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还记得我十二岁的那个夜晚,半夜,一阵拖鞋声进入了我的梦境。我发现母
亲正站在我和妹妹的床边,确切地说是母亲和一个邻居——王阿姨,正站在我和妹
妹的床边。王阿姨穿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有备而来,母亲的眼睛却挂着血丝,睡眼惺
忪,显然她比我们醒来并没早多少。她头发蓬乱的影子怪兽一般投到墙上,沉重的
呼吸里明显有气急败坏的成分。她一把掀开了我们的被子(我们两姐妹头脚交错睡
在一个被窝里),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妹妹却仍然在床上缩着,一边揉着眼睛一边
用手抓着那想象中的被子,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谁呀,这么讨厌!但她的声音马上
变了,因为母亲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像薅草一样把她提了起来,妹妹刚来得及发
出一种小动物般凄厉的惨叫,就已经被母亲扔到了地下,母亲说:跪下!
妹妹赤裸的小身子咕咚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北方初春的砖地仍然冰冷,
我和妹妹紧挨着跪在地上,像两只褪去毛的小鸡一样哆嗦着,身上除了小背心和裤
衩一无所有。王阿姨不忍地说让孩子穿上衣服再说吧,着凉了不好。母亲冷笑着说
着凉怕什么,都死了我才落了个干净!说着,母亲把一样东西拿到妹妹跟前,母亲
问:说,这又是不是你打的?
这是一个小本子,确切说是低年级小学生练习写字的格子本,每行分成上下两
部分,上面是用来写拼音字母的三条横线,下面写字的方格又用交叉的虚线分出四
个更小的四等份。我看见那些方格用铅笔歪歪斜斜地写满了小学生幼稚的笔迹,那
是我们最最熟悉的几个字:毛主席万岁。然而,然而我看见了什么?在某一行的最
右角,在某个“毛”的上面,我看到了一个红红的,铅笔打的叉!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两个闪烁着电光的字眼噼啪作响炸出火花:“反标。”确
切说是“反动标语”。我隐约想起几天前住在我们家属楼的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就
被抓走了,嘴唇下挂着血,眼睛肿得如同梅子,又粗又硬的绳子将肩膀上的肉都勒
得鼓了起来。他被几名端着枪的军人推搡着,踉跄着走出楼道,带上了停在门口的
那辆有铁栏杆的汽车……人们说,他写了反标。他偷偷在大院某个地方的毛主席像
上,涂上了红叉……我听见王阿姨慢吞吞地说:这是我们小三的本子。他说那红叉,
是你打的。
这个“你”,指的是我妹妹。王阿姨的儿子小三和我妹妹是同班,两人放学后
时常一起做作业。我知道。以妹妹那恍兮惚兮的办事风格,在某个关键部位打上这
完全不该打的红叉是完全可能的。绝望中我想到了最后一条路:妹妹的抵赖。我希
望妹妹能发扬光大她那一贯的死不认错的作风,坚决否认这严重的罪行。我相信母
亲也是这样想的,她虽然十分着急却并没有发火,她以难得的耐心紧紧地盯着妹妹,
满怀希望地问:你到底打了这个叉没有?
打了也不要紧,说实话,阿姨不会怪你,王阿姨十分阴险地笑了。
母亲狠狠瞪了王阿姨一眼,又皱着眉头看妹妹,说,你哑巴啦?说话呀!
妹妹一哆嗦,带着哭腔说话了:他,小三,小三他把这个字写错了,这个毛字
下面该朝右拐,他朝左拐了……
这就是妹妹的回答。我那为打碎一只酱油瓶也要抵赖三天的妹妹,竟然如此听
话如此坦诚如此痛快地承认了这可能让我们家破人亡的大罪!一阵寂静。王阿姨长
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母亲的脸色却变得发红、发白,之后是
铁青。她死死盯着妹妹,转身走开。片刻之后她再次出现,手中举着一根带着铁尖
的火钩子!
母亲先是飞起_ 脚踢翻了正在跪着的妹妹,接着几乎是一眨眼,那火钩子已经
扎进了妹妹翘起来的屁股里;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快得惊人,我只听见了沉重的碰
撞声之后是妹妹更加凄厉的惨叫,接着我便看见了血,地上斑斑点点的血,从妹妹
那泛白的小屁股上涌出来的血;王阿姨扑上去抱住母亲并夺过了那把火钩扔到地上,
她一把抱起哭泣着的妹妹一边转过脸对我喊:快去拿棉花!
