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空有些阴沉,厚重低矮的积雨云似乎擦着阔叶林在翻滚,雨林里闷热难当。
老油子手里的机枪只停下十秒,又继续了“嗒嗒嗒”的扫射声。老油子坚信,
子弹只冲着辰包去,勇敢的人是打不死的。
停下的十秒钟里,老油子迅速换下了打红的枪管,换上另一根。这挺捷克式轻
机枪现在已经是全连唯一一挺机枪,虽然枪身和二脚架有损坏,但仍然是阵地上最
有分量的