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月后,独眼叔死了。
他活着的时候,他的好些事说不清楚。他的死,可以说得清楚。
棒槌从海河大堤上回来,两眼通红。他告诉我,独眼叔真是太江湖了,他是和
坏人干仗死的。现场躺了两条尸体,一条是一个坏家伙,躺在独眼叔的小屋里,整
个嘴下巴打碎了,倒地的时候蹦出来几颗烂牙;另一条是独眼叔,趴在屋外的堤坡
上,右肋上挨了一刀,血已经流干了,他死了还紧握着一杆土枪,保持着射击的姿
势,大睁着眼睛,好像那只瞎眼也大睁着,血红血红的。
‘第二天,公安员老魏回来了一趟,说事情弄清楚了。棒槌催他快说,可老魏
的嘴的确有些笨拙,供不上棒槌听。棒槌说,他就是个风火轮的腿儿,棉裤腰的嘴
儿呢。只好耐下性子听,慢慢地,终于弄清楚了。原来那两个坏家伙在城里抢了银
行的储蓄所,还杀了人,正被通缉呢。逃亡途中饥寒交迫,看大堤上的小屋有灯亮,
就摸索进来。独眼叔是什么人呀!闯荡过江湖的,一贯奉行朋友来了有好酒哇!不
用寒暄,坐下你就尽管吃喝,锅里有野兔儿肉,大塑料桶里有散白酒,他会说,咱
可着劲地造!
三个人喝着喝着就多了。酒多了话也跟着多了,俩坏家伙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儿。
独眼叔说,俺一开始就觉得你俩小子不地道,知道不?老子火眼金睛!俩逃犯一看
露了馅儿,索性直说,城里查得紧呢。那时候还没有身份证,住旅馆都要证明信。
他俩一想求大叔给找个藏身之处,二想求大叔找人开几张假证明信,好路上蒙蔽过
关。紧接着递上厚厚一叠子票子,都是崭新的钱。独眼叔是什么人呀!闯荡过江湖
的,还一贯奉行豺狼来了有猎枪呢。一掌将矮桌上的钱打了个满地,说,你小子抢
银行就是个土匪,老子就是剿过匪的。放明白了,乖乖跟老子向政府投诚。俩逃犯
都是亡命之徒,监狱刚放出来不久,就先下了手。那矬个子一刀扎进独眼叔的右肋。
老魏说,法医说是扎破了肝脏。独眼叔身手也快,出手一枪托子就把矬小子下巴打
碎了。另一个高个的撒腿就跑,他跑不过独眼叔的那杆老土枪。最后老魏说,独眼
叔好枪法哩,临死黑灯瞎火地开了一枪,竟打伤了高个小子的腿。那小子很快就给
逮住了,还找到了藏匿的赃钱呢。
我挺佩服独眼叔的。一整天,我都在念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少剑波的一句
台词:老杨,英雄啊!我知道独眼叔也姓杨。
下葬的那天,我也想去,我说俺吃过独眼叔炖的野兔儿呢。棒槌说,你不怕死
人?我说,俺不怕。俺觉得独眼叔应该是一个英雄,俺曾和奶奶到大伯的墓上去过,
大伯是打日本鬼子死的,大伯是英雄,大伯的墓在城里的烈士陵园里,那里长着好
多绿树红花呢。俺还看见好多大闺女小伙子躲在那里搂抱着亲嘴儿哩。俺问奶奶,
他们怎么不害怕呢?奶奶说,英雄是不欺负好人的,英雄是不会变成鬼的,英雄是
要化成仙的哩。
我相信独眼叔是个英雄,他怎么还会吓唬俺呢。
我看见独眼叔躺在棺材里,薄薄的木板,裸露着新茬儿。他戴了虎皮帽子,打
了熊皮绑腿,都是他从东北带回的爱物。依照当地风俗,人死了,浑身上下里外讲
究要穿纯棉布的,甭说动物皮毛,连的确良一类的化纤布料,也是忌讳的。据说关
乎下辈子托生。但蝴蝶迷说了,爹早有吩咐的,不得违背。大伙儿说,也对,也对,
一顺为孝,一顺为孝哩!
到这时候,独眼叔的两眼全都闭上了,一身深山猎人的装束,身边有他的土枪,
有他的火药罐,有他的酒葫芦,一定也有他的情、他的梦……我想他只是睡着了,
等他醒了,到了另一个世界,站起来打一声呼哨儿就又出发了。
那天我仔细瞄了蝴蝶迷一眼,发现她的确是个美人。她那时就天生了一头金黄
的头发,现今城里爱美的女人都要花大价钱染那样的黄发呢!那天的蝴蝶迷真的成
了一只白蝴蝶,我看她穿着孝服竟有一种忧伤的美,对了,应该是那种楚楚动人的
凄美。怪不得老话说:要想俏,一身孝哩。看来此话不假,但是有悖。谁又为了俏,
专门穿上一身孝呢!
