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红芬和陈浩一道在街天转了几次,不见那个声称要抢走她的汉子,心落了下来,
她又敢到街上转了,那些赶街的各族男女大都知道了她是老师。
这天,红芬看到一只斜靠在街上的背篓里,放着一只几乎和大灰猫一般大小的
野兽,它的两只眼睛含着一种悲哀和惶恐,红芬只看了一眼,就被它的眼光逼了回
来。
一个佤族汉子蹲坐在附近的石坎上,大口咂着旱烟。红芬指着背篓问:“这只
大野猫是你逮来的?”
汉子从嘴里拔出烟锅,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抬起头来,有些得意地说
:“当然啦,要不,它怎么会跑到我的背篓里,它不是野猫。”
“那,它是豹子?”
佤族汉子摇摇头说:“不是豹子,金钱豹比它大多了,就是小草豹在它面前也
要做大哥的。”
“不是野猫,也不是豹子?它到底是什么?”
“叫豹猫,知道嘛,别以为你们做老师的什么都懂,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你
看,它的两只耳朵是直的,像两片竖着的叶子,比猫的要凶多了。”
红芬第一次听到豹猫这种动物的名字,细看,它的确和猫大为不同,身子要长
些,稍粗些,两只耳朵立得笔直,尖削的耳峰上长着一撮长长的黑毛,浑身透出一
股精灵之气。她问:“这种豹猫凶吗?”
“当然啦,要是把它惹怒了,它就会跳起来咬脖子,抓眼睛,前几年,寨子里
还有人被它给咬死了呢。”
“政府不是禁止猎杀野兽了吗?”
“是不让了,说归说,听归听,深山老林的,谁来管,主要是这个家伙,它半
夜三更,钻到我家的鸡厩里,咬死了三只老母鸡,一只大公鸡,拖到不远的树林子
里吃了,连哄小娃的大腿也不留下一只,把我的鬼火逗起来了,我才想办法逮了它。”
佤族汉子显得十分得意。
“它肯定是饿坏了,才跑到你家抓了鸡,要不,怎么会呢?”
“照你这样说,人要是肚子饿了,也可以随便到别人家拿吃的?”
“当然不能,要得到主人的同意。”
“对了,它就是没有问我,就偷吃了我家的鸡,照我们佤族的老规矩,小偷被
抓住,是要剁掉一根指头的。”
“对小偷,过去你们可以这样做,现在肯定不行了。”
“所以,现在小偷就多啦,谁也管不了。”
看来,佤族汉子是个能说会道的人,他的脑子里装满了自己的道理,要说服他
还真不容易。这时,红芬又扫了一眼背篓里的豹猫,豹猫仿佛听懂了他们的对话,
深黄的眼珠里透出了一种绝望和哀怨,这一来,把她彻底打动了,她决定买下它。
红芬问汉子:“大哥,你要多少钱?”
汉子伸出三个指头,在红芬的眼前晃了晃。
“30块?”
汉子摇摇头说:“又不是野兔,30就能买到。”
红芬说:“总不是300 吧。”
汉子说:“就是300 ,还是看在你是我们的老师的面上,换了别人,我就要600
,少一分都不干。”
“你说,它有什么好?开口就要了个天大的价。”
“老师,你不知道,现在山林里的豹子越来越少了,再说就是有,豹子是不让
打的,打了,政府要根究,可是打了豹猫政府不抓,它的骨头完全可以当豹骨来用,
医个风湿骨疼痛,是一副难得的好药。”
“我又不是医生。”
“不是医生,你可以把它杀了,肉可以吃,骨头可以卖,皮剥了就做一条你们
汉族女人喜欢的毛领子。”
“我买下来,就要把它放了。”
“怎么,放?你不看看,它的一只脚,已经被我的铁夹给夹伤了,不定要断了
呢。”
红芬随着汉子的手指看,豹猫的一只脚真的受了重伤,仍在不停地往外渗透着
血。她问:“这样的伤,可以治好吗?”
