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躺在床上,听到阵阵潮湿的鸟鸣声,不用出门,她知道天空飘洒起了透亮的小
雨。清明节还差两天,学校提前放了假,一共5 天。乡下毕竟太寂寞,有的老师在
校长宣布的当天傍晚,就骑着摩托赶夜路走了,能回城里多待一天是一天。踉着,
学生也飞奔回了各自的山寨,一个500 多人的中学,只剩下红芬一个老师和两个做
饭的,校园顿时一片冷清。
原来,红芬想利用放假的机会,回家一趟,看望父母,放假前,她曾试探过,
想请校长顶替自己值班。校长说,要回乡下住几天。校长的老婆,带着双胞胎儿子
在80多公里外的农村,他两三个月才能回家一次,红芬不好意思再开口,男朋友陈
浩的母亲生了病,也不能留下来陪她。
周边的环境愈来愈糟糕,每到假期和星期天,老师必须轮流值班,要不,不是
玻璃被撬,就是学生宿舍的东西被盗。最让人担心的,还是那些女学生。近年来,
随着外来人增多,山寨里稍有姿色的女孩子几乎全走光了。不是到城里打工,就是
被拐跑,那些从山东、河南、安徽来的人贩子,像田地里的谷雀,飞走一拨,又来
一拨。他们利用乡下赶街的时机,转悠搜寻,看上了中意的,仿佛非洲饥饿的鬣狗,
盯上了猎物,悄无声息地贴上去,探清姑娘的住处,给点小钱买通一个当地人,由
他出面说通家长。之后,用一两千元人民币,就把人带走,成交赚了钱后,接着又
来。熟悉情况后,绕开一切攀扯,直接与姑娘打交道,一番花言巧语,说动姑娘,
带上迅速离开。所以,做老师的,个个像牧人守护羊羔一样,生怕有什么闪失。
尽管这样,还是发生了一起4 个拉祜族女生被拐走的严重事件,要不是发现及
时,立即采取行动,十几个男老师骑着摩托在后面拼命追,人贩子租的一辆红色中
巴在前面飞快跑,车声隆隆,黄尘滚滚,演出了一场跟踪追击的闹剧。还算校长李
明反应快,立即给远在40多公里外的边防检查站打了电话,人贩子逃了,学生带了
回来,有惊无险,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虽然这样,校长还是急出了一身冷汗,说话
声变得细小了,大家明白,要是让上级有关部门知道了,不但给学校的声誉造成不
良影响,他还将写检查,给处分不说,搞不好,要被撤职下岗。所以,老师们一个
个都把口封得铁紧,凑在一起时,绝不谈此事,在大家眼里,校长李明实在是个不
可多得的大好人。如今,像他这样踏实做事的,已经不多了。为了不让边检站的官
兵说漏了嘴,李明利用星期天,打电话到县里租了一辆中巴车,带着20几个年轻的
男女老师,到边防站,搞警民联欢会,武警战士和老师们一道欢歌载舞。红芬亮开
歌喉,唱了一支从学生那里学来的民歌,她唱得投入,声情并茂,宛如林中的小鸟,
赢得了官兵们一片掌声。校长喜笑颜开,说红芬为曼山中学立了一大功。
两个月不到,边检站的站长来了电话,说想再搞次联欢,校长没有打嗝,满口
答应。
出门时,雨早停了,红芬搬了一把藤椅,坐到校园里的大榕树下,顶上的树冠
宽厚,雨都挂到了枝叶上去了,下面没有明显的雨痕。这里,是个好位置,可以一
览整个校园的状况,在教师会上,校长要求过,只要不遇大风暴雨,值班的老师都
要到这里。
这棵大榕树阅世百年,根深叶茂,风雨难动。过去,树下每天都有五六个傣族
老大妈,老大嫂到这里来摆摊,卖点儿米凉粉、酸萝卜、酸多衣、酸角之类的小食
品。后来,外地学校发生了几起食品中毒事件,摊点才被迫取消了。
红芬是四年前到这个学校的,本来她已经考上了昆明的一家报社,给的报酬不
算低,一个月2800多元,还不包括奖金、红包在内,但她还是决定回了边城,报考
了离家200 多公里外的这所地处边境的乡级中学。红芬的老家在昆明,父母早有回
去的打算,认为这所中学太遥远了,所教的又是少数民族的孩子,出不了成绩不说,