正要张罗着盖棺入土呢,忽见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来,走下来一位干部模样
的人,穿黑色中山服。蝴蝶迷叫他伯伯。他神色凝重,从上衣兜摸出一枚红绸布儿
包裹的奖章,一看就是那种战争年代的老奖章。他把奖章别在独眼叔的胸前,抬起
头时泪水溢出眼眶,抬起右手敬了军礼,扭头上车走了,就像他们当年剿匪时紧急
集合后,就又迅速分头行动了。
独眼叔的坟就选在大堤旁,我亲眼看着一锹一锹的土,把他渐渐掩埋在地下。
我觉得他就像一部厚厚的书,我心里说俺刚想打开,还未及阅读呢!随着棺盖慢慢
合上,这部书也就悄悄合上了,可惜,俺只是阅览了一眼书的封底儿。
那天,点着的纸钱在风中燃烧飞舞,欢腾得很。棒槌说,你看,把个独眼叔高
兴的。
整个下午,我总在愣神儿,眼前晃动着独眼叔生前的模样。
到了晚上,我和棒槌钻进被窝里,睡不着,说起白天的事。我说,那坐吉普车
的人一定是个大官。棒槌说,应该是个高干。高级干部,你知道呗?咱们高书记说,
行政13级往上是高干,高书记才22级,跟人家比,差野了。我说,那高干来去一阵
风的,搞得有点神秘哩。棒槌说,俺每回见他都这样悄没声的,他都是以私人的身
份,看看就走,屁股不沾凳子的。我问,你前头见过他吗?棒槌说,也就见过三回。
第一回是他送独眼叔回俺们村。你刚知道吧,俺们是一个村的哩。我问,独眼叔在
东北待得好好的,送回来干吗?棒槌又说,说不太清。听说他在林子里打猎过了国
界,被对面的苏联人逮住,关押了半年放回来,咱们又关押他半年,调查也没发现
什么,又不放心他,打发他回原籍呗!第二回好像在大堤的小屋里,这个人只是在
独眼叔的屋里打了个晃儿,上车就走了。第三回就是这回,你也见了。唉,人死如
灯灭哩!
棒槌翻翻身,趴着又说,俺觉着他每回来都是为独眼叔办点事儿的。你看,这
第一回是为独眼叔安排盖房子;第二回是秋霞安排工作,秋霞就是他闺女,你小子
总叫人蝴蝶迷。他从来不出面,也不暴露身份,上边总有人布置下来。常听高书记
念叨,上边说了叫民政局拨钱给老杨盖房子,谁是老杨,你知道吧,独眼叔!待一
阵子,高书记又念叨,上边说了叫公社给闺女安排工作,上边说了叫平常关照点儿
老杨哩!俺问过,上边是谁呀?高书记说他怎么知道,一级一级传下来。还呲了俺
一句,知道保密纪律吗?不该问的别问!还说棒槌,你顺脚回家去问问老杨,看他
有什么要求。独眼叔护堤的活儿还是俺给他找的。俺这不是把他害了吗!
我问,你没问过独眼叔吗?棒槌一拨浪脑袋说,那人,嘴严。他只说是早前在
一起打仗的老伙计,从不多说别的。我猜,他给你说打狐狸精纯粹是逗你玩,他们
之间准有秘密呢。
我们俩一人一句,开始为独眼叔编排传奇故事。我说也许是他和那个高干当时
都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要是女土匪一般都长得好看,就是叫土匪抢来的女人也肯定
好看,不好看那土匪就不会抢了。于是乎,俩人成了战友加情敌,那高干肯定没有
独眼叔有男人魅力,这好看的女人就跟了独眼叔,最后俩人决斗。独眼叔想俺不能
两头占呀,只好故意让了,出枪慢一步,叫对方打瞎了一只眼。棒槌说,你纯粹瞎
掰!要是枪打的,那枪子儿早把脑袋穿透了,不可能!于是棒槌又重新编排,我又
驳斥棒槌。最后,我俩终于在一点上达成共识:独眼叔是一个无名英雄。也许是因
为女人犯过男女作风错误,也许是擅自单独行动违反了战斗命令,也许弄枪走火误
伤了自己人,也许……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该立的功没能立上,他该得的奖章
没能得上,所以临了要给他补上呢!
这天后半夜里,我睡着了,我好像被一群土匪模样的人追赶着跑,远远望见棒
槌站在大堤上,摇晃着他的破皮帽子喊:快往海河大堤上跑!我跑呀,腿很软,跑
也跑不动……后来棒槌背着土枪,把我领到一个手拿驳壳枪身穿皮大氅的人前,说
那是侦察排长杨子荣,那人一扭脸,我一看一惊,这不是独眼叔吗!梦就醒了。
棒槌说,你准是睡觉蜷着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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