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相不相信孽债这个说法?母亲絮絮叨叨地对我说。你相不相信,发生过的事
情并没有死,过一段时间,它们会换一种样子让你重新经历?你相不相信,很多事
情是注定的,任你怎么解释、怎么抗争、怎么挣扎甚至遗忘都没有用?就像病毒,
埋伏得很好的癌细胞,它就隐藏在那里,在时间的深处,随时等待着,等待着……
我一直想象着这情景。沈淑敏外婆,当时还比较年轻,还不像现在这样苍老的
外婆,那索来温文尔雅,处乱不惊的外婆,面对众人,将那把锋利的刻刀扎进自己
的手掌。我无法想象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相信这个举动对于她,只有用神灵附
体才能解释。是的,当时我的外婆,一定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命令所控制,才做出这
让人不可思议的举动。我确信这是因为她的手掌。是她的手掌命令她这样做。那么
她那神秘的手掌,引得众人大动干戈也得一探究竟的手掌,让我的母亲不惜背信弃
义也要来揭发的手掌,我的外公不惜花费一百两重金刻画的手掌,到底刻着什么?
母亲说:我不知道。
母亲说:以前,她从不让我们看她的手掌。那天,她又用刻刀毁了那手掌。所
以,我一直不知道那上面到底刻着什么。
母亲说:不过那确实是真的——你外公为了重新雕刻她的手纹,花去了整整一
百两银子。
母亲说: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在手上缠纱布。你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缠那纱布,现
在我告诉你,就是那时候。从那时起她便给自己的手缠上了纱布。从此,她再也没
打开。
沈淑敏带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又活了六十多年。正如你所知道的,她留在这个
家里,抚养大了一群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两个孙子,四个孙女,两个重
孙女。这个当过商号掌柜、喜欢金石篆刻、收藏古董打麻将和吸大烟的养尊处优的
少奶奶,现在用那缠着白布的手学会了洗菜、做饭、给孙子孙女洗尿布洗屎裤子。
在我的记忆中,外婆从没有开怀大笑过。她的脸像是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永远定格
在了某个处变不惊、莫测高深处。她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她从不和我们这些晚辈
聊天、讲故事。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自己那只绣花小包裹,压在自己的枕头下
面。她甚至很少和我的母亲说话,当然偶尔也会聊几句,那通常是我母亲就某件关
涉到她的事情而征询她的意见时,我听见的永远是这么几句:要的。好的。就这样。
外婆从来不和任何人争论,从来都是附和,因此,你永远无法听到她的真实意图和
想法。
有一次,我发现外婆病了。她的额头直冒虚汗,握着菜刀的手在颤抖,半夜里
不停地咳嗽。看到她趴在厨房的水池前呕吐,我急忙叫来了母亲。但外婆将厨房的
门反锁了。任我们怎样拍打她也不开。我们听到她在里面费力地呕吐着,发出小猫
那样艰难的呻吟。过了好久她才开了门,水池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她用手扶着门
把,做出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没有事哟,我好好的,她说。突然,她昏倒了。
外婆被送到医院,她患的是急性肺炎外加贫血。输了液,精神就好多了。当母
亲带着我们去看望她时,她拼命从床上坐起来,显得很不安。这算什么事哟,给你
们添麻烦,她不停地对母亲说。第二天她就要求出院,要回到舅舅那里去。母亲和
舅舅通了长途,同意了。临别那天,母亲红着脸,将一沓钞票塞到她手里。
妈,这些钱你给自己买些补品,母亲用不习惯的声调说。
但外婆坚决地推开了她的手。
说好的,我不会要你一分钱。
刹那间,外婆的眼圈红了,我母亲的眼圈也红了。
但母亲还是将那钱使劲塞进外婆怀里,倒好像那是一件让人难为情急于脱手的
东西。外婆低头看看怀里的钱,脸色发白。她迟疑了一下,十分尴尬地将钱塞进口
袋里。
大家都没说话。母亲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却神色淡然,带着些许鄙夷。
回家的路上,父亲问母亲:你妈怎么这么客气?
