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立了秋,大山现出了迷人的黛青色,云依然很重,每天早晨,一团接一团的浓
云,从对面山梁上缓缓飘过来,擦过学校上空,有的落到大榕树上,要是细心,还
能听到踩响枝叶的嚓嚓声。
新学期开始,李明的老婆把一头胖猪便宜卖给了学校,她养的猪不喂有激素的
混合饲料,用青包谷秆自己配制,这种糖化饲料有股酒糟香味,猪特别喜欢,吃了
呼呼大睡,长膘快,宰杀前,她到附近的山寨里买了些小红米,催了半个月,肉质
细嫩,肥肉抬在手里轻轻一闪就断,老师学生们吃了,都说香。还有一头大的,专
门为红芬和陈浩留下了。
可惜,陈浩一直在忙碌,没时间筹办婚姻大事。
这晚上,陈浩他们没有出去,他在红芬的宿舍里,说了大半夜的话,出门时下
起了大雨,陈浩还要走,红芬轻声说:“还回你的草窝里去?”
陈浩说:“让其他老师知道了,影响不好吧。”
红芬说:“都这样了,胆还那样小,知道了又怎样。”说完,把陈浩紧紧抱着
了,她箍得很牢,陈浩试了一下,推不开,他就势抱着了她。
红芬娇声地说:“哥,我怕。”
“怕什么,有我在呢。”
这晚上,陈浩充满了力量,冲着红芬来了几次,红芬不停地发出愉快的呻吟。
事后,她对陈浩说,真是体育教师,来得这样威猛。陈浩笑笑。
陈浩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接到电话走的。
第二天早上,红芬叠被子的时候,发现淡黄色的床单上有几滴山峦般的痕迹,
上面印着的一朵玫瑰花上,增添了一瓣烧眼的嫣红。她的心蹦跳了起来,脸上漾着
一片光亮。
堵卡抓毒犯的任务依然十分繁重,陈浩他们回来上了一个月的课,又被抽调走
了,因为有了几次成功的经验,入夜的时候,陈浩他们找个低洼的地方,抓紧睡觉,
天快亮的时候,就躲在山路的树丛后。这样,他们有饱满的体力出动。
这里的国境都是以山梁、河流为界,没有固定的通道进出,漫山遍野都可以毫
无阻拦的出入,这就给缉毒带来了天大的困难。
这一天,陈浩他们和几个警察换了道山垭口把守,这里离国境线只有两公里多,
天快亮的时候,几团人影出现在了山路上,待到了面前,陈浩和警察从坡上冲下,
几只强光电筒晃得8 个毒犯睁不开眼。可是,他们立即做出了反应,转过身,脚板
翻天地朝国境线奔去。。
陈浩跑得快,不出两分钟,就把其中一人绊倒在地上,迅速钳住,扣上手铐,
交给了后面跟上的,他又去追第二个,这些带着毒品的家伙,多是当地人,他们仗
着对地形熟悉,蚂蚱一样分散开来,因为天没有大亮,山上又有云雾笼罩,要是跟
得不紧,五六步外就难见踪影了。
陈浩追的是条大汉,大汉跑得飞快,陈浩跟在后面,直听到呼呼的风响,他跳
过一个深沟,接着跃过一个土坎。陈浩很清楚,这是个需要认真对付的家伙。
大汉的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借路障,把身后的人甩开。陈浩想,绝不能让这个
家伙逃了。
大汉似乎也意识到情况不妙,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拉大了带风的脚步,他不相
信有人还能够跑过他,这一来,陈浩真被拉下了几步远的距离,跑出一段,大汉很
得意,一跃,跳到一块松动的无根石上,向着陈浩伸出右手攥起拳,把大拇指从食
指和中指间戳了出去,在空中挥砸了两拳,表达了对来人的侮辱和愤怒。之后,把
一堵厚墙般的大屁股对着正在逼近的陈浩,拍打了几下,伸长脖子,声嘶力竭地大
叫着:“狗日的,有本事,来闻我的屁吧!”
接着,飞身下来,猛然蹬了一脚,把他刚站过的石头踢下了山坡。
正是这种挑衅,激发了陈浩全身的力量。
他大吼一声:“狗杂种,看你往哪里逃!”