“你真要治好它,就赶快找个会接骨头的草医生,包上药,它的骨头热气重,
不出半个月就能好,要是拖过了今天,就是包了药,也是一只残腿了,不过,它的
命大着呢,少了一只,照样飞跑,要是发怒了,咬起人来,甩几下,手杆就断了。”
不管怎样,红芬还是舍不下豹猫的这束眼光,坚持要买这只豹猫。最后,佤族
汉子还是让了她100 元,200 元成交,她急忙到供销社找了一只装锄头的空木箱,
让汉子帮忙,把豹猫装到里面,扛回了学校,把它放在宿舍外,到附近的傣族寨子
里请了个草医生来,给它的伤脚包上接骨药,上了夹板,不出半月,果然好了。
这天,陈浩把装豹猫的箱子捆绑到摩托的后架上,把它带到离学校几公里外的
一片密林里放了。陈浩回来说,打开木箱的时候,豹猫一步蹿了出来,直朝森林奔
去,快要钻进密林的时候,它折过头来深情地看了一眼。
想不到,这豹猫是个有情有义的家伙,20多天后,红芬早上起来,在门口看到
了一只被咬死了的野公鸡。她把阿渡叫来,他说,肯定是豹猫在晚上送来给你的。
是个星期天,陈浩把野鸡收拾干净,放上葱姜辣子,炒了满满一锅,几个老师
凑到一起,喝了几碗包谷烈酒。
以后的几天,有人看到后山上有只豹猫在坟堆上跳来跳去的,一天,阿渡告诉
她,豹猫出现了。红芬绕过围墙,跑到后山,果然看到了豹猫,它蹲伏在一座坟头
上,走得很近,豹猫也没有避让,她看到了柔软的目光。
以后的街天,红芬又到街上转了,她要寻找那个佤族汉子,想把豹猫的事告诉
他,可是,接连三个街天,那个汉子始终没有出现。
距离学校不到一公里处,有一个叫曼贺的傣族寨子,要是不下雨,红芬和陈浩
就一道牵着手,沿着凤尾竹夹道的小路,跨上搭在小溪上颤动的木桥,到寨子里的
学生家坐一坐,和他们的父母拉拉家常,这个寨子这些年来变化很大,40多家,就
有十几家人盖起了别墅式的木楼,铺的是从境外买来的柚木地板,家里的摆设大都
是令人羡慕的高档红木家具,为了方便带人参观,县里还出钱修了一公里的柏油路。
可是,这个寨子却越来越冷清,往寨子里走,很少见到年轻的女人出现,红芬了解
到,稍有姿色的姑娘和媳妇大都走光了,她们以到境外走亲戚为由,到国外做吧女
或进了妓院,每年泼水节前后,她们带着钱财和满身的珠光宝气回来了,寨子里的
别墅跟着出现,有的同时也带回了艾滋病,那些留守在家盘田种地的男人,分明知
道自己的女人到境外做的是什么,但是一个个都在装憨。
夜晚,红芬看书疲乏,停下歇息的时候,常听到一阵葫芦丝声从曼贺寨飘来,
这时,她就闭上眼,静心倾听,从歌里,她听到了大树和竹林过滤不了的忧伤。
一天,陈浩到她的宿舍,听到一阵葫芦丝声从这个寨子传来,红芬对陈浩说:
“走,到曼贺看看这个人,听到他吹奏的葫芦丝,我的心就被一种莫名的东西给绕
住了。”
“其实,我早注意上这个男人了,我打听了,结婚不到三个月,他媳妇就跟人
出境了,一去就是两年,没有一点消息。”
是个有月亮的晚上,天上没有云,红芬和陈浩踩着一地的清亮和树影,来到寨
边的大榕树下,他们看到这个傣族男子坐在离地两丈多高的树枝上忘情地吹着,他
全投进自己的曲调里去了,深夜的脚步都没能惊动他的忧伤,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
到,一道灰白的痕迹像小路一样,直搭在大树的身上。他们悄悄走开了。
几天后,红芬听到这个男人变疯了的消息,只是每到夜晚,就听到葫芦丝声,
风雨不断,调子里,多了一种病鸟无力振翅的绝望。
这天早晨,红芬还没有起床,因为她的课是在三四节,昨晚看以色列作家奥兹
的《爱与黑暗的故事》入了迷,直到大榕树上传来唧唧喳喳的鸟叫声才放下书来,
刚合上眼,传来了一阵“嘭嘭”的踢门声,她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披上衣服
开门,一条壮硕的汉子拦在面前,他身上背着一条黄羊似的野物,他大口喘息着,
还没得到允许,汉子一头闯了进来,把身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撩起衣角,擦了满
头满脸的汗水,毫无羁束地脱下湿淋淋的衣服,扇了起来,屋子立即漫起了一股带
着烈酒的汗味,他亮着一身的疙瘩肉,粗声大气地说:“老师,有水嘛,要有,打
一瓢来,啊呀,渴死我啦。”
听来,有些耳熟,下细看,她认出,此人正是两年前在街上拉住她不放的醉汉,
身上涌起了一阵惊慌,急忙闪身退让到了门外。
大汉嘿嘿笑着说:“老师,我不会再惹你了,今天就是上门来认错的,上次的
事,都是喝酒惹出来的,别装在心里。”
正说着,阿渡来了,他指着大汉告诉红芬说:“老师,他就是我的阿爹。”
“怎么,他是你的阿爹?”
大汉抢着回答:“是啊,我就是阿渡的爹。”
一颗紧张的心落了下来,红芬知道,山民都有喝凉水的习惯,她要阿渡到厨房
里舀来一瓢凉水,让他爹喝了,她问:“你背来的是什么野兽。”
大汉说:“老师,是大青麂子。”
“青麂子?”
