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整天和棒槌跟头骨碌地滚在一起,从没想日子是否过得有意义,我倒是觉得挺
有意思。棒槌好人缘,人头也熟,公社范围里的部门,像机修站、卫生站、粮食站、
供销社、信用社、兽医站、配种站什么的,他推门就进,不带客气的。我刚来时,
他领我到处串门儿,前脚刚进邮政所的门槛,后脚还没进呢,就听那大胖子所长笑
着喊,赶快坚壁清野,锁抽屉,鬼子来了!棒槌瞅一眼所长的桌上,随手将一瓶蓝
墨水和一瓶糨糊塞进衣兜儿,说,交点儿税。这个俺们秀才耍笔杆子寄稿件需要哩。
大屁股那小子抠门呢,领点办公用品就像薅他的×毛。难哩!胖所长哈哈笑着说,
俺知道嘛,鬼子来了就是要扫荡嘛!你的统统的拿去的干活!
当时我跟在他后面,我就是他的一条尾巴,谁要是狠劲儿拽他的尾巴,他一准
儿感觉到疼痛,立刻回头就咬。他总是保护着我呢。那一天我对他说,要过年了,
大屁股给俺排了连着三天值班,从年三十夜里到初三早上呢。棒槌说,这小子有点
欺负人哩,新来的人就得多值班吗?俺去找他理论!棒槌很快就回来了。他说大屁
股说是高书记说了,叫你和秀儿连着三天,你俩不是刚写了检讨嘛!你俩不是都要
求领导考验么?又安慰我说,不要紧的,年三十夜里俺来陪你。
我那时单身一人,无牵无挂的。用棒槌的话说:三天不回屋,也饿不死木板凳
儿。后来他又加上一句:自个儿吃饱了,连猪也喂了。这小子就是这么俏皮,城里
人说这叫说话幽默,俺们那里叫他“耍活宝”。
可我怎么就不懂得谢绝呢?棒槌是有老婆孩子的,大过年的陪我干吗?
棒槌说,陪你干吗?陪你喝酒呗!
棒槌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除夕之夜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早已响遍了村镇,
春节是农家最隆重的节日。平时人气十足的公社大院儿里此刻只有四个人,一是位
居“三把手”的武装部长陶小山,二是妇联主任秀儿,再就是棒槌和我。
陶部长是个转业军人,曾在山西的部队当连长,作风硬朗,行动果断。他命令
我把大院儿的前门旁门全部关好插上门闩。秀儿不愿与酒鬼为伍,独自睡了。我们
三人会聚在值班室里,就守着那台摇把子的老式电话机,陶部长一挥手,说,开喝。
棒槌有老白干,陶部长有竹叶青。棒槌说,部长你的酒叫色酒呢,你那是娘们
儿喝的酒,咱俩是老爷们儿,喝俺的老白干,秀才是童蛋子儿,半个爷们儿,叫他
喝你的。
喝酒得有菜,陶部长的菜,是报纸裹着的一包花生豆儿。棒槌说,这大过年的,
有酒没菜怎么行哩?部长说,大过年的哪里都关张了,凑合了棒槌,上哪儿弄菜呀!
棒槌说,等等俺,就“嗖”地蹿了出去。
不大会儿,棒槌带着一股寒风进来,报纸里裹着猪头肉、猪血、肥肠等杂碎儿,
往桌上一摊,三人便吃喝起来。
棒槌和陶部长用大茶缸子盛酒,大口大口喝酒吃肉,很是豪放。无论如何我是
豪放不起来的,我那时不喜欢吃猪肥肠下水什么的,我一想起杀猪时从猪的肠胃里
翻倒出的污秽之物,立时就没了食欲,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大饭店里点了一盘红烧
肥肠,端上来用鼻子一嗅就痛惜它已失去了原汁原味儿。我那时只能谨慎地在猪头
肉里翻找毛发不甚蓬勃的某一小块儿填进嘴里。这时棒槌就会说我一句,你这人可
真德行哩!我就是这么德行着,竹叶青盛在我的玻璃茶杯里,碧绿碧绿的,令人想
到的是春天的原野,喝下去清冽中就弥漫了竹子的芬芳。我好像第一次感悟到酒真
是可以醉心的哩。
两瓶老白干下肚后,棒槌还要喝,陶部长说,可以了,咱俩基本对吹,一人一
瓶呢。不行你尝尝俺从山西弄来的竹叶青,名酒呢!棒槌说,也行,俺就当喝糖水
哩!
