我们像两个小猫科动物一样排外),就连她的亲生母亲,在相当长的一段时
间里,也对这个女儿看不惯。这小孩哪像是她的孩子。这小丫头身上处处是毛病:
淘气,粗心,好动,惹是生非,忘性大,糊涂,脏,笨,撒谎,野。要靠父亲用画
烧饼来形象教学才能帮助她巩固住六十分的成绩。要靠掰脚指头才能算完10以上的
加法。最不能容忍的是她还撒谎,而且是那种很愚蠢的谎。假如她考试得了三十分,
她会毫不犹豫地在后面再加一个零。如果她不小心把衣服沾上一团鼻涕或泥巴,为
了怕母亲发现,她就干脆拿起剪刀,咔嚓一剪子把那团弄脏的布剪掉。她根本不费
心去想,一个三百分的天文分数的试卷和一块衣服上新剪出的大洞,是否能够让人
接受……
在三个孩子中,母亲对妹妹的惩罚格外严厉。一定是妹妹独特的思维逻辑让母
亲那缺乏幽默感的神经大受刺激。在我的记忆中时常回响着母亲挥动着扫帚把子或
鸡毛掸子的呼啸声、母亲刺耳的呵斥声和妹妹示威般的哭喊声。和我的逆来顺受与
弟弟的乖巧不同,性格暴烈的妹妹坚决不讨饶不认错,这更让母亲怒火中烧。让母
亲发怒的不仅在于妹妹那让人发疯的从不记打且越打越犟的秉性,更出于一种连她
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说不出道不明的怨恨。母亲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那一次遥远的寄养。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千不该万不该,我就是掐死你也不该把你交给别人来养,直到
今天真正成了个冤孽!冤孽!再没有什么比这个词更深切地表达出母亲的愤懑、悲
伤以及对那冥冥之中的因果之链的绝望。尽管母亲一直不承认,让她耿耿于怀的是
这样一个事实:在妹妹刚刚被送回她身边的那几年,尽管母亲作出了很大的努力。
软硬兼施,甜言蜜语,她还是坚决拒绝称呼我的母亲。当人们问起我妹妹,是谁生
了她时,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外婆!
外婆抚养了我妹妹整整四年。这四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无从知晓。但我
相信,沈淑敏在我妹妹身上倾注了不同寻常的感情,这是毫无疑问的。在我的印象
中,外婆注视我妹妹的目光远比对我和弟弟亲切,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慈祥。每当
看到妹妹时,她那淡然的脸上便会发出亮亮的微笑,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把盘
中仅剩的最后一只鸡腿夹给她,毫不顾及我和弟弟的嫉妒。当母亲抱怨妹妹太淘气
大闹时,地总是不以为然地说,哪个孩子不淘气哟?她闹,说明她身体好,讨人喜
欢!
说来也奇怪,当外婆在几年后再次来到我们家中,当外婆的目光像向日葵那样
围绕着妹妹转悠的时候,妹妹却连正眼也不看外婆一眼。当外婆给她碗里夹菜时她
会猛然摔下筷子拔腿就跑,外婆要给她整理衣服或者梳头,她会跳着脚表示反抗。
外婆初来乍到,家里房间不够,必须有一个人和外婆挤到一张床上,谁都看出来外
婆想和谁在一起,但妹妹却把脖子一拧:我不和她睡。她的呼噜打得比母猪还响!
我们都笑了,在母亲严厉的耳光下赶紧捂住嘴。外婆依然不说话,手中的筷子
掉到了地上,她迟缓地弯腰,把它捡起来。
人心就是这样难以捉摸:最最不拿外婆当回事的。最最对外婆冷淡、憎恶甚至
恶语相向的,竟然是外婆最最疼爱的妹妹。谁都能看出这一点,外婆自然也明白。
在这个冬天,我分明感到了外婆的落寞和孤独。我们都已经上了小学,家里似乎并
没有多少家务活要干,外婆的到来便显得有些多余。但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一当时表哥还没结婚,那个需要她去照顾的小重孙还得再等两年才能出生。母亲
常常有意无意地说起家里经济的紧张,吃饭的嘴是如何如何地一天天变多变大起来,
每当听到这些,外婆常常沉默不语。她便总是抢着去做一些事情,比如吃完了饭,
她会主动去收拾碗筷,而母亲就会说:妈你坐着,这事让丫头们去做。而当外婆真
的无所事事地坐下来时,母亲又会说:妈,去看看丫头们是不是把碗擦干净了?还
有,你进厨房的时候最好别踩到地上的水,那瓷砖太白,脏了怪难看的。
这一天我提前放学回家,刚走到楼门口就听到了一阵唧唧喳喳声,这是十分吵
闹的麻雀的叫声。我发现有上百只麻雀飞到我家窗户外面的大槐树上,甚至盘桓到
窗台上,用小嘴啄着窗玻璃,仿佛在开会,等待着什么。之后窗户开了,外婆出现
在窗口,手中端着一只盛着小米的碗。麻雀们欢叫着扑上来,纷纷落到外婆的手上、
肩膀上甚至胳膊上,仿佛外婆是一座温暖的小塔。我惊讶地发现外婆笑了,我那从
来不笑的外婆竟然笑了。她一边挥动胳膊撒着小米,如同用一只看不见的指挥棒指
挥着飞来飞去的麻雀们跳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体舞,一边微笑着。这是一种温柔的,
带着些许忧伤的微笑,淡淡的,如一抹柔和的光,将外婆的脸照亮了……
我听见有人在叫外婆。那是母亲,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身后。外婆回头,