一不小心就还触犯了他们的规矩。红芬对父母说,毕业前,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有
两种职业最适合我,一种是牧师,一种是老师。做牧师肯定不可能;因为我不是基
督徒,所以我选择了老师这一职业。父母想不通,她又对父母讲,她做老师并不图
出什么大成绩,就是爱上了教书,尤其喜欢和少数民族的孩子打交道,其他都进不
了心。女儿都这样了,父母不好再阻拦,无可奈何地作了让步,只是要求她到这里
干几年后,调回她出生的边城去,她答应了父母。可是,后来发生了爱上体育老师
陈浩这件事,回边城的事肯定就得搁浅,到现在她还没敢向父母透露过一点信息。
到了紧靠边境的曼山中学后,这里的单调寂寞,还是大大出乎了红芬的意料,
平时,除了学校就没有个去处,要不是爱上了这里的乡街子,课余的时间还真难打
发,6 天一次的乡街子,使这里变得热闹非凡。到了这一天,那些穿梭乡间的小商
贩们,把小衣物、皮鞋、塑料玩具、饼干、糖果、老鼠药,摆满了几百米长的一条
石板街。那些从各处汇拢的哈尼、拉祜、布朗、佤、傣、汉等各族男女,随着季节,
背来耸箩溢筐的时鲜山货和物产。春天的蕨菜、山花。夏天的香菇、木耳、鸡纵菌、
蜂蛹。秋天的山药、花生、黄豆。冬天的山鸡、药材,皮货。看来,有着万般迷人
的边地风情。
街天,红芬喜欢提只小竹篮到街上转悠,她最感兴趣的还是看那些三个一伙,
五个一群,坐在街边喝酒聊天的山民,他们不分民族,不论男女的聚到一起,端只
盛满包谷烈酒的大土碗在粗黑的手中传来传去,要是到了面前,不管生熟,都会热
情招呼,自己先喝一口,用手在碗边上一抹,递过酒来。心情特别好的时候,红芬
常坐到他们身边,听话看酒,因为大都是空着肚子来的,喝的又是没菜的寡酒,没
几口,一个个跟着醉了,东一条,西一个,放倒在街边的泥地上,有的身边伏着一
两条忠实的狗,警惕着,虎视眈眈,情景有些像电影里的吉卜赛人,直到太阳落山,
街空人稀,才苏醒过来,揉揉眼,晃着身子,向大山深处走去。偶尔,也有第二天
才醒的。
每次,红芬从街上走过的时候,总要招来一片关注的眼光,有家长认出,就得
意地向身旁的炫耀说:“看到了嘛,她就是我儿子的老师,她多像棵山里又鲜又嫩
的竹子啊。”
听到这些,心里甜滋滋的,她不断地向人们点头、微笑、招呼。
一天,红芬正低头和一个卖野蕨菜的拉祜族大嫂拉话,身边突然闯来了条醉汉,
在她身上绊了一下,红芬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对鼓红了的牛眼睛。汉子喷着熏人
的酒气说:“汉人姑娘,走,跟我走,我带你到山坡上掐蕨菜去,头拨雨水一浇,
蕨菜发得比你的头发还要旺,要多少,就掐多少,大山不要你的钱。”
细看,醉汉长得十分强壮,手臂上的肌肉仿佛要从衣袖里撑出来的样子,腰上
还斜插了把牛角刀,颇似旧纸堆里走出的绿林蛮汉。
红芬站起来,汉子猛地薅住了她的手,就势一扯,她撞到了汉子硬实的身上,
企图挣扎,她试了一下,根本无法,那汉子的手好像鹰爪,钳得铁紧。
汉子的舌头打着结:“哈哈,小兔子,你只是一只小野兔,一只小兔子也想从
我的手里逃出去?告诉你,被我抓到的就逃不了。”
赶街的人凑过来看热闹,看阵势,没有人敢前来制止。 红芬使劲推了一下,
满脸痛苦地哀求说:“大哥,行行好放了我吧,手都被你捏麻了,我是中学里的语
文老师。”
“哈哈,老师,我最喜欢的就是像你这样漂亮的,说话又好听的老师,我什么
人没挨过,就没有老师,我已经有两个街天盯你了。”
不由分说,汉子拽着红芬就要走,轻轻一拉,就把红芬带出了几步,面对蛮汉,
红芬成了条钩上荡来荡去的鱼,充满了无助和绝望,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还算好,陈浩到街上来了,他看到围了一圈人,就凑了过来,一看,他放声大
吼:“这条野牛到这里放肆来了,放开她!”