咕咚咕咚地,棒槌一仰脖儿就把半缸子的竹叶青灌了下去。可不多时,那竹叶
青就把棒槌胃里的东西顶了上来。棒槌就窝在那里,不时吐上几口儿。我对陶部长
说,俺刚打扫干净,棒槌就又吐,不如把他架到茅房里,等他吐净了再把他弄回来。
陶部长就和我踉跄着把棒槌架到茅房里,那时公社的茅房建在院子里,相当简易的
那种,只是在砌茅坑儿的一边搭上个顶棚,而另一边是露天的,天一冷蹲在里面就
觉出屁股后面刮寒风儿。不过棒槌说他不怕,他说老天爷给了别人3 年的铁腚,却
给了他8 年的铁腚!他说他穿开裆裤子穿到8 岁呢。
可是棒槌已经瘫软如泥了,我把他摆成什么姿势他就保持什么姿势,但是还会
不时吐上一口。我感觉陶部长有点舌头不跟劲了,他说他先回去听电话,叫我照应
着,需要帮忙叫他。我只好找来几张旧报纸铺开,让棒槌趴在上面,把他的嘴对准
其中一个茅坑儿,我说棒槌你先吐够了,等会儿俺来背你回屋哩。
结果我回到屋里一觉就到了天明。我一睁眼就想起了棒槌,我想我是带着哭腔
扑向茅房的,棒槌还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嘴边儿的秽物都冻得凝固了。那一
刻我头发突然奓起来,我扑向棒槌,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很恐惧,令陶部长也跟着冲
了进来。我万没想到棒槌他竟然睁开了眼睛,他说你哭喊得吵醒俺了,俺正在做梦
娶媳妇,刚要入洞房呢,你搅和了俺的好事儿哩。
这个臭棒槌,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耍活宝。我可以说是破涕为笑,我忙把棒槌搀
起来,我看他试图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珠儿,忙笑着打开他的手,说,你的手臭哩!
他也笑说,你叫俺一黑夜待在茅房里,把嘴当了屁股眼儿,俺还没嫌臭呢!
像噩梦醒来,我扶着棒槌从茅房走出来,才发现昨夜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大年
初一,棒槌昏昏沉沉地睡。叫不醒。
大年初二,棒槌沉沉昏昏地睡,被我叫醒两回,他只想喝一点儿水,他嘟囔说,
是陶部长的色酒闹的,那色酒有后劲呢!嘟囔着又睡过去。
大年初三,棒槌昏昏沉沉地睡不着。他说想喝面疙瘩汤哩。
我去了食堂,各部门只是留守的值班人员,没几个人吃饭,恰好蝴蝶迷值班。
自从我和棒槌为独眼叔送葬回来,蝴蝶迷对我很热情,碰上她掌勺打饭打菜时,我
碗里的饭菜质量和数量可以与棒槌的不相上下,棒槌说是我沾了他的光呢。
蝴蝶迷听我说棒槌病了,想喝疙瘩汤呢。反倒露出几分喜色,好像是她意料之
中的事儿。后来我知道年三十晚上是她给棒槌弄的下酒菜。她当时说你先回大院儿,
等我收拾停当了做好给棒槌哥送去。
当天快中午了,高书记从县里开会回来,说是要在西河村组织一个开春平整土
地现场会,叫我也跟着去。棒槌昏昏欲睡地躺在床上,说,书记器重你哩!你知道
吗?咱们这叫飞行会议,比紧急会议还紧急。又是大雪天,书记肯定要坐他的专车
呢。说完禁不住笑。
我知道棒槌为什么笑。因为书记的专车是棒槌在农机站时土造的。用铁皮敲打
成小汽车的外形儿,里面装的是拖拉机的机器。从正前看是小汽车,从后看还是拖
拉机。听棒槌说过,他开这辆车曾拉着高书记从天安门前的长安街过过,当时那前
面的警察直纳闷儿,说这辆车怎么搞的?半天不见开过来。赶过去一看,吓一跳,
它正突突突地冒着黑烟爬呢。把个警察急得直跺脚,哎哟!哪儿来的“四不像”?
