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立了秋,雨水明显少了,白天偶尔下一场,不过十几分钟就停了。晚上,三两
天来一场,那些进出山寨的路被修复了,冷落了两个多月的乡街子,又恢复了往常
的热闹,各山寨的拉祜人、哈尼人、布朗人、阿佤人,背篓里装着洋丝瓜、竹笋干、
毛豆、花生等时鲜蔬菜,有的坐着手扶拖拉机,有的坐着不设雨篷的华川牌农用车
赶街来了,乡街上的人突然增多,还有不少是操着外地口音的,除了没有蒙古人外,
其他都有,阿渡到街上转了几次,他想跟爹要点儿钱,老是用老师的,不好意思,
可是,总没有碰上,一天他向寨子里的人打听了爹的消息,人家告诉他说,他爹出
境去了两个多月了,他一听急了,因为家里就只有姐姐和奶奶了,他向红芬请假,
想回家去看看。
红芬说:“是应该回去看看了,不过,回去了,一定要回来。”
阿渡说:“老师你放心,书没有读好,我是不会回家的,就是你拿棍棒打我,
也不回。”
“怎么会打你,你是我们班里的孩子王,有你在,我这个做班主任的轻松多了。”
红芬给了阿渡70元钱,要他到街上买点东西给奶奶带回去,阿渡买了两斤冰糖,
一小袋外地人拉来卖的红苹果,出了5 元钱,搭外寨的手扶拖拉机回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就返校了,半路上还拾了窝鸡纵菇带了回来,鸡(土从)菇是最鲜甜的山珍,
红芬满满煮了一大锅,陈浩给李明家端去了一海碗。
一天,李明被叫到了乡里,走进办公室,乡长和边防派出所的所长都在,他们
的神情紧张,阴着脸,没有一点亮色。
李明刚坐下,乡长就对他说:“校长,现在警力吃紧,你得抽几个年轻力壮的
男老师,配合派出所的警察一道抓毒守卡。”
所长说:“我们这么个僻静的小街上,猛增了不少外地人,别以为他们都是来
做生意的,里面混杂了不少贩毒的家伙,根据情报,现在他们已经频繁出动了,气
焰特别嚣张,我们要在毒犯接头交货的时候,把他们抓住,来个人赃俱获。”
不用说,对乡里的行动,李明肯定是支持的,立即回校把6 个身强力壮的男老
师抽出来,由陈浩带队。因为行动秘密,陈浩和另外5 个老师昼伏夜行,李明很心
疼他们,每天都要老婆留下牛奶,让他们补身子。
陈浩干的事情,没有隐瞒红芬,她知道其中的危险,但不能阻拦,每次出发前,
陈浩都要来道别,红芬凑上去,贴着耳朵说:“千万小心,我在家里等你。”
陈浩点点头,紧紧把她抱住,心里生出了一去不还的悲壮,但嘴里却说着:
“放心,我知道你在等我。”
出门时,红芬的目光一直在身后追着。第二天,在听到陈浩回来的脚步声前,
她的心总是悬在半空里。
晚上,陈浩和同伴们潜伏在隐秘的山梁要道上,入夏后,亚热带的天气变得闷
气腾腾,蚊虫、小咬、毒蛇很多,他们想带上风油精一类的东西,但气息太浓,不
敢用。后来,有人说可以在脚上抹一点旱烟汁,来驱毒虫,立即遭到了大家反对,
说旱烟味大,隔几十米就能闻到,在没有人烟的荒野上,它的气味传得更远,只好
放弃。最后,他们什么也没擦,只是扣上衣袖,扎上裤脚。每个人的脸上、手上留
下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一连守了四个晚上,还不见一点动静,坚持到了第五天,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抓获了五个新疆来的毒贩子,拿到了一麻袋人民币,扛回派出
所一数,整整400 万元。后来几天,他们又抓到了几个贵州来接货的,陈浩在体院
学到的武术大大派上了用场,三个亡命徒都是他一人制伏的。
看陈浩身手不凡,所长动了念头,对他说:“干脆调到派出所来干算了,要不,
岂不辜负了你的一身好功夫。”
陈浩说:“所长,我还是回去教书好,身边没有学生,就像蜜蜂失去大王,满
心生乱。”
去了一个月,陈浩和另外5 位老师被邀到县里出席了缉毒表彰大会,李明感到
很高兴,在全校大会上号召大家向他们学习。以后,陈浩他们虽然不时出动,但都
是天黑以后的事情,而且都不准带手机,显得有些神出鬼没。虽然如此,老师参加
堵卡抓毒犯的事情成了公开的秘密。
一天晚上,红芬改完了作业,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她不禁为陈浩他们感到担
心,不知道他们带没带雨衣,会不会碰上泥石流。心里有事,无法入眠,躺在床上,
继续看《爱与黑暗的故事》。正着迷的时候,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响,好像有
什么重物打在了玻璃窗上,开始,她以为遭到了雷击,可是细一听,并没有更大的
动静,她把书一放,站到了床前的地上,还没有等她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又响起了
一声,后窗在眼里碎了,窗帘高高飘飞起来,随之,一个石头呼啸着,挟着股冷风,
砸到了窗前的桌子上,打翻了放在上面的水杯,“咚”地滚落到了地上。红芬马上
意识到,有人冲着她来了,这时,又有石头朝她飞来,她身子一偏,让过了。显然,
外面的人对她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她急忙关灯,随手抓起床上的书,在黑暗中发