醉汉没有料到竟敢有人来阻拦,扫了他的兴,大手一甩,放开了红芬,抬脚上
前,胸一拍,握起拳头,直朝陈浩砸来。陈浩身一歪,让过了,他是学过散打的,
还得过冠军,他两拳上去,汉子倒在了地上。
不一会儿,汉子爬起来,拍拍身子,一股呛人的灰尘,飞扬开来,他跺跺脚,
指着陈浩说:“今天老子多喝了两碗,身上的气小,让你这个狗日的占了上风,要
不,一拳出去,准把你砸成了山扁豆,下个街天,我还来,一定要把这个姑娘抢走,
我看上她了,把她拿去做婆娘。”
说完,汉子高一步、低一步地荡出了街子,飘着脚走了。
有了这次教训,再赶街的时候,红芬总要邀上陈浩。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
相互爱上了,校长知道,很是高兴,他说这样就可以把好老师留住了。
中午,浓密的枝叶拦住了毒辣的阳光,虽然这样,待在这里并不是件舒服的事
情,树枝头上的雨露刚消逝,那些藏着的知了开始发出嘤嘤嗡嗡的声响,开始声音
细小,随着太阳升高,渐渐增强增大,跟着,围墙外那些红毛树、狗骨头树、麻栗
树上的知了也凑起了热闹,一起发出尖锐而响亮的声响,仿佛起了一场风暴,喧嚣
着,要把整个校园抬到半空去,红芬耳朵里灌满了聒噪,脑袋轰鸣了起来,抬头一
看,一片片宽大肥厚的叶子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知了,它们振动着翅翼,鼓着劲
发出声来,弄得人焦躁不安,心烦意乱。
记得,在两年前的一次教师会上,校长李明问大家:“你们说说,进入了春天
最影响教学秩序的是什么?”
老师中有人马上抢答说:“知了!”
大家哗地大笑起来:“教学怎么和树上的知了攀扯到了一起。”
李明说:“你们别笑,说的正是知了,这并不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要没有
知了干扰,学生的成绩肯定不会猛然下降。”
这一说,把大家弄得一头雾水,把目光都投向了他。
李明说:“你们这些做老师的,就是不开动脑筋想一想,最影响学生情绪的是
什么,是伙食,学生们平时吃的清汤寡水,一星期能吃上几片肉?还没到下课,他
们的肚子早饿得咕咕乱叫了,坐不住,东张西望,哪有心思读书,所以,听到知了
一鼓噪,学生们一个跟一个走了神,不论老师发多大的火,总有人伸长脖子往窗外
的树枝上张望。”
有老师说:“知了又没有贴着耳根叫,怎么和学习沾上了边。”
李明说:“要不沾边,怎么会有老师这样回答问题呢。”
说知了的,正是红芬的男朋友,体育教师陈浩。
李明说:“陈老师,你就对大家说说,为什么是知了。”
陈浩说:“我做体育老师,分管学生的生活,都说馋学生,饿老鹰,学生们正
处在长身体的时期,不但能吃,而且最想吃的是肉。有人可能不知道,这一带不论
佤族,还是拉祜、傣族、哈尼族、布朗族都有捉知了炒吃的习惯,缺油水的时候,
能够吃上炒知了,就算吃上肉了。”
一天下午,放学后,校长李明把初二年级的80多个男生集中起来,站到了大榕
树下,指着头顶上嘤嘤乱叫的知了,大声问:“同学们,你们会不会抓知了。”
学生大声回答说:“当然会,我们从小就是听着知了叫长大的。”
“好,你们会抓,现在就给我爬上树去逮些下来。”
可是,学生并没有行动。他们告诉李明,抓知了要在晚上天刚黑的时候进行,
这个时候,知了落到小河边的沙滩上找水喝,一时半刻是不会飞起来的,要是碰上
有雾气的时候,它们的翅膀被濡湿了,要等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把翅膀晒干了,它们
才能飞回林子。
有了这个信息,李明白天在学校附近割了一些枯蒿枝,砍了些干野竹,捆绑了
几十支火把,到了晚上,带着80多个男生,燃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到了离学校两公
里外的一条小河边,这天,红芬也跟着去了,在火光的照耀下,只看见潮湿的河滩
上,伏满了密密麻麻的知了,它们贪婪地伸着细长的吸管吸水,学生一把能抓到五
六只,整条河充满了知了的叫声和喧闹声,逮了半个晚上,居然抓了满满的两大口
袋,有40多公斤的样子。第二天,李明让伙房的厨师炒了,每个学生都轮到了一大
勺,满校漫着香气,学生们一个个吃得油光光的。这一晚上,没有学生起夜拉尿。