我拉开抽屉取棉花,恍惚地想:妹妹要死了。我拿着一包棉花走出去,看见王
阿姨已经把妹妹横放在床上,妹妹抽泣着趴在那里,像个小动物那样上气不接下气
地呜咽着。王阿姨按压着她屁股的手满是血,妹妹的裤衩上、床单上甚至地上也满
是血,猛一看,似乎流血的不是妹妹而是王阿姨的那只手。她手忙脚乱地接过棉花
按压着妹妹的伤口,白白的棉花很快染红了,落花般铺了一地,王阿姨哆嗦着说这
样不行,咱们该送她上医院。母亲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眼睛望着别
处,好像眼前这一切和她无关似的,她颤抖着嘴唇喃喃说上医院?上什么医院?这
个家马上就败了还上什么医院?我看全都死了才干净!说着她便提高声音悲愤地哭
起来,数落起了长年在外地出差的父亲,说他倒好,一走了之,让我一个人担着这
个破家,我真是累死撞死的心都有!我这人真是命苦啊,从小就死了亲娘,刚刚上
班就赶上生孩子,眼睁睁把个工作丢了,一辈子操劳坏了身体,现在,又摊上这么
一个不争气的冤孽,我倒是活个什么劲呀!
母亲的话虽然絮絮、叨叨,却无限哀惋凄凉,说得王阿姨红了眼睛。我的眼泪
也落了下来。但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母亲的脸色立即变了,泪水从她那荡
漾着感情的脸上退去就像水珠从冰冷的玻璃上退去——不许哭!她低声吼,我赶紧
把哭声咽下去,就连妹妹也停止了抽泣。
那敲门声还在继续。谁呀?母亲问。是我,隔壁邻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
听见你家小丫头在哭,什么事呀?——啊,没,没什么,孩子做噩梦呢,母亲说,
打扰你们了,对不起了。——您没什么事吧?邻居不放心地问。一我能有什么事?
母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仿佛那个邻居正站在眼前,谢谢您哪,休息去吧,我就不
出来开门了。邻居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但眨眼间门再次响了,
这次是外婆的声音,她原本住在这排平房的另一头我们借来的房间里,根本不可能
听见这里的动静,可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出现了,她一边坚定地拍着门一边用那带南
方口音的话喊开门,是我!
一直小声呜咽着的、抽泣着的妹妹,像蚱蜢那样头尾高昂着翘起来,她一边拍
打着床铺一边,尖声哭喊:外婆,救救我!
母亲上前打开了门,外婆冲进来,一把抱起哭泣着的妹妹,她怒视着母亲,她
说你可真下得了手啊,手上有把刀也敢向孩子砍去!母亲脸色惨白,冷笑着说:有
什么稀奇?我是跟你学的!
一阵寂静,所有的人,王阿姨,我,还有外婆,都被这句话震惊了。外婆的脸
变得灰白,她不说话了,花白的头低下去,无奈地摇动着,颤抖着手用棉花擦妹妹
的伤口。可是就在这时候,妹妹突然动了,她抬起头,小脸浮肿满是泪痕,她狠狠
瞪着母亲喊: 我要揭发你,你这个地主婆!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我的母亲,低垂着头,站在高高的台子上。电线杆在
寒风中嗡嗡响着,台下人山人海,高喊的口号声和举起的拳头一浪一浪,在她腿下
来回激荡。母亲的头发披散下来,母亲的双腿颤抖着,母亲的裤脚上、肩膀上沾满
了泥巴、碎鸡蛋和西红柿,那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无力地蜷缩着,像待宰的羔羊蜷缩
的蹄爪……
事实上我无法肯定这一幕确实存在。由于妹妹揭发,我母亲确实被我父亲单位
的人事部门叫去谈话,谈话的内容是关于我母亲的出身——我母亲嫁给我那做军人
的父亲时是经过政审的,当时母亲的出身填写的是“城市小业主”——而现在,他
们知道了,我的母亲其实出身地主,这是对组织和政府的重大隐瞒。那么母亲是如
何向他们解释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段时间里,父亲被从外地叫了回来,
漫长的夜晚,在父母居住的里间。被一块黑布小心遮挡住的台灯昏暗又长久地亮着,
父亲低声的谈话和母亲压抑住的哭声在空气中隐隐约约,蛇一样蜿蜒爬行着……妹
妹不见了,她跟随外婆去了舅舅家……在一段提心吊胆的等待之后,母亲被叫去开
了批判会,似乎是在某个会议室里,参加的人是一些军人和家属代表,据说在父亲
和母亲的辩解后,身为家庭主妇的母亲没有受到更严厉的惩罚,这风波便过去了。
因此事实上,那人山人海的批斗可能只是我的想象。
然而又不仅仅是想象。在我的心目中,这次批斗确实是存在的,只不过发生的
时间、地点有了变化,它不是在此时而是在很多年前,不是在这北方的城市,而是
在遥远的南方,我母亲老家,那个老宅子里。
很多年前,在那个南方的老宅子里,我的母亲做了和我妹妹今天所做的一模一
样的事情:揭发了自己的母亲。
那是在母亲自杀未遂被救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周围是她的祖母、村干部、
工作组和愤怒的村民们。当她在混沌中睁开眼睛,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由一个孤苦
无依的继女变成了众人同情呵护的宠儿,针对那狠心后母的众怒之火已经被她的老
祖母罗三娘点燃,现在,只消她的手指一动,那火焰就会势如破竹地烧向任何地方。
她看到,在她的祖母罗三娘的后方,是那道厚厚的、由一张张模糊不清却又阴沉而
坚定的人脸组成的屏障。
别害怕,孩子,祖母低声说,现在大家都在。有什么委屈,对乡亲们说。
于是我母亲便说了。她说了继母为她一手操办的那桩包办婚姻(你放心,有政
府给你做主,这种事不会发生了,工作组的人说),她在家中所受到的虐待,她的
饥饿和寒冷(这怎么能行?在新社会,妇女解放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事?人们激愤
地喊着)。之后,当那个面色苍白的后母开始为自己辩解时(时日不好过啊,我丈
夫病了那么多年,家早就败落了,谁都得做活呀,我和她一样地辛苦哟,我也得下
田干活哟),我的母亲,突然跳起来,指着她大声说:你怎么和我们一样?看看你
的手!我们的手掌上有老茧,你的手掌上有什么?你口口声声说家里败了,没田产,
可你为了请人做你手纹,在上面画画儿,就花了整整一百两银子!
