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打六九头,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耕牛遍地走。
棒槌站在河边上念叨着,这甚至是挂在乡村妇孺嘴角上的谚语,每年轮回,就
像脚下土地里蛰伏又复苏的生命,就像河床里固体又液体的水流。
棒槌的村庄就依偎在这河流的臂弯里。他指着面前的一片废墟说,这是一座老
河神庙呢,早前时的香火旺着呢。他告诉我,很久很久以前,开头第一句就像我奶
奶讲古。反正弄不清是哪年哪月,老辈上传下来的。就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河里发
大水,洪浪滔天。眼看大水就要溢出河床了,人们就在河边摆上供品,祈求河神保
佑。忽见大河之上漂来一座大铁钟,听见冥冥之中似有天外来音:“叮叮当,叮叮
当,一心要到钟座堂,河神庙台保吉祥。”那大铁钟漂到这里就不走了。人们就在
这里修了河神庙,把大铁钟架在庙堂之上,又请了河神像,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进香
拜神。据说一旦河水泛滥上溢,那大铁钟一响,河水就会闻声而退。
从那时起,这里村子就叫钟座堂了。
我问那铁钟呢?棒槌说听说那年大炼钢铁的时候,有人黑夜里说明个砸了炼铁,
天亮铁钟就走了,据说是又顺着河水漂走了。我问那神像呢,棒槌说听说开始“破
四旧”那一阵子,有人闹着要砸,后来那石头的神像就跳到河里跑了。
我觉得故事蹊跷,思忖着故事好像还没完呢,但终归是个好故事,能让人存有
幻想。
哎——哎——我听见棒槌在远处喊我。
我是帮着棒槌来测量这条河堤呢。这条河堤其实早年留有一个雏形,只是在原
有的基础上加高加宽,部分堤段做加固处理。这条河应该是滏阳河的一个分支,上
游早就修建有一道闸门,直通下游的东大洼,那里是上万顷盐碱地的蓄洪区。棒槌
告诉我,上级要求沿河的土堤,本着谁受益谁出力的原则,咱们公社就修筑自己管
辖的地段,各负其责,各包质量。我说有句古语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呢。棒槌
说对哩,“米羊”的小窝也不行。我当然知道蚂蚁,我们当地叫它“米羊”。我只
是没有认真想过,祖先为什么叫它“米羊”呢?后来我就蹲在河边的古庙废墟里,
专心致志地看蚂蚁搬家,看到蚂蚁头上长着两根触须儿像羊的犄角,看成群的蚂蚁
像微缩的羊群,我恍然大悟:“米羊”就是像小米粒儿一样的羊嘛。
我把我的发现说给棒槌听,棒槌说,米羊,米羊,俺看你那是闲的蛋痒呢!棒
槌说完这句话就迈开大步又开始向前丈量了。
对了,我上面说的帮着棒槌测量河堤是不准确的,因为测量是由省里和县里的
技术人员完成的,棒槌胜任不了,他只是领下自己的任务,也只是这条河堤链条上
的一环而已。他的测量其实就是把任务分成几十个小段儿,分派给所辖的村子,再
由村子分派到所辖生产队。只是棒槌很少使用我们携带的卷尺,他就倒背着手用他
的两条腿去量。量好以后叫我插上木桩,木桩上写上标记。我几次表示怀疑甚至不
满,认为他有些太随意太不认真太不负责,多少有点草菅人命的意味。棒槌才不得
不正视我的意见。他在原地用脚画一道横印儿,甩开两腿向前腾腾地撂出好长一段
后,停住画一道横印儿,说,你量:100 米。我扯开卷尺一量:99.95 米,误差仅
5 厘米。
乖乖,放原子弹还允许有误差呢。棒槌就骄傲成一只打鸣儿的公鸡。倒背了手
昂了头大步走上一小圈儿,然后面对四野阡陌,解开裤子撒尿,又故意背着手腆起
小肚儿,说,扶不扶?
蝴蝶迷扶你,扶你个×!
棒槌告诉我他就靠这套本事干上水利的。当年修海河大堤的时候,他开着拖拉
机陪高书记检查时,他迈开双腿来回走上了两趟,就能准确得计量出今天的工作量。
他还有一个绝活儿,用脚踏上去双腿颤几颤,就能知道土下面伏实不伏实。有一个
生产队的民工就是趁黑夜鏖战时,偷偷把玉米秸秆埋在底下,被棒槌上去几颤悠,
就颤悠地露了馅儿。高书记说棒槌行啊,调你来社里干水利员吧。棒槌说喜欢开拖
拉机。高书记说毛主席亲笔题词“一定要根治海河”你能不知道!修水利是大事哩!