怎么蒙进来的?赶紧着,把“四不像”弄到一边儿去,先用大篷布苫上,等天黑了
塞进载重汽车运出了城外。
我也笑着说,当代传奇,这真是一辆有传奇经历的车呢。
会后,高书记坐在“四不像”里对我说,别不知足哩,与兄弟公社相比,咱的
交通工具还是最高级的呢!那时候县委机关大院儿才有一辆小吉普。
到了我家的村口,“四不像”把我卸下去。我答应高书记回家耽误不了发稿件,
我说俺在家也可以写嘛!俺想俺奶奶了,俺得回家拜个年。
说好在家待两天的,第二天奶奶听见邻居柱子哥说,公社号召把冬闲变冬忙,
大初五的叫去公社拉磷肥呢。奶奶说我你坐柱子的牛车回吧,赶明儿这冰天雪地你
可不好走哩。
我就坐上了柱子哥的牛车。
出了村庄后,我回望了一眼村舍房顶厚厚的屋檐儿,村口上一个个白蘑菇般的
麦秸垛,才发现昨夜又下了一场雪,道路上的车辙和脚印儿已被白雪覆盖,大地是
一片银色的童话世界,唯有两旁的白杨树成为路的栏杆。看那老牛悠然地迈着步子,
不赶不急地,我说,老牛车,老牛车,可真叫一个慢呢。柱子哥说不怕慢就怕站哩,
听说那天高书记的专车在这里误住了,长短打不着火儿,最后叫村里的牛给拉走的,
回到社里怕是半夜了。然后柱子哥问我,你能数清这牛几条腿?我说你这不逗闷子
嘛,还用数?四条腿呗!柱子哥笑了,他说,咱村的傻二瓜那天坐车,俺也问过他,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这牛走着腿乱动哩,谁能数得清?
傻二瓜是村里最知名的傻子。长到3 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儿,看人的时候总是
乜斜着眼儿。他奶奶说这孩儿眼茬儿不对呀,就找来一个会算命的瞎子。那瞎子先
问了生辰八字儿,后经过一番掐算,说,贵人开口迟,这孩儿金贵哩,是当皇上的
命呢!
也许是算命的瞎子出于善意,傻二瓜真的是好福气,全家人就把他当皇上养大
了,养得白白胖胖的。
柱子哥却说,有时候你还真不如傻二瓜聪明哩。
我回到公社已是午后,大院儿是寂静的,只有几只麻雀蹦跳着,在扫了雪的空
地上觅食。公社的人都是夜猫子,形成了午睡的习惯。高书记常说,为什么熬不死,
全凭着这一觉哩!半夜里有谁弄出点声响,他从不理会。要是午后吵了他,他会发
好大的脾气。
我蹑手蹑脚走过了前院儿,到了后院儿我突然看见我和棒槌的小屋是颤动的,
应该是屋里的声音在颤动。我悄悄地打开门锁,我撞上了冬天的一团火焰,白的火
焰。那火烤红了我的脸,烤烫了我的血液……蝴蝶迷赤身裸体披散着头发正骑在棒
槌的身上,一瞬间我看清了她那细白的奶子正随着身体上下颤动,事后我还在感慨
呢,俺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白的奶子哩!俺见多了村里女人奶小孩时的奶子,村里
女人在没生小孩前奶子是金贵的,从不示人的。可生出小孩后那叫“开了怀了”。
开怀了就不介意了,也不管是个什么场合儿,小孩一哭,就先掏出个奶子堵了小孩
的嘴儿,奶子就是奶子嘛,没觉出好看来。可蝴蝶迷这样的奶子俺没见过,现在我
知道那应该叫性感。
那一刻我是僵在那里的。棒槌惊得好像喉咙里嗷了一声,使我联想到一只欲溃
逃的公狼。蝴蝶迷就是蝴蝶迷,她好像很从容自定,只抛给我一个回避的手势,我
才想起逃遁,我开始相信她身上确有女土匪的基因了。
我独坐在邮政所的台阶上心里抱怨自己,你听见屋里的响动你干吗还开门哩!