不想,校长带学生抓知了的事传到了乡里,乡长气咻咻地来到学校来,当着不
少老师的面,把李明狠狠骂了一顿。
大家都以为,为了学生,李明会忍了,想不到,他竟冲着乡长粗脖子大嗓门地
吼开了:“大乡长,你别以为老子是你儿子,你想骂就骂,告诉你,我这个校长是
竞争上岗,上级批准的,我怎么不知道要抓教学重要,问题是我的学生肚子里已经
没有一点油水了,晚上好多人都尿了床,不好意思来上课,我不能让他们吃上肉,
抓几个知了,让他们补~补身子总可以吧,要不,你来当我这个校长试试看。指手
画脚的事谁不会干。”
乡长破例没有回嘴,倒向李明认了错,而且态度诚恳,不像是装出来的。
进入四月,远山近岭笼罩起了层层叠叠的山岚,看上去仿佛蒙起了一张无形的
大网,遮蔽了大山的蛮野,有布谷鸟和鹧鸪在远远近近的山林子里,咕咕嘎嘎地欢
叫着,把春天渲染浓烈了,到了这样的季节,小草一个劲地疯长,山坡洼地盖上了
一片鲜绿。
学校后面是座坟山,清明节前后一段,从早到晚都有人到这里来扫墓上坟,不
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炮仗声,起风的时候,红红绿绿的纸屑和浓烈的火药味一道
飘进校园里。当地的少数民族没有过清明节的风俗,清明节也不扫墓,到这里来上
坟的大都是从百里之外的内地赶来的汉族,而且,这也是最近几年来的事。
据说,1950年的秋天,解放军的一个连在这里遭遇土匪袭击,一场恶战下来,
土匪死了不少,解放军的伤亡也很大,死了46人,除了其中的一人被家属请人把遗
体抬到内地安葬外,其他45人全部就地掩埋,早些年,有人建议要在后山修一座烈
士陵园,不知怎的,一直被拖延了下来。
红芬刚到学校的时候,接连出了几起闹鬼事件。半夜过后,学生被后山传来的
凄厉叫声吓坏了,一个个大哭大叫,闹腾得整个校园不得安宁。第一次,校长去安
慰了半天,总算把事情平息了下来。第二次再闹,学生们纷纷吵着要离开。
李明说:“鬼绝对是没有的,你们一定是把猫头鹰的怪叫声听成了鬼叫。”
学生们说:“校长,猫头鹰的叫声我们最熟悉,叫起来是喔喔的,可是后山传
来的是呜呜哇哇地叫,听了汗毛直翻,循着后山看,分明看到有几条黑影子在动,
要不是鬼,它们怎么在坟堆中蹿来蹿去?”
这样的话要是只有一人说,李明可以不相信,但是说的人多了,他就得认真对
待了。女生们住在二楼,后窗正好对着那一片坟山,站在窗前,可以看到那些参差
不齐的墓碑,在随风起伏的茅草丛中时隐时现,显得鬼气森森,特别是下雨起雾的
时候。
李明让管后勤的老师到商店里买了些布料,给女生宿舍装上窗帘,把后山的坟
堆遮住,女生们还是不干,她们说,窗帘能遮住坟堆,但拦不住声音,肯定挡不住
鬼,李明只好把住在一楼的男生调了上去,让女生住到一楼来,不想,不出三天,
男生又闹腾开了,而且更凶。
有个做建筑工程的四川包工头,送儿子来读书,指着后山对校长说:“学校的
风水不好,阴气太重,得挪个地方才行,要不,会接二连三地出事。”
李明听了半信半疑,这样的话刚到学校时,也有人说过,他没有放在心上,此
时,虚了起来,半夜后,他带着体育教师陈浩提着铁硬的栗木棒,悄悄到附近的林
子边,熬守了几个晚上,开始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们刚撤回来住了一个晚上,
学生们又闹开了,无奈之下,李明只好到乡政府,向乡长提出,要求学校搬迁。
乡长听了,没好气地说:“还中学校长呢,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航天员都跑到
月亮上了,你还想着吴刚捧出来的桂花酒?不带头破除迷信,崇尚科学,还相信鬼
神,真要有,你找根索子,拴个鬼来让我看看,看它到底长成什么样。”
李明说:“把鬼拴来,我肯定做不到,我只是向你提出问题。”
“我的大校长,什么问题?什么问题都没有,我看就是老话说的,疑心生暗鬼,
知道嘛,埋在后山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是烈士,是英雄,是打土匪保边疆的有功
之臣,他们是永垂不朽的灵魂,哪有烈士、英雄、功臣来吓唬学生的道理,说通天
说整地我也不相信,再说,建一个学校,几百万的资金,难道一句话,说搬就搬了?”