还许诺他干好了,能有机会转成专职干部呢。
棒槌就不开拖拉机了,棒槌就修水利了。
季节过得像河水的脚步、田野里流动变换的色彩。等我再来这个地方的时候,
一个金黄的秋天早被南飞的大雁驮走了,这里已是沸腾的工地。
我想应该是初冬时节了吧,我身上是穿了厚厚的棉衣棉裤的,临来前高书记说
河堤上风大,又叫我戴上了棉帽儿。我站在高处向东西两方眺望,发现是一眼看不
到边际的。除了迎风招展的旗帜,眼里全是人啊,视野的尽头仍是人潮涌动的河堤,
人的河堤,心的河堤。
仅是我所知道的,挖河修堤公社是举全社之力,村子是举全村之力的。在当时
还清贫的村庄,村民们卷起家里的铺盖,带上自己的食粮,记上自己的工分,汇集
在河堤两侧,用高粱和玉米秸秆搭起窝棚,再糊上一层薄薄的麦秸泥儿,垒好锅灶
就吃住在工地上了。
我自己站在有些凛冽的寒风里,我看见青壮年的男人都穿了单薄裤褂儿,甚至
有几个壮实的小伙子光着上身,尤其那个腰间扎了大红腰带的小伙儿,我猜他一定
是个新婚不久的新郎官儿,那么为他拉车的女人,发辫上扎了蝴蝶结的女人,一准
儿是他的心爱的新娘了……不知不觉的,我的眼眶里竟然涌出了泪水。我第一次感
觉流泪不是一件羞耻的事儿,我第一次发现流泪是可以不用抽泣悄无声息的,我第
一次流泪的成分里不再单有纯粹的痛苦或委屈,似乎隐约着有了那种圣洁和悲悯情
怀,甚至少许酸楚或者幸福?我就那么说不清缘由地让泪水尽情流淌,直到寒风吹
皴了我的脸……
我不知到底站立了多久,是工地上的大喇叭将我唤回来的。也不知道棒槌在什
么时候就藏在了我的身后,他用手掌蒙住了我的双眼。我不说话,只是心里说你那
双猪蹄子还用猜吗!棒槌却自己松开了手,他或许是感到了我脸上冰凉的泪水了。
他有些疑惑地看一眼我的脸色,说,谁欺负你了,要么沙眼?还迎风流泪呢?我摇
头好像又点了头。棒槌扯了我的胳膊说,俺老远就见你高里傻站着,像个傻娘儿们
等汉子似的,你快跟俺走。
棒槌住在用帆布篷搭起的指挥部里。我坐在垫了麦秸的地铺上,好像才回过神
儿来,看见棒槌低着头也盘腿坐了,好像有了心事。这时大喇叭里传来歌声:“东
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到底谁怕谁……”棒槌哼了一声,说,谁怕谁,你说谁
怕谁?我回一句:“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棒槌说,可俺怕,俺……棒槌欲言又止。
紧接着,工地上发生了令棒槌隐痛终生的事。
原来那天夜里,棒槌村子的人,确切地说是棒槌的同族亲戚们,策划实施了一
次投机取巧行动,当时被人说成是破坏行动。因为修堤任务层层分派,生产队最终
要分派在每个人头上。仅仅是为了省工省力,棒槌的同族亲戚们偷偷把玉米秸秆填
充进河堤内,就像现在做夹心面包似的,老天爷不张嘴咬上一大口是尝不出滋味的。
其实不用老天爷动口。等到老天爷动口就晚了。1963年的时候,老天爷就多流
了些口水,这里就成了一片汪洋。那时我还小点儿,记不清细节但印象里发了很大
的水。我听俺奶奶说过,青壮男人们都上了当时的河堤护堤。防止对岸有人潜游过
来破堤,在无情的洪水面前,此岸崩堤就意味着彼岸解脱。结果真的就有人脑袋顶
了空西瓜皮过来破堤,被护堤的人们发现了,挥舞铁锹镐头把人打跑了。最后是上
游的‘河堤决口淹了不少村庄。
其实用不着老天爷动口,棒槌踏上去只用双腿颤悠就行了。显然他的同族亲戚
们是知道的,他们蒙不过棒槌的,我想他们预先明示过或暗示过棒槌,所以棒槌内
心痛苦,棒槌有苦难言……
我不知道棒槌如何在自己的心里痛苦挣扎,那一夜他睡在修堤指挥部里。我想
那一夜肯定很漫长。我不知道棒槌天亮后是怎样揭开真相的,那一刻我在公社的大
院里刷牙。我见那一刻平时斯文的高书记在办公室里暴怒地拍了桌子。
在工地的现场,按公安老魏的说法是在案发现场,棒槌的同族亲戚们被开了现
场批判会。
据说是几个主谋要绳之以法的,又听说一位领导说了话,认为数量并非巨大,
性质就不要说极其恶劣。最后,关起来的就又放了回来。
棒槌就成了大义灭亲的先进人物,我见有一群记者采访过他,我见有一张报纸
上写道:“翟二水同志毅然决然地拒绝了物质上的收买……”棒槌找高书记争辩说,
他只给俺抽了一根儿旱烟。高书记说一根儿旱烟也是物质嘛!并告诉他要从大局从
长远利益着眼哩。
不久,公社河堤工程集体获得奖状。棒槌个人获得奖状,转为在编专职干部。
棒槌开始挣工资了。面对接踵而来的不虞之誉,我看他好像总也高兴不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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