柱子哥说的好像是一句谶语呢。我一直在说,俺真的傻,俺真的没有傻二瓜聪明。
棒槌把我找回屋里,他不好意思地向我解释,蝴蝶迷送来几回病号饭,向他哭
诉她的男人马大都不是个男人,她是守活寡哩!棒槌分辩说,俺只是心疼她呢,俺
只是摸了摸她的肩膀,她就抱住俺不放呢。棒槌说他是被她强迫的,他说你没看见
她骑在俺身上吗,俺要愿意俺还不把她压在底下?我想想说,有道理。
棒槌说,你真是聪明哩!我心里说柱子哥还说俺傻呢,只有傻子才夸俺聪明哩!
那时候我不知道聪明不一定是智慧。
我最后原谅了棒槌,并保证给他保密。我记得我是到狄秘书屋里,趁狄秘书给
我把关审稿子时,我偷翻了他床边一本撕去前后封皮的破书,书在我眼里只晃了一
个潘金莲的人名儿,就被狄秘书恼怒地从背后夺了回去,至今我不知道那是一本《
金瓶梅》或是《水浒传》,但我看清了书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英雄难过美人关。其
实这是一句老话,但对我有了新的启发。我想甭说历史上有些英雄人物冲冠一怒为
红颜的遗恨,眼前的独眼叔应该算个英雄吧,他大概也没能过去这个美人关。棒槌
连英雄都不是,那就更不能苛求他过关了。
棒槌开始修理他的破床。
他说这破床是高书记替换下来的。他说高书记的媳妇在县里教书,放麦假时来
公社小住,晚上这床就咯吱咯吱乱叫,把睡在隔间的小儿子惊醒了,小儿子跑过来
一瞧,他爹正在干那事儿,指着高书记说,还当书记呢,书记还干坏事哩!
棒槌说,这破床有时候能坏事呢。
我说你是为蝴蝶迷修床呢。他抬起脸说,俺给你说的马大都你不信哩!他就在
配种站上班,俺领你去看看新鲜。
棒槌站起身说,那里可有意思,硬是拽着我去。
公社的配种站只是几间尖顶的瓦房,周围没有院墙,就袒露在一片河滩地上,
当时农村拉车耕地的牲口也是必要的生产力,为给生产队饲养的牲口配上良种,这
里喂养着种马、种牛和种驴。棒槌在路上还说,这些牲口吃饱了享受,就是牲口里
的皇帝呢!我和棒槌赶到时,河滩上站了好多人等着观看。棒槌悄悄告诉我那个秃
顶的,就是站在一匹母马前的人就是马大都。只见马大都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枣红色
的公马,那马高大,咴咴打着响鼻儿。那马看上去膘肥体壮,毛色闪着亮光。马大
都把它引到母马身后,它先嗅母马的后尾根部,然后前腿跨上母马的脊背,再用嘴
去叼住母马脖子上的鬃毛,可它肚皮下长出的大肉棒儿耷拉着,没有力量交配。马
大都戴上胶皮手套,随时准备助公马一臂之力,公马又上去下来反复几回,还是不
能成功。人群发出一片欷歔,失望地散去。把个棒槌急的,恨不能他要交配。
棒槌愤愤地说,操!好草好料供着,孬人喂出个孬马,废物!还戴手套给马扶
着哩!
我说了那句,对蝴蝶迷,你扶呗!他说了那句,去去去,玩你的核桃皮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