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婆笑说她可不是西关小姐……
阿婆的老家在广东清远,是在乡下。她至今还记得她家的老房子,尤其记得老
屋前边的一片水塘,水面上常常漂浮着一层轻烟似的薄雾,冬春两季以及一早一晚
尤甚。雾气平铺在水面上,且轻轻颤动着,久久不散。
当年,在清远的乡下,除了一些富裕人家,房子一般都很简陋。阿婆的家就属
于这一种。门和窗也是最简单的。由于年久,门已经发黑了,门框仿佛被出来进去
的身体蹭得出了油。一到夏天(实际从三月就开始了),房里就会进来很多蚊子,
数以百千计,嗡嗡叫着,让人头皮发麻。几乎每天晚上,家里都要熏蚊子,在堂屋
的地上点燃一堆火,再把新割来的艾草压在火上,一时间浓烟滚滚,浓烟汹汹然从
门窗溢出来,犹如发生了火灾。
阿婆的父亲租了大户人家的几亩薄田,种稻谷(兼种一点点青菜)。稻谷一部
分要交地租,一部分留下来做一家的口粮。在阿婆的记忆里,父亲母亲当时非常辛
苦,仿佛一年四季都在劳作,手脚又粗又硬,尤其是脚,因经常赤脚下田,被泥水
浸泡得处处开裂,还常常渗出血丝,看了让人心痛。还总是吃不饱饭。一家人都吃
不饱饭。她家那时有7 口人,除了父母,还有四个孩子加—个奶奶。每到吃饭的时
候,7 口人围坐在饭桌前,一人捧一只饭碗,谁都不说话,只听到吧唧吧唧的咀嚼
声和慌不迭的吞咽声,直到把饭盆吃得精光,最后还要发出一阵长长短短的叹息声。
阿婆是家里的长女,很早就帮家里做事了。开始是帮母亲带孩子。那几个弟弟
妹妹,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母亲给孩子喂完奶,就往她身边一放,说:“哄他睡觉
……”或者说:“抱她到外边耍去……”说完就忙别的去了。她便学母亲的样儿,
轻轻地拍打着他们,嘴里哼着什么小调儿,直到把他们哄睡;或者龇牙咧嘴地把他
们抱起来,歪歪斜斜地带到一边去。其实,她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除此,她还要
割草兼放鹅。她家每年都要养几只鹅,还要养得肥肥的,好在过年的时候做一道
“酸梅鹅”——这是她老家的风俗,过年可以无鱼无肉,却一定不能无鹅(这个风
俗有点儿怪)。
阿婆再大一点儿,就跟着父母下田了,原来她做的事情,便由妹妹们接过去做
了。她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排行第三。在所有的孩子中,父亲最疼爱这个弟
弟。家里有了好吃的,要先尽着他吃,每年过年,只有他才有新衣裳穿,到了上学
的年龄,又把他送进了邻村的学堂。父亲一板一眼地说:“我们黎家,以后就指望
他了。你们谁也别眼气,眼气也没用。”姐妹几个看看父亲,看看母亲,看看那个
一声不吭的男孩,又互相看了看,最后像几只蹲在树枝上的小鸟一样,整齐地点了
点头,表示她们明白了。
13岁那年,阿婆的人生有了一个变化。当时,她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广州。有
一天,这个亲戚给阿婆的父亲捎来了一个口信,说他那里缺少人手,问父亲能不能
帮忙找一个人,还大致说了相关的条件和待遇(主要是工钱)。接到这个口信后,
父亲不由动了心思,他觉得这个事很适合阿婆做,一来可以赚到一份工钱,同时又
带出去一张吃饭的嘴(—年起码能省几百斤稻谷),可是他又有点儿犹豫,主要是
不放心,怎么说也是自己的骨肉,放到那么远的广州,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会悔
恨一生。不过,犹豫来犹豫去,父亲还是将心一横,亲自把阿婆送到了广州。
阿婆知道,父亲的意思是不能违逆的。从老家到广州有一百多里路,那时的交
通又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很多路都要步行。阿婆背着一些简单的行李,看着父亲汗
湿的后背(当时是在四月,在广东,四月已经很热了),一路上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来到广州以后,父亲看了对方给阿婆安排的住宿的地方,又仔细地问过相关的事情,
稍许放了心,便回去了。
阿婆出来送父亲。一直未说话的阿婆,这时不知有多少话要讲。讲她的担忧,
讲她的害怕,讲她的无助。她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融化,眼看就要化作一摊水了。她
就像一只小狗儿,亦步亦趋地跟着父亲。走到巷口时,父亲突然站下了,说:“回
去吧,你……”阿婆吓了一跳,眼睛里当即充满了眼泪,用尽所有的心力叫了一声
:“爹……”父亲怔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把工钱都攒下,到时我来拿。”
父亲走了。阿婆的眼泪一下子冲出了眼眶,噼里啪啦地落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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