所有人的眼睛转向了那女人。现在,团团看不见的野火已经包围了那女人,她
站着,面色如雪,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她的手,那只左手,不由自主地向身后藏去。
工作组组长,那个身材高大的军人朝她走去。
她说的可是真话?他问。
她不说话,低头,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问。
是我爹爹还活着的时候!女孩回答,我奶奶说,就因为人家说了她的手纹不好,
我爹爹就花了一百两银子给她手掌刻花子!
人群又一阵骚动。一百两银子是多少?够买几十亩地,盖几十间挺不错的青砖
大瓦房,够一个普通庄户人家生活几十年!工作组组长的脸阴沉了。
把你的手伸出来,他说。
她摇头,后退到一个角落里,拼命把蜷着的手掌藏进身后。
伸出来!军人提高了声音。
她还是拼命摇头,护着手掌的脊背紧紧地靠在墙上,好像要连同脊背带手掌一
起长进墙里。
军人迟疑了一下,皱紧了眉头。你们几个,他用手指着站在最跟前的几个妇女,
把她的手拉出来看看!
几个妇女朝那女人走去。她们试图把她那只藏在身后的手拽出来,但那只手紧
紧地蜷缩成一团,那身子也朝下缩成一团,缩小后的她体积小了许多,这就给那些
扑上来的妇女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她们拥挤成一团,七八只手努力地去拉扯那藏
在后面的一只手,然而那胳膊犹如被一根弹簧拉着,稍不留神就飞快缩回去。那女
人一边挣扎着一边焦急地四下张望,那蒙着一层灰雾的脸毫无表情,眼睛大睁,满
是漆黑和迷茫,满是疯狂和混沌——仿佛一只陷阱中团团打转的小兽,眼中既没有
眼前这土壁、人群和绳索,也没有那些围绕着它狂吠的猎狗,更没有那些嘈杂、喊
声、火光或刀锋,而只有冥冥中的什么东西。它被这东西所吸引,要去撕咬、号叫
或纵身一跳——她果然跳起来了,头顶前冲,几乎是四肢着地从那些杂乱无章的腿
脚间冲了出去,快得惊人,仿佛此刻的她已经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只猫,一只灵巧
的猫科动物;最靠近她的那个妇女被撞翻在地并带动了后面的一连串倒地,等人们
觉悟过来时才发现她已经成功地冲出了人群朝着门口跌跌撞撞地扑去;当然她跑得
并不远,在她刚刚直起身扑出房间跑进天井的时候人们已经追了出去,那团奔腾的
野火带着杂沓的脚步和吆喝再次流向她;但是现在,人们站住了。人们看见,这个
女人,头发披散着,喘息着,扑向花坛边的砖台并抓起了什么,抓着那东西她转过
身来—一于是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她手中抓着一把锋利的刻刀——那是她不知什么
时候藏在天井花坛下的,成套的刻刀中最大的一把,足一尺长,有着长长的锋利的
刀刃。
军人停住了脚步,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尽量镇定地对她说:请你别做后悔
的事。
但是她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了。不,她此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一件她必定要
做的事,和人们的追捕、劝诱甚至逼迫都没有关系的,她一心一意地、执拗地仿佛
飞蛾扑向灯火一样注定要干的事情。她做这件事情时心情平静甚至带着微笑——她
微笑着,眼神中仍然带着一种野兽的迷茫、混沌和决然的疯狂,她将那刻刀的锋刃,
扎进自己的手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