“……”
李明碰了一鼻子灰,夹着尾巴回来了。他想,要是自己在乡长这个位置上,要
说的肯定是这嘴话,何况,上次乡长也曾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想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到后山守候,把事情弄个明白。一个人去总有些害怕,
他到供销社买了两只一次放五节电池的手电筒,同时带了一把挂在家里作装饰用的
佤族长刀。半夜过后,又叫上陈浩,接连守候了一个多星期,每天熬个通宵,也没
见有什么动静。这天,挨到天快亮,他们正准备往回撤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咿咿
呜呜的怪叫声从坟山传来,听来令人毛骨悚然,他俩大叫大吼,打亮电筒,在强烈
的光照下,有几道蓝莹莹的幽光,在茅草丛中闪烁,他们提着长刀和大棒跳上坟堆,
冲着亮光,稍靠近的时候,他们终于看清,发出声来的原来是一群到这里来交配的
野猫子,大概有十几对的样子,在离几步远的时候,这些勾结在一起的野猫才钻进
了附近的树棵子。
第二天,李明把学生集中到操场上,向他们讲了事情的真相,学生们听了,还
是不太相信,有佤族学生说,就算是野猫,也是鬼把它们招来的,要不,十几对野
猫怎么会凑到一起,平时只要超过三只野猫,它们就要撕咬打架的。佤族普遍信奉
原始宗教,他们从火塘边听来的大都是些鬼故事,耳朵里都让山鬼、水鬼、树鬼塞
满了。所以,他们坚信不疑,认定就是鬼在作祟。
陈浩说:“那些野猫之所以喜欢到后山来,都是因为四周的茅草太旺,树棵子
深,密密匝匝,给了野猫子一个绝好的藏身之地,到了晚上,夜气清凉,坟堆间风
难刮进来,在这样的场地聚会就非常暖和。”
李明没有把猫叫春的事对学生们讲,他觉得这样的事情还是难以启齿。
于是,李明带着全校的师生到后山劳动,在草丛中发现了不少闪着亮光的蛇蜕,
李明担心毒蛇伤了学生,先用树枝条在前面敲打,把藏着的毒蛇吓走,干了几天。
总算把那些遮拦着的艾蒿、杂草、树枝给除了,李明随机给学生讲了烈士的故事,
消除他们的恐惧。之后,虽然闹鬼的事不再发生了,可是坟墓却更加突出,尤其在
有月亮的时候,老远看去,白洼洼的一片,好似无数人影在舞动。
那个自称懂风水的四川包工头又到学校来说:“你们虽然发动学生给坟山除了
草,那些埋着的孤魂野鬼和你们有了一种亲近,不来扰乱了,但这只是暂时的事情,
你们想想,埋在后山的都是些什么人,是解放军年轻的士兵,一匹匹活蹦乱跳的野
马,他们能闲得住嘛,得有块平地给他们操练,山下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平坦的好地
方,又被你们给占了,他们能不生气嘛,后山本来是座阳山,有那么多坟堆一压,
不就变成了阴山了,学校被它憋得喘不过气来,难出人才不说,早晚是要出事的,
不是老师,就是学生,反正你们不信,我信,我之所以把儿子送你们这里,那是没
法的事情,可是我就没敢让他住在学校里。”
他的话让人起寒,但是,李明没有表露出来。
清明节过后,红芬的男朋友陈浩照单请客,为红芬带回了十几部外国名著,有
库切的《耻》、胡赛尼的《追风筝的人》、奈保尔的《河湾》、班维尔的《海》、
奥兹的《爱与黑暗的故事》等。这些书足够她啃上一年半载了。令人不安的是,班
上回家去的有2 个男生和3 个女生没来,3 个女生是班上最漂亮的,她担心她们跟
人偷跑出境,到外面的酒吧歌舞厅做小姐去了,据说,境外的那些小城市其他不发
达,色情业倒蛮兴旺,酒吧歌厅多得是,那些大小老板时常窜到边境一带来招人,
给的条件诱人,一不小心,就上当。
重新上课后,每个班都有学生开溜,学生们先是三三两两地轮流着走,星期一、
二走几个,三、四又走几个,好在,走了还来。可是到了开课后的第二个星期,走
了的就再也不来了。看着空旷的教室,老师讲课没了心情,剩下的学生,兴趣也跟
着大减。
这一来,老师们跟着急了,红芬上了火,嘴巴起了几个大泡。
校长李明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在会上,他沉着脸,用沙哑的声音说:“老师
们,照这样下去,一个热热闹闹的校园不就要成了断了香火的冷庙,大家出招吧,
有力的出力,没有力的出主意。”
老师们说:“是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学校有难,大家同担。”
李明说:“大家说得严重了些,这算不上什么灾难,其实这只是一个坎,跨过
去就好了,大家说说,学生大量流失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应该怎么办?”
