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弟弟念书的地方在离家十里的镇上(当地人叫“街上”),是一间官办的学校,
学校的门楼上,专门挂了一块刻有国民党党徽的木牌,还刷了颜色,蓝的。因为学
生少,规模并不很大,只有十几间房子,学生多半是周围富裕人家的子弟,有些孩
子上学还要乘两个人抬的轿子,来到校门口,前边的轿工把轿杆往地下一放,就会
从里面滚出来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子,男孩子出了轿门,立刻倒腾着两条短腿奔跑起
来,就像一匹小马驹子。
像弟弟这种家境的,不多。
每天早上不等天亮,弟弟就要起来,吃过母亲给他准备的早饭(有时候自己准
备),再带上一个午间吃的饭团(里面夹点儿咸菜),马上就离开家门,朝镇上赶
去。有时候要一路小跑。这样,无论冬夏,几乎每天都是一身的汗。走进学校后,
一边摘下帽子在脸上抹来抹去,一边向遇到的先生行礼致意:“先生早!”有的先
生会说:“啊,早。”有的先生则什么也不说,只点点头了事。
那时候,弟弟最怕下雨的天气。一下雨,路会变得泥泞。走起来一跐一滑的,
会影响走路的速度,有时候还会跌跤。走着走着,一不小心,马上就会“啪嚓”一
声,跌翻在泥水里。跌得好痛好痛。衣服也跌脏了。只好穿着一身脏衣服来到学校。
这是最让人难堪的事。有时候,还会遭到同学的嘲笑。特别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公
子”,会围着他嘻嘻哈哈地笑。他又羞又气,却无可奈何,只好躲开他们。他一般
不和他们发生冲突。
下雨的时候,他经常打赤脚。因广东的雨季长,他打赤脚的时候便多,所以,
他的脚总是比同龄的孩子大。
跟大多数孩子不同,弟弟除了上学,还要帮家里做一些事。寒假和暑假不用说
了,就是星期天,他也要跟着下田。特别是父亲去世以后。有时候,母亲会说他:
“就这么点儿事,一会儿就做完了……你快念书去吧。”他会朝母亲笑笑,说:
“没事,在学校就念完了。”假如这一天不用下田,他也会自己找一点儿事情做,
比方清理一下院子里的杂物,清理一下鹅栏里面的鹅粪。他大概觉得,不这样做就
对不起家里人,更对不起远在广州的姐姐。
自从父亲去世,到阿婆这里拿钱的事就由弟弟来做了。不同的是,他来广州的
间隔要比父亲长,一年就来一次,都是赶在放暑假的时候,学校开学之前,因为平
常没有时间,还因为开学的时候要交钱。和父亲一样,他也是来去匆匆的。不过,
姐姐会留他在这里吃一餐饭。而且总是去肠粉店吃肠粉,很便宜,白白的滑溜溜的
粉皮里卷着一些肉馅,他非常喜欢吃。
有时候,姐姐还会给他叫一份蒸虾饺。
当然,姐姐是不吃的。姐姐会坐在相邻的凳子上默默地看着他吃。偶尔,姐姐
会伸出一只手,不经意地碰碰他软软的油黑的头发。他心里一动,然后会抬起头来
傻傻地一笑一不知何故,在姐姐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等他吃完饭,姐姐会把准备好的钱拿出来,帮他放好,嘱咐他路上小心。然后
他就离开姐姐,消失在人群里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姐姐还在那里看着他。
那时候,姐姐照例还要回家过年的,同时会把钱带回来。因此,寒假他就无须
去广州了。
在那一班的学生中,弟弟是最用功的一个,学习成绩也是最好的,每次考试都
在前五名之内,多数都是第一名。每逢学年结束,学校都会给学生发一张考试成绩
单。除了考试成绩,上面还有老师用蝇头小楷撰写的评语。有一次,老师的评语居
然写着这样的话:“家贫不是罪过,不是耻辱,自古寒门出英才,纨绔子弟豪门出。
你要再接再厉,使学业更好,如此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这是一位好老师。
每年的成绩单,弟弟都保管得好好的,等阿婆回家过年时再拿出来,一句一句
地念给她听。弟弟显得又兴奋又紧张,脸涨得通红。
有—年过年,弟弟还把阿婆领到学校去了。因是放假期间,学校一片冷清,所
有的门都锁着。弟弟让姐姐看了学校的门楼(还有那个“青天白日”的标志),给
姐姐念了一遍学校的名字,看了先生们办公的地方,接着穿过空寂的院子,来到弟
弟的教室跟前,扒着窗户朝里面看了一会儿,弟弟还指着一张桌子说,我就坐那里,
就坐那里。阿婆赞许地点着头。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一间学校,在她的意识里,学校
一直是个神圣之地。想到这就是弟弟的学校,她觉得蛮自豪。
从学校回来,弟弟对阿婆说,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就是要好好念书。
阿婆对弟弟说:“你好好念,念到什么时候姐姐都供你……”
弟弟很争气,小学毕业后又考上了县立初中,而且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的。
三年过去,初中毕业。这时弟弟面临一个抉择。在当时,初中已是很高的学历,全
县也没有几个人,凭着这个学历,要谋一份职业非常轻松。弟弟非常矛盾,他很想
就此打住,谋份差事,这样会减轻家里的负担,甚至可以养家了。可他又心有不甘,
觉得这是浪费自己,这就好比一个人有了毒瘾,他有了读书的“瘾”。这其中也有
老师的因素,几乎所有的老师都认为他是好学生,都鼓励他继续读书。
虽然几经反复,弟弟最终还是考上了全县唯一的—所高级中学。
阿婆记得很清楚:那—年,是1949年。
就在这一年,阿婆做事的“远发行”歇了业。老板(阿婆的远房亲戚)把店里
的存布折腾一空(好多都是减价处理的),携家去了香港,临走对阿婆说:“时局
变了。不知这里还好不好活。我们先去那边躲一下,看看情况再回来。档口你先照
看着,反正也没啥东西了。给你留下一些钱,够花一阵子了……”阿婆没说话,点
了点头。
老板一去不复返。阿婆等了大半年,老板始终没有音信,留下的钱也花得差不
多了,当时正好有一家织布厂招工,她就去报了名,还真被招上了,她把布店的门
锁好,便到织布厂上班去了。
一直上到退休。
几十年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
(当然,这些年也发生了一些事。其中最大的一件,是弟弟考上了大学,那个
大学在北京。大学毕业后,又出国留学。接着回了国,被分配到国家的一所研究院,
还当上了副院长。)
(另外一件事,是工厂给阿婆分了一间宿舍,就是她现在住的这间。这房子原
是一家富豪的宅第,后来被政府收为公产,政府又分配给织布厂做了宿舍,阿婆有
幸分到了其中的一间。)
(还有,这期间,母亲去世了,两个妹妹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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