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婆在广州住了下来,一切皆从头开始。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陌生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物,包括人们
穿的衣服(尤其是女人的衣服),被人拉着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带顶篷的车,还有那
种四只轮子的乌光闪闪的小汽车,等等。最初,这些都让她害怕。还有那些街道和
弄堂,蜘蛛网似的,一条紧挨一条,那么多!这也让她害怕(主要是怕迷路)。因
此她很少或者从不—个人上街,每天老老实实地待在干活儿的地方,顶多是闲暇时
朝街上张望—会儿。
阿婆干活儿的地方在西关的杨巷,现在叫杨巷路,就在赫赫有名的下九路旁边。
当年,杨巷以经营棉布而闻名,被称作布业行市,是一处棉布的集散地,相当于现
在的批发市场,当然也兼零售。巷子两边都是卖布的店铺(广州叫档口),一家挨
一家。一到开档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摆满了布。有成匹的,便一匝一匝地立在档口
旁边,就像捆起来的稻谷一样。有的打开了,就一叠一叠地摆在柜台上,后一叠还
要把前一叠稍稍地压住一点儿。
这些布,绝大部分是从上海那边贩过来的(也有一些是广州的本地货,不多)。
而且,凡是上海来的布,还要特别标注出来。那时上海有几家规模很大的织布厂,
名气非常大,货也特别好卖。当时最大众化的布是老黑布和老白布,稍好一点的是
蓝丹士林,还有卡其布。当然,最好看的还是那些花布。花布以蓝地儿带碎白花的
最多,还有白地儿带碎蓝花的、黄地儿带碎红花的等,也有绿地儿带大红花或红地
儿带大绿花的(所谓大红大绿),除此,还有水粉、淡紫、鹅黄、品青等各种花色
……总之,人一走进巷口,就走进了一个色彩的世界,—个花花绿绿的世界。
各家档口开档以后,买家陆续来到,不久便会响起撕布的声音,而且会接连不
断,一会儿这儿“嗤”的一响,一会儿那儿“嗤”的一响,此起彼伏。对有些人来
说,这些声音是那么美妙,就像有人说的:“裂帛之音,美如天籁。”比如那些布
行的老板。
阿婆干活儿的布店,名叫“远发行”。
阿婆在这里做杂活儿。
做杂活儿就是什么活儿都做。打扫卫生,包括档口的卫生和老板家里的卫生;
帮厨房煮饭,从买菜开始,买回来还要择,还要洗,饭煮好了,还要提着一只竹篮
送到档口给柜上的伙计们吃;给老板沏茶(广东人都爱喝茶),沏茶自然要烧水,
一天不知要烧多少壶水……阿婆常常是放下这样就做那样,有时候这样还没做完,
那边就在喊她了:“芝子啊……”
所以,阿婆非常忙,简直忙得脚不沾地。当然也累,一天下来,浑身酸痛,尤
其是两个小腿肚子,感觉紧绷绷的,还有两个肩膀,感觉直往下坠。累尽管累,她
却从不叫苦(她知道,叫也没用),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管谁喊她,她都会响脆地
答应人家,然后一溜小跑赶过去。本来她就是个聪明孩子,又这么勤快,店里的人
都很喜欢她。况且她年纪轻,累虽累点儿,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她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想家。
每天总有那么—会儿,她会觉得心里突然一空,随之一阵尖锐的疼痛,这就是
她想家的时候了。这种情况有时候早上出现,有时候晚上出现。有时候,是因为一
件从家里带来的什么东西,她无意间看到或触摸到了。有时候,是因为听到了从窗
外传进来的什么声音,比方一个人招呼另一个人,妈妈高声招呼孩子。都会让她想
家。想奶奶,想母亲,想妹妹,想弟弟,想房子,想房前房后的草,想院子里那棵
龙眼树,想村前那片飘着雾气的水塘,恨不得马上就跑回去。如果是晚上,她就会
哭,躺在被窝里哭,哭得抽抽噎噎,哭得那么伤心。
她在这里撑下去唯一的理由是赚钱,这是她的精神支柱。赚了钱可以帮父亲养
家,可以供弟弟念书。想到这一点,她就不那么伤心了。她牢记父亲的话,把每个
月的工钱包在一个花布包里,里面用一块白布,外面用一块黑布(里面包着一些银
元),包得紧紧的,放在枕头底下,等父亲来拿。
每隔两三个月,或者三四个月,父亲会来一次。为了省钱,父亲都是当天来当
天走,每次都匆匆忙忙,基本是拿上钱就离开,最多坐那么几分钟(不会超过十分
钟)。这期间,父女俩会说几句话,当然都是极简单的话。父亲多半会问她吃得饱
不饱,她说饱,父亲再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此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偶尔,父
亲会讲一些家里的情况,讲讲奶奶,讲讲稻谷的收成,讲讲新买回来的小鹅仔,讲
讲念书的弟弟,说他可用功了……
阿婆一年只能回一趟家,就是在过年的时候,一般是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五
这几天。每次回家,她都要哭两次。一次是刚到家的时候,她会和家里人抱在一起
哭,这是喜悦的哭,因为她又回家了。一次是临走的时候,她会和弟弟妹妹们抱在
一起哭,一边哭一边给他们讲要听大人的话,给弟弟讲一定好好念书。每次回家,
她都不想再走了,想留在家里,可是,结果还是离开了。
在阿婆来到广州的第四年,家里发生了一个天大的变故:她父亲得了一场急病,
突然去世了。不用说,这件事对阿婆一家的影响非常大,简直就是天塌地陷。父亲
下葬那天,母亲几度昏死过去。阿婆还有弟弟妹妹,也都哭得死去活来,他们都明
白,从此以后,他们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安葬了父亲后,阿婆又在家住了几天。家里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有些事情自然
要好好商议一下,甚至连阿婆要不要再去广州也需重新考虑。还有,弟弟要不要继
续念书?按弟弟自己的意思,他是不想再念书了,他说我都十四岁了,不能再吃闲
饭了,爹死了,我应该做活儿养家了。弟弟说着说着哽咽起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
转,眼看着就要流出来。除了母亲,全家人都哭了。大家都知道,弟弟说的是违心
话,知道他是想念书的。
那天母亲出奇的冷静,最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决定:第一,弟弟继续念书,因
为这是父亲的决定,也是父亲的心愿,不可违背;第二,阿婆接着去广州做事,不
然家里就没钱供弟弟念书;第三,家里的田由她和两个妹妹来侍弄,侍弄不过来就
退还一部分。
听见这话,弟弟马上跪在母亲面前,用力磕了三个头。随即转过身,面向姐姐,
同样磕了三个头。
阿婆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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