还是陈浩最先发了言,他说:“问题不复杂,非常简单,学生们回家拿不到伙
食钱,把兜里的钱用光了,就得跑,他们总不能像三毛流浪记中的三毛一样,靠在
腰上系根绳子来对付饥饿吧。”
李明皱着眉头说:“你说的肯定有道理,只是过去学生为什么不跑,现在怎么
又跑了呢。”
陈浩说:“校长,这话你就问对了,过去那些年,拉祜寨、哈尼寨、佤族寨基
本没有吸毒的,或者很少,不知怎么搞的,近些年来,吸毒的越来越多,吸了毒,
家里自然变穷了,有点钱财都拿去买了毒品,一旦发现,就被边防派出所带到县里
统一戒毒,一去就是两三个月,有的还要长些。所以,学生中要是父母都被带走,
他们就得回家照顾弟妹,爷爷奶奶根本拿不出伙食钱来。” 李明一想,有道理。
他说:“刚才陈浩老师说的,是实情,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们都要想尽一切办法,
留住学生,有学生,我们才能保住学校,保住边疆的教育阵地。”
第一步,李明带着老师全体出动,分头到各村寨作动员,接下来,由他带头每
月拿出钱来,帮助困难的学生,他自己出200 元,其他老师每人100 元,100 元钱
对老师们来说,算不上什么负担,省几包烟、几瓶酒就过去了,但也绝不是什么长
法儿。
红芬除了拿出100 元外,还认供了班上一个叫阿渡的哈尼学生,阿渡的母亲两
年前得了急性阑尾炎,被寨子里的草医生误诊,引起腹膜炎去世了,他爹常年游荡
在外,根本就供不了儿子上学,开学那天,阿渡没有家人送来,是他独自背着铺盖
卷来的,但他是个用功的好学生,在班上极有号召力,是一棵好苗,培养好了,以
后肯定能成一番事业。
学校有一个很大的公共厕所,这一带的农民没有用大粪施肥的习惯。有一次学
校找了几个外地打工的把大粪挑走,他们把大粪挑到了离乡政府不远的一块干田里,
倾倒在里面。当时,他们颇为得意,满以为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好事,给校长讲了,
也认为很好。想不到,第二天,被田主发现了,邀着一伙人扛着锄头扁担,吵吵闹
闹,到了学校,要求校长交人,李明看着架势凶恶的来人,一头雾水地问:“交什
么人?”
田主人说:“你们欺负人,指使人把臭烘烘的大粪倒在我家的田里。”
李明说:“这是大好事,一分钱不收,就把肥料给你送到了。”
主人不听,说把田弄脏了,一定要彻底清理干净。李明怎么解释都不行,只好
出钱叫人,把大粪弄走。这天,主人带着20多人站在田边监督着,连土带粪刮去了
一层,此事才算罢休了。
事后,李明在厕所上打起了主意,他打电话到县科技站,请求他们派人来,辅
导当地的泥水匠,给学校修起了一个沼气池,用沼气做了饭。不用破柴,火头旺,
省事又省心,做饭的喜得合不拢嘴,还省下一笔数目不小的柴火钱。但是,第一、
二天,好多学生都不吃,他们说,这是用大粪做出来的,肯定臭,老师们带头吃,
由班主任作了动员,要班干部带头,几天后,才勉强接受。接着,李明又到乡里要
了一块荒地,在附近开辟出了一块菜地,从不远的山箐里引来了水,他亲自带着学
生下种、浇水、种菜,菜秧子长高后,他又把沼气池里沤过的大粪挑到地里兑了水
浇上,地是生地,浇上肥后,一棵棵菜苗争着往上长,显得嫩绿无比,种下的萝卜,
蹿出土皮后,一天一个样地露在外面,一个半月后,长得又粗又大,仿佛一根根插
在地上的象牙,拔出来看,一个个水灵灵,白生生的,消息传到寨子里,好多人都
跑来看,他们说谁也没有想到,指甲薄的瘦地上,还能长出这么好的萝卜和青菜来。
李明当着他们的面,拔起一个萝卜来,削了皮,大口吃起来,吃完,把嘴巴一抹说
:“又甜又脆,喜欢吃的,每人一个,不要钱。”
可是,他们只是摇头说:“用大粪浇出来的东西吃了恶心。”
李明说:“你们今天不吃,明天总有人想吃,在内地,要吃到这样生态的菜已
经很难了,明天想吃的,你们可以到这里来拿。”
第一拨菜收了,挑到食堂里,两个师傅特意煮了一大锅排骨萝卜,整个校园香
气四溢,引得上课的老师直流口水。这天,李明有意让敲钟的提前了十分钟,他手
里拿着一只大碗,站在食堂前,高兴得像个孩子,用筷子叮叮地敲着碗边,他想看
看学生吃着自己种的菜是什么样的表情。等了半天,令人扫兴,除了几个汉族学生
外,其他少数民族的学生到食堂里打了饭,转身捂着鼻子跑了。李明拦住一个傣族
男生问,为什么不打菜。学生回答:“校长,这些菜是吃大粪长大的,很脏,我们
不吃。”
李明说:“猪牛吃草,我们吃它的肉,难道不香?”