望见了我们。我失望地发现,那明亮的微笑从外婆的脸上退去,如同退下沙滩的潮
水。
母亲说,她至今还梦见南方老家的那只黄杨木脚凳。它用宽约一尺、厚约三寸
的黄杨木做成,两块竖着做腿儿,一块横着做面儿。六岁时她要站在这小凳上往锅
里倒水或搅拌猪食,七岁时要坐在小凳上往灶眼里添柴烧火,到了她八岁时,便要
站在这小凳上往锅里加盐放米,给全家人做饭了。当然黄杨木脚凳还有一个用途,
便是帮她挨打。
母亲说跪在凳子上等待那从天而降的藤条是一种可怕的体验。那粗糙的、窄窄
的横板对膝盖的压迫最后会变成刀割一般。汗水顺着额头流下直至模糊了眼睛,当
那锐利的藤条带着呼啸钻进你的肩膀时,你必须忍住剧痛,才能不朝前方栽下去。
母亲说她记不清有多少次,恍惚中从小凳上一头栽下来。清醒时,无一例外是在黄
杨木凳子旁边,在已经熄灭了炭火的炉灶边……
母亲说外婆从来对她没个笑脸,从来没有。当然她并不亲手打她,她才不干这
下贱的事呢,她只让她的狗腿子罗姨来打她。母亲说罗姨在我外公死后,看到外婆
联合那新来的儿媳夺了这个家的大权,就反戈一击投靠外婆了。罗姨这女人最后不
得好死。有一天她回老家参加她儿子的婚礼,在路上被一辆受惊的马车撞死了。村
里人都说这是报应……
母亲说,在这个家里唯一疼她的就是祖母罗三娘。在那黑暗、冰冷、散发着剩
菜酸味的小厨房里,多少个黄昏,祖孙俩背着别人,默默相对,因为放学晚而得不
到饭吃的母亲吃着祖母为她偷偷藏起来的剩饭和白薯,祖母一边抚摩着母亲的头一
边叹息:你这个妹子啊,若是你的亲妈活着该多好!
母亲说我舅舅十五岁上就娶了亲,为了给外公“冲喜”,但这样也没留住外公。
倒是外婆的腰杆一下硬了起来,因为那新娘子是她娘家的远房侄女儿。外婆和那新
媳妇,加上狗腿子罗姨,合着把持了这个家,把老祖母罗三娘挤对得缩进楼上的小
房间里;下一步,她们就要把我母亲这个赔钱货,彻底清扫出门了……
母亲说她最悲惨的日子是土改工作组进村的那一年,外婆派人到学校逼迫母亲
退了学,之后又给她找了个婆家。那是村里一个大姓人家的老光棍,胳肢窝里的狐
臭熏跑了好几门亲事,外婆肯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和这家
大户攀亲。母亲不从,她们就锁上大门,不给她吃饭……
这天傍晚,母亲哭着来到了楼上,在那里,那个唯一能倾听她说话的老人正在
黑暗中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奶奶,我该怎么办?母亲哭着问。
干枯的手指在转动,木珠碰撞,白骨般嶙峋。突然,老人叹息一声,将一个东
西放在母亲面前。
拿着这个,去对她说。
这是一根用织布机织出的粗布带子,半尺宽,一丈长,没有上色,带着土布特
有的灰蒙蒙色泽。这是母亲在农闲时用自家的织布机织出来的。母亲织这种带子是
为了拿到集市上卖,但是半年前,祖母却叮嘱母亲给她织一根。母亲还记得那天,
自己问祖母为什么要在房间里放这么一根带子,祖母沉吟,慢慢说:孩子,有时候
人需要一个解脱。现在,祖母却将这带子放到了自己孙女手中。母亲拿起那带子,
心中一酸,泪水哗哗流下来。她拿起带子下了楼,来到了她的继母,沈淑敏的房间。
妈,你若是逼我,我就死。
那房间拉着百叶窗,一盏灯昏昏亮着,哗啦哗啦的推牌声正响。沈淑敏正和罗
姨、新媳妇舅妈以及另一个邻居打麻将。听到母亲的声音,罗姨和我舅妈互相使了
个眼色,都将目光集中到沈淑敏身上。沈淑敏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牌,连看也不看这
女孩一眼。
你死吧。我就不相信,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得了天?
当天傍晚,我母亲用这根带子,把自己吊在了床栏杆上。
我母亲当然没有死。否则今天就没有我来讲这个故事了。事实是,当我母亲刚
刚把自已吊上床栏杆,刚刚踢开脚下的凳子时,门开了,祖母罗三娘走了进来。
同时进来的还有一群人,包括工作组的一个干部。
我不知是否告诉过你,在外公刚死后不久,罗三娘就作出了一个十分明智的决
定:将一半财产用来赈济灾荒中的穷人。因此当工作组进村后,尽管人人都知道老
宅曾经的富有,却没有一人拿着标枪或火把光顾过这里。
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那些举着火把和标枪的人进来了,他们在罗三娘的带
领下,浩浩荡荡涌进了这个宅子。他们放下了那个吊在绳子上的女孩子,当时她已
经昏迷,脸色发紫,嘴角挂着白沫。
当沈淑敏匆忙赶到现场时,罗三娘颤巍巍地迎上去。她满脸是泪。这个刚才还
那么冷静地指挥着人们抢救孙女的老女人,此刻浑身颤抖,显出了一个风烛残年濒
临绝境的老人应有的悲愤、脆弱和绝望,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句撕心裂肺的
话:你,你还我的孙女儿!
在人们愤怒的注视下,沈淑敏,那个刚才还颐指气使的女人,脸色顿时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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