在距离国界线50多米的地方,陈浩一头蹿到了前面,拦住了去路,腿脚一伸,
把大汉扫倒在地……
早上起来,红芬习惯到大榕树下扭动扭动身子,做健身操。这天,她到了大榕
树下,听到哇的一声怪叫,抬起头来,看到几团黑影在移动,细看,是几只乌鸦,
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慌。
陈浩是在中午时被背下山的。
出事的地点距离乡政府有十几公里,警察为防止走漏消息,谁也没有带手机,
再说,就是带了,大山里肯定也没有信号。陈浩在国界线上受了致命的重伤,待其
他人赶到时,带毒的大汉早已逃出了境外。
根据现场判断,陈浩在肚子上挨了一刀后,咬着牙把它拔了出来,爬起来,向
前追去,出了几步,大汉扭过头来,看见陈浩又追上来了,再转身,抢过血淋淋的
刀,直捅进去,接着狠狠绞了一圈。陈浩被发现时,血流了一地,他已经昏过去了,
人们怎么叫,也醒不过来,急忙给他作了简单的包扎,轮流着背下山,一路血流不
止,背他的背上全淹红了,半路上,他就走了。
陈浩走了,人们抬来一张木床放到了大榕树下,让他躺到上面,学生老师都来
围着,阿渡拨开人群,看到红芬老师瘫坐在地上,他上前想把她扶起来,一抬眼,
看到了那把放在床前沾满了血的牛角刀,他张大嘴巴愣住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
头上涌了出来。
看到阿渡突然变化的神情,大家都感到奇怪。
整整愣了几分钟,阿渡没有去扶老师,头也不抬地走出来,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攥着拳头,一溜烟出了学校大门。
第二天中午,县公安局局长和边防武警的政委赶到了,教育局局长也陪着陈浩
的父母来了,他们对红芬进行了一番安慰,要她化悲痛为力量。陈浩的父母揭开盖
在陈浩身上的花被单,看到儿子苍白而痛苦的面容,立时哭成了泪人。下午,在学
校的操场上搭了个临时台子,为陈浩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乡政府所在的各单位
和附近村寨都来了人,在会上,领导们对陈浩的英勇行为进行了表彰,并号召大家
向他学习,校长特意安排红芬代表家属上台讲话。
红芬说:“陈浩的父母养了一个大孝子,我为有这样一个好朋友而感到骄傲,
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追上毒犯呢,老话都说,穷寇勿追,他就不动脑筋想想,逃
过初一,出不了十五,毒犯总有一天能抓到的呀!”
红芬下台后,李明对她说:“都怪我事前少了交代,造成了陈浩的不幸,我是
有责任的。”
在一旁的教育局局长说:“陈浩是曼山中学的,也是我们整个教育战线的,他
的光荣,是我们的光荣,你这个当校长的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接着,他又批评红
芬说:“男朋友牺牲了,心情沉重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不能讲什么穷寇勿追的话,
让上级领导听了,觉得我们这些做老师的连起码的觉悟都没有,毛主席早说过,宜
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不追穷寇,陈浩怎能表现出大无畏的英雄气概,
所以说,英雄就是英雄,和常人不一样。”
红芬木木地站着,什么也没回答。
陈浩被追认为烈士,学生和老师们簇拥着,把他埋到了学校的后山上,和45个
年轻的战士排列在了一起,下葬后,老师和学生献上了一个用绿叶和山花扎成的大
花圈。
边防派出所的十几个武警战士站在坟前,一字排开,在所长的号令下,他们高
举起手中的五四式手枪和微型冲锋枪,对着群山放了起来。
淡淡的硝烟像蓝色的花朵在山坡上轻轻飘荡着。
傍晚,待学生和老师们全部走了后,红芬才坐到了坟前,她有些埋怨地说:
“大嫂为我们养的猪已经肥了,可惜已经用不上了。陈浩,不是责怪,你怎么那么
野蛮,与坏人得斗智啊!”
暮霭四起,红芬起身的时候,那只消逝已久的豹猫又出现了,它是从附近的树
棵后钻出来的,它跳到了高高隆起的坟堆上,在迅速加深的黑暗里两眼闪动着幽蓝
的光芒,红芬看出了藏着的忧伤。
以后,只要不下雨,每天吃过晚饭后,红芬都要到后山去,坐在陈浩的坟墓前,
她觉得陈浩就像往常一样还在身旁陪着她,她把每天发生的事告诉他,只是她不想
说,阿渡跑了,她心里起疑,阿渡的爹就是凶手,但,她不想证实它。
以后几天,夜深人静的时候,红芬又隐约听到葫芦丝的声音,她听出,他是为
陈浩吹奏的,里面有着割心割肝的疼痛,这个傣族男人变疯后,她和陈浩一起去看
过。想来,他肯定知道了陈浩被害的事。
坟堆上的新土还泛着浓艳,报上对陈浩的事迹进行了一番宣传,市报的记者没
有来,只是在电话里进行了采访,后来,报上登出了一篇长达8000多字的通讯,对
陈浩勇抓毒犯的情景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渲染,说他在身负重伤后,忍着剧痛,咬牙
坚持,把插在肚子里的利刀拔出来,拼命往前,一气跑出了100 多米才轰然倒下…
…
老师们看了,纷纷议论说:“现在的记者真能,没到现场也敢写,他们把陈浩
推到山那边,让我们看不清他的面目了,再往前100 米,不是出境了嘛,国家工作
人员不带护照出境是不行的,这样的错误,绝不会犯在陈浩的身上。”
和陈浩一起去的老师说:“陈浩挨了后来的一刀,就倒在离国界50多米的地方,
血是流在祖国坡地上的,刀没能拔出来,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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