学生回答:“猪牛和菜不是一回事。”
这天,食堂里剩菜不少,尽管老师们分班作了动员,还是没有学生响应,红芬
要阿渡带个头,阿渡也摇摇头,坚决不干。
他说:“要是我吃了,同班的就要嘲笑我是一只吃屎的癞皮狗。”
以后,学生传出,在菜汤里发现辣椒皮飘在上面,肯定是粘在菜叶上的大粪没
有洗干净。
李明听了,摇摇头,无奈地笑笑,这分明在捣鬼,恶作剧,他又不好直接批评,
这样的话是极有煽动性和杀伤力的,要是蔓延开来,情况就很糟,得想法制止。开
始几天,厨房洗好菜,李明就把每个班的生活委员叫来,要他们去检查,厨房的师
傅把洗好的菜用筲箕装了,一片一片翻给他们看,尽管这样,学生们还是不吃,李
明急了,只好又到街上买些菜来,更为气人的是,有十几个学生不打一声招呼就逃
了,班主任追到家里,磨了半天的嘴皮,说了一堆好话,学生的理由简单,就是不
吃学校种的菜。最后,只好作了让步,才把学生动员了回来。
一个月后,经全体老师使力,才把局面扭转了过来,看到学生们下了课,到食
堂里打饭,把一箸箸的菜送到嘴里,李明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学校没有图书室,李明要教导主任给每个班订了几份报,让学习委员把它夹了
放在教室后面的木架子上,让学生阅读。红芬发现。不到月底,报夹上的报纸明显
少了。一天,讲完课后,她忍不住批评说:“初中生了,还不知道爱护书报,隔几
天,我们的报就少几张,同学们,你们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困难,校长为了让大
家能够看上报,要我们做老师的尽量节省办公费用,晚上能不开灯,就尽量不开灯,
作业大多是在白天批改的。”
红芬的目光在学生中扫了一遍,她发现,有四五个拉祜族女学生伏在桌子上,
半天不肯抬起头来,她突然感到了一种不安,拉祜族的女孩大多性格内向,经受不
住批评,她急忙转移了话头。下了课,几个女同学低着头,贴着墙根走了,想来,
肯定与报纸有关。
几天后,红芬在上厕所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班上的一个女同学躲在里面换纸,
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报纸是被她们拿去当卫生巾用了,她感到十分内疚。
红芬把班上有困难的女同学叫到宿舍,向她们认了错,她说:“我是你们的班
主任,不知道你们没有卫生巾用,还在班上批评了你们。”
有学生说:“老师,我们用报纸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家里的妈妈告诉我们,
要是来了红,就用山草和破布条来垫,只是草不吸水,破布条已经用完了,所以就
偷用了班上的报纸。”
红芬听了,掉下了眼泪,她说:“报纸拿来做卫生巾,是不卫生的,不小心就
会带来病菌。”
以后,红芬每个月都要多买些卫生巾,让班上的女同学拿去用,在全校的女生
中悄悄传开了,其他班有困难的学生也会来找她要,女生们很感激,她成了女生中
威望最高的老师。
刚进五月,山坡上的黄泡、羊奶果熟了,野樱桃一树一树的红了,下午放了学,
学生们都往山上跑,不用多长时间,就有学生把自己采到的野果给老师送些来,学
校的教室里、操场上到处都是羊粪蛋般的小果核,看学生们高兴的样子,红芬大受
感染,这天下午放了学,把课本往宿舍放了,跟班里的学生们一道上山,学生们对
这一带很熟悉,学生们带着红芬一起摘黄泡、羊奶果、樱桃,她觉得黄泡的味道比
草莓还要香甜,羊奶果的味酸了些,樱桃有些苦涩,但都是些城里难吃到的好东西,
她站在一蓬羊奶果下问阿渡:“为什么叫羊奶果?”
阿渡指着藤蓬下黄里带红的果实说:“老师你看,羊奶果不就像山羊的奶子嘛,
一吊吊,一串串的,其实羊奶果有大羊奶和小羊奶两种,大羊奶熟得要晚几天,不
过它的肉厚,好吃。”
一高兴,红芬在山坡上打起滚来,学生们也跟着她滚,不—会儿,衣服裤子染
绿了,坐下休息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短信,告诉她好玩的事,母亲给
她回短信说:“黄泡就是锁莓,富含果维C ,还有补肾功能,吃了对身体大有好处。”
她把这话告诉了学生,说黄泡通常叫锁莓。
阿渡听了,一反常态,大声争辩说:“黄泡就是黄泡,我们山寨里的拉祜族、
哈尼族、佤族、布朗族都是这样叫的,锁莓是你们外面来的汉人叫的,这个名字不
能改,改了谁知道,就像蕨菜就是蕨菜,你们外面来的非要叫什么龙爪菜,龙不是
藏在大水里、飞在天空上的嘛,它的爪子怎么能长到山坡上。”
阿渡显出了一种少年的固执和倔犟,不过,红芬挺喜欢这种性格,笑着说:
“好,阿渡,你不用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就依你的,黄泡就是黄泡,黄泡不是锁莓,
阿渡就是阿渡,阿渡不是红芬,不跟你争了,你脑子里不是装满了哈尼民歌嘛,就
给我们来一支吧。”
这一说,把大家逗乐了,阿渡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接下来,他毫无拘束地
亮开了歌喉,另一个哈尼族学生在一旁给红芬作着翻译:
春天往深里走,
山林里的黄泡熟了,
漫坡的香味把野鸡和白鹇的心逗瘁了,
它们咯咯地唱着歌从四处飞来,
美丽的羽毛遮盖住了起伏的山冈,
可,我要告诉漂亮的野鸡和白鹇,
千万小心耶,
不要往刺蓬下的马尾扣子里钻。
稚嫩的童声,透出同情和善良,像一阵清风荡漾在山坡上,其他同学听完阿渡
的歌,也纷纷唱起了自己民族的歌,每当有同学唱,红芬就带头鼓掌。
她对阿渡说:“阿渡,你的歌唱得这么好,里面有不少毛茸茸的好句子,可是
你的作文却是干巴巴的,怎么不把这些词放些到里面去呢。”
“老师,难道野鸡、白鹇也能够飞进作文里?”
“能,怎么不能,要是让它们飞进去,你的作文就有了一种亲切的气息,野鸡、
白鹇的羽毛把大山盖住,这就是最好的语言了。”
其他同学说:“老师,你这么一说,写作文就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了,过去,我
们就是找不到好句子。”
“对,好句子就是刚摘下的果子,要样有样,要香有香,作文是不难,你们只
要关心身边的事情,不说空话,有细节,把它展开了,就能够把作文写好。”
女同学看到红芬上课时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也仿着她,用野樱桃的汁液把嘴
唇抹得一弯血红,有的还在脸颊上擦了,一左一右,仿佛两片霞光映照,她们颇为
得意地在男同学面前抬头挺胸地走来走去。
这一带的少数民族学生肤色都呈现深褐,经这么一打扮,黑红分明,极似刀法
粗犷的木刻画。
校长李明看了,皱紧了眉头,板着脸对红芬说:“我们这里不是模特学校,女
生涂脂抹粉,看她们的脸红得猴子屁股似的,像话吗?!”
红芬大笑起来说:“校长,这样的话你不是在骂我嘛,你别以为她们用的是口
红,那都是用野樱桃汁染的,她们只是觉得好玩,不过,我看中学生抹一点口红也
没有什么不好,以后要是有条件,我还真想给女同学们上上化妆课呢。”
“要上这样的课,出了问题你自己兜着。”
“能出什么问题?”
“难道你觉得人贩子注意她们还不够嘛,告诉你吧,我最怕的就是你们班上那
几个长得漂亮的女生,她们到街上,我都要跟在后面,那些人贩子,像鹞鹰瞄小鸡
一样,无时不在盯着,防不胜防,让她们这么一打扮,不是更招惹人眼了吗?”
红芬不再与校长争辩,也许,校长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为了不让学生受到自己
的影响,上课的时候,她不再抹口红。
尽管生活有了改善,学生的经济负担有所减轻,可是学生流失的情况依然严重,
有不断升级的势头,几乎每天都有学生逃跑,李明给各个班主任下了死命令,千方
百计,一定要保住学生,从现在起,曼山中学的学生,一个也不能少,逃了的一定
要在当天追回来,不能过夜。所以,老师们一旦发现学生逃了,立即骑上摩托追赶,
李明也跟着追,弯弯的山道上尘土飞扬,身影闪动,把学生带回来的时候,老师们
变得灰头土脸的,有的还被石头颠翻了摩托,不是划了脚就是伤了手的,不少男老
师的身上,都有几块补疤一样的创可贴,他们相互调侃说,我们虽然没上战场,一
个个都成了挂了彩的伤兵。
不通大路的山寨,只好走着去。红芬不会骑摩托,要是班上有学生逃了,请陈
浩出动,要是没空,她就叫上阿渡一道去追,阿渡力气大,跑起来像只善跑的麂子,
身子一闪就不见了,他总能追上前面的学生。
陈浩对校长说:“看来只要山寨里还有吸毒的,逃学的事就避免不了。”
李明说:“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向学生宣传吸毒有害,一时半刻,要彻底禁止
肯定做不到,我们能做的就是增加学校的诱惑力,把学生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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