“是青麂子,山林子里最大的,麂子有几种,青麂是最大的,有40多公斤重。”
“不是有规定,野生动物不让捕杀了吗?”
“老师,不是打死的,也不是用扣子勒到的,是它自己从崖子上掉下来摔死的。”
“摔死?不是说麂子很能爬山嘛,它怎么会从崖子上掉了下来。”
“是的,麂子很能爬山,跑起来连猎狗都难追上,只是这头麂子和别的公麂子
争婆娘,被比它力气大的抵下了崖子。”
阿渡说:“我爹说的肯定是真的,我家的后山崖上人上不去,野果子多,麂子、
野羊喜欢到树棵子里找吃的,争婆娘掉下来的也不少。”
“掉下来就掉下来,小娃家说什么争婆娘,这样的话,还轮不到你说呢。”
“争婆娘就是争婆娘,有什么不能说。”
阿渡给爹说过红芬供读书的事,这一来,说了番万分感激的话,并要红芬原谅
他的粗野。阿渡并不知道爹还有这等丢人现眼的丑事,感到非常没有面子,就用哈
尼话骂了爹,大汉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用汉话大声回答儿子
说:“你还小,不知道男人想女人是什么滋味,你的老师顺眼、漂亮,进了眼睛就
把她给关住了,你应该高兴才是,不管怎么说,爱上一个女人没有错吧,你能怪我,
还能怪我的眼睛,别小看你爹,我看上的女人,都不是一般的,你说,要是红芬老
师真的嫁了我,你能叫她妈?”
阿渡狠狠盯了一眼,满脸通红地说:“爹,你天一句、地一句的说些什么,今
天还没喝酒,就说起昏话来了。”
红芬听了,脸发烧,心狂跳,不过,她觉得大汉爽直得可爱,就对他说:“大
哥,可惜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不然,还真可以考虑嫁给你呢。”
“听到了吧,儿子,都怪我下手晚了,要不,你老师还能轮到别人?”
“爹,别越说越高兴了,老师是逗你的。”
“别瞎说,老师怎么会哄我。”
“阿渡,我真没有骗你爹,我就喜欢他这样有性格、有脾气的男子汉。”
“这个么说来,你爱上的就是那天把我打翻的那个男人?”
“是的。”
“唉,他还算条汉子,力气不小,不过,要不是我喝多了几碗酒,他是打不过
我的,像他那样的男人,别说来一个,就是来两个、三个,也不在话下。”
阿渡伸出左手小指,在大汉前晃了晃说:“爹,别在这里吹大牛了,你要能打
过我们的陈老师,河水都会跟你淌上坡了。”
“你这个满嘴喷臭的小豺狗,读了书,说话的口气就大了,看不起你爹了,要
不相信,你把陈老师给我叫来,我们到操场上比一比,看谁打得过谁,老子没有喝
醉酒,脚不起飘,出的拳,一砣就是一个坑,谁能抵挡得了。”
红芬忍不住大笑起来说:“要真是这样,别说人,就是一头牛也要被你给打死
的。”
“我砸死过牛,要不相信,你问我儿子。”
“爹,你打死的是一头病牛。”
“说你是憨脑壳,你还不服气,不是病牛,是疯牛,疯牛的力气最大。”
“难道你还要和我们的陈老师争婆娘?”
“争就争,你爹从来都不是软蛋。”
要不是上课,红芬还真想叫陈浩来和这个哈尼大汉较量一番,分个高低呢。
既然,扛来的是只斗架致死的麂子,就没有什么顾虑的了。据说麂子肉挺鲜嫩
呢,就让全校的老师和学生都尝一尝吧。她把麂子的事告诉了校长。
李明说:“好啊,让厨房的师傅把它扛去收拾,让大家都改善一下,好几天没
让学生们吃上肉了。”
师生们吃了顿鲜美的麂子肉,都知道是谁送来的,见了阿渡都朝他打招呼,他
心里照进了暖暖的太阳,还巴望着爹再做这样的好事。
那天,红芬拿钱给阿渡交伙食钱的时候,阿渡从衣袋里掏出一张50元的钞票,
满脸荡着得意地说:“老师,这个月不用你的钱了,那天爹给我了。”
几天后,陈浩在红芬这里碰上了阿渡,陈浩和他开玩笑说:“阿渡,要是你爹
把红芬老师抢了去,真的做了你的妈,你会喊吗?”
阿渡认真地回答说:“我喊,以后毕业了,我要经常来看老师,到那时,我就
叫老师妈妈了。”
“为什么?”
“红芬老师最像我妈,她的身上有我妈的味道。”
陈浩和红芬听了,不由得起了一阵热浪,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
红芬抚摸着阿渡说:“以后,还是叫老师好,我做不了你的妈,妈妈是一个非
常了不起的称呼。”
阿渡摇摇头说:“不!以后,我就叫你妈了,到老也不改口。”
“真要这样,就依你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