母亲淡淡地说:你放心,她自己心里的算盘,精着呢。
精得很,这就是母亲对外婆的评价。很多年后谈起外婆,我曾经为外婆辩护,
我说不管怎样,外婆在我外公死后并没有改嫁,而是留在这个和她并没有血缘关系
的家里,抚养大了两个并非亲生的孩子,这是事实。但我的母亲笑了,她淡淡说,
你以为她是为了我们?错了。像她那样不能生育的,嫁到哪里,最后不是都得靠别
人的孩子养着?所以,倒不如靠我们,从小和她一起,倒有点感情……
现在我明白我的感觉了:我外婆是个陌生人。无论在舅舅家、母亲家,还是在
我的表哥家。尽管她带大了那么多孩子,但这些孩子从没把外婆当作一家人,外婆
也从没有对这些孩子敞开过心扉。长达六十年,我外婆与其说生活在自己孩子的家
里,不如说是生活在陌生人中间。我的外婆,用那条长长的白纱布缠住了自己的手,
也缠住了自己的内心。
八十六岁那年,由于身体的衰弱,再也无法抚养我表哥的第二个女儿,她被表
哥送回老家。
我还记得和外婆的最后一次见面。这一天,我接到表哥的电话,去车站帮正在
送外婆回老家的他中途转车。我和丈夫赶到车站,看到肮脏的候车室里表哥正皱着
眉头站着打电话,长椅上蜷缩着外婆,灰灰的一团,像土蓬蓬的小包袱。时间紧急,
我和丈夫几乎来不及寒暄就扶起了她,确切说是架起了她,我那曾经腰身笔挺、干
净得一尘不染的外婆,此刻白发苍苍,浑身弥漫着一股老人特有的酸臭气,佝偻的
身体在我们手下轻得像一捆颤抖的干柴。表哥扛着行李在前面跑,我和丈夫一左一
右挟着外婆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冲进滚滚人流。突然,外婆开始了哮喘,她大张
着嘴,一阵阵鸡鸣般的怪声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从胸膛深处发出,刺耳又响亮,
引得周围的行人纷纷回头;即使这样我们也没有停止脚步,我们拖着她耷拉着脚上
了天桥又下了天桥,没有一声道别,头发蓬乱的外婆甚至来不及回头张望,就被我
们塞进了车厢。在列车开动的一刹那,我站在月台上松了一口气,但同时,胸口隐
隐-疼-我痛切地感到,这老人就要死了,而我们这些身强力壮的儿女们却拖着她,
把她推了出去。
大约一个多月后,外婆死了,死在南方她娘家的老宅子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无论是我的舅舅和我母亲,还有她亲手带大的多达八位孙子和重孙子,其中也
包括我。
我妹妹和母亲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妹妹出国留学不久怀了孕,破天荒第一次
向母亲发出了邀请,请她出国为自己抚养孩子。但是,母亲拒绝了。母亲说了一句
让我震惊的话:她决不到这个女儿那里去,除非她死了被抬去。
母亲的话让我想到了另一次会面。那是我去南方出差时和舅舅的一次彻夜长谈。
舅舅对我说,外婆带大了这么多孙子,但她最心疼的,还是我妹妹。她总对^ 说这
孩子可怜,小小年纪就离开亲娘。我妹妹两岁时得了败血症,医生都说不行了,我
父母接到电话也同意放弃,只有外婆不答应。外婆守在医院里,整整四天没有合眼
……
我问舅舅,外婆是否待母亲很不好。我问到那把黄杨木凳,在母亲的叙述中那
是母亲备受折磨的证物。但舅舅的眉心皱了起来——你外婆,一向是重男轻女,这
倒是真的;她和我们奶奶不和,这也是真的。可是她并不打骂我们。再说了,我们
家从来也没有什么黄杨木凳,我们家里的所有家具,都是竹子的。
真相就是这样的暧昧含糊,不可捉摸。就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给妹妹通了
一次越洋电话。在电话中我说到了外婆,我说你记得吗,外婆其实最喜欢你,但你
却有点嫌弃她。咱家床铺不够,外婆点名要你陪她,但你坚决不去……
是吗?妹妹的声音很遥远地传来,妹妹说:实话告诉你,我连外婆长什么样,
都记不清了。
外婆就这样沉入被抛弃和遗忘的深渊。其实。她还在世的时候,这个过程就开
始了。然而。我还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逝去,我不相信,在
外婆那平淡如水的面孔后真的是一无所有。我苦苦思索着,想要抓住这个遥远的、
渐渐暗淡、渐渐消失的身影……我相信,外婆心里一定藏着什么。在她风烛残年被
送回老屋,在她最后弥留的日子,她还是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这个傍晚,一盏昏
黄的灯幽幽亮着,外婆孤独地躺在床上,缠绕在手上的纱布已经解开,那被隐藏的
命运已全部揭晓。往昔在空气中渐渐复活,她似乎听见了在那遥远的日子里一个老
人说出的谶语以及她婆婆那阴暗的诅咒,以及为破解这诅咒她丈夫作出的那番悲壮
的挣扎。她看到在一个午后,他们辗转千里来到那个外国医生的诊所,雪亮的聚光
灯下,丈夫的脸和那盏灯一样雪白。她听到医生说这手术是很昂贵的,丈夫说无论
多贵我们也要做;医生说你想过没有,这种手术也可能失败?丈夫说,就是失败了,
也要尝试……
明白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个谜底:外婆为什么选择了我的外公。它来自那
个久远的夏天,这夏天如同一个梦境一直珍藏在外婆的心底深处。这是她二十六岁
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空气中飘荡着紫藤花的香气,她站在自家老庭院的花架下,
看着那个穿长衫的男人朝她走来。男人问她是否知道他的求婚,她说知道了;男人
问她的回答,她说不可能,肯定是不可能。男人问为什么不可能?她不说话。男人
叹息一声便开始谈,谈到他那漫长的无爱的婚姻,他的母亲。那些死去的孩子……
她听着,突然伸出了自己的手。张开的手心上,那伤痕正横在那里,血红、触且惊
心,像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和问号。她知道所有男人看到这惊叹号和问号都会眼神慌
乱言不由衷,所有的男人看到这手纹都会撤退逃跑……然而那个男人没有逃跑。他
没有逃跑却微笑了。他抓住了那只手。他那白皙、修长的男人的手握住她那同样白
皙更加温软的女人的手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她哆嗦了一下想要将手抽回来,但他
更加有力地握住了它。用自己温暖的手指抚摩着它。他用沉稳、悦耳、仿佛来自天
上的声音说:这是我见过的,世上最最美丽的手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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