出了惊恐的大叫。
李明刚睡下,就被身边的老婆推醒了,他打着电筒,冒雨跑到红芬的宿舍,一
头撞开门,看到红芬举着砖头厚的书,站在地上瑟瑟发抖,李明要随后赶来的女老
师陪着她,自己带着几个男老师绕到后窗,查看了现场,在雨幕中,看到围墙上踩
着几个红湿的泥巴印和地上的几片碎瓦,不难判断,就是那些毒犯干的,他们打听
到红芬和陈浩的关系,就来了一手。
这时,李明突然想到了奶牛和猪,说了一声:“不好!”就向侧门奔去,身后
的几个老师也反应过来,踏着雨水紧随其后,打开了门,到了牛厩和猪厩一看,门
虽然没有弄开,但锁上已有撬过的痕迹。
看来,学校已经被这帮坏蛋给缠上了。
红芬和其他的老师住的是一幢平房,后窗距围墙只有4 米左右,窗户外没有防
盗窗,只要打碎了玻璃,很容易就可以翻进屋里。
第二天早晨,李明搭车到县城去了,他要到教育局,设法弄点钢筋,给老师安
上防盗窗,把红芬宿舍被打碎的玻璃换上,同时把牛厩、猪厩也来个加固。
陈浩回校,知道了红芬被惊吓的事,立即跑去,看到窗外几块碗大的石头,心
想,歹徒是有备而来的,因为学校附近并没有这种灰褐色的石灰石,说明,它是从
两公里外的山脚下挑拣来的,每块大小相差不多,拿在手里轻重刚合,这样重的石
头别说打人,要是打中了牛头也要丧命的。他心里充满了紧张,立即把红芬的床挪
到不容易受到攻击的角落,并交代红芬,在批改作业时,一定不能坐到后窗的办公
桌前。
红芬说:“玻璃不修好,灯一亮,就有飞蚂蚁、小虫、野蜂、蛾子扑进来,我
就只能坐在饭桌上批改作业了。”
“后窗非常容易受到攻击。”
阿渡知道有坏蛋企图伤害红芬老师,很是气愤,每天下了晚自习,就邀着几个
男同学,提着铁硬的黄栗木大棒,守护在后窗的墙根下,要不是在上课的时候打瞌
睡,红芬还发觉不了,她只知道,牛厩和猪厩已经有男老师在值班了。
红芬把阿渡叫到宿舍,对他说:“阿渡,你们对我好,我很感谢,只是你们这
样做很危险,那些坏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师,你不用为我们担心,要是坏人真来,我们自有办法对付。”
“再有办法,你们也是小孩啊。”
为了使红芬放心,阿渡向她展示了他们准备好了的武器,一看,原来是几根从
山林中割来的青藤,和几个劈尖了的小木桩,红芬摇摇头用怀疑的口吻说:“就凭
这两样东西?”
阿渡把握十足地说:“老师,别小看了它们,老虎、豹子也能对付,到了晚上,
我们把木桩钉在地上,再扯上藤子,要是坏人来了,稍不注意就绊倒在地,不待爬
起,我们拥上去,几根棒子一起下,不死也要他脱层皮。”
说到这份上,红芬不好再阻拦,事实上,自从发生了被石头打的事后,她就没
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稍有响动就被惊醒,以后,眼睁睁地熬到天亮,不出十天,
就起了一道明显的黑眼圈。要不是宿舍太小了,行动不方便,她早把阿渡叫来住了。
李明厚着脸,跟局长磨了一天的嘴皮,终于弄到了钢筋和玻璃,给老师们的后
窗安上了防护栏。事后,人们听说,他是被局长狠狠骂了一顿后才得到的。
那天,在办公室里局长指着他的鼻子说:“李明啊,李明,我就弄不明白,你
怎么生出这么多怪招,一会儿种菜,一会儿养牛,过些天,你还会不会到西双版纳
的密林中把大象也赶来,因为你可以说,学生没有看见过大象。把老师派去抓毒犯,
分明不是招贼嘛,难道还嫌曼山中学乱得不够,现在看到了吧,人家像蚂蝗一样缠
住你们啦,今天砸玻璃,明天呢,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李明说:“边防派出所的警力不够,我们支持一下,还是应该的。”
“应该?你的教学人员也不够,他们怎么不派几个警察来支持一下?老话都说,
来而不往非礼也,要他们也来个密切合作吧。”
拉回钢筋和玻璃那天,李明没有对老师们讲自己挨训斥的事,他只是说:“教
育局的领导对老师受骚扰的事极为关心,立即在有限的经费中拨出了专款,购买了
这些东西。” 老师们听了很受感动。
有一个星期天,李明破例地大醉了,他从宿舍里踉踉跄跄地出来,站到了大榕
树脚下,朝着一道裸在地上的树根,猛跺了几脚,之后,大声说:“你以为我这个
校长是好当的,不相信,你来试试,校长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嘛,校长是受气包,
出气筒,什么人都可以朝身上踢脚,撒尿,像局长那个狗杂种,他骂起我来,比骂
儿子孙子还要粗声大气,要不是我怕钢筋玻璃搞砸了,就把一口唾沫喷到他的狗脸
上,骂我不务正业,什么是正业,要是没有菜,没有肉,没有牛奶,要是把学生弄
成了瘦猴,走出去,顶什么用,要是毒品把边境的男男女女害了,学校还办了搓球!”
老师们第一次看到校长酒醉,而且骂了粗话,才知道他所受的委屈,对他的尊
敬又增厚了一层。
有了防盗窗,红芬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她不再被一点响动惊醒,一天,
她做了一个梦,有两只孔雀落到了大榕树上,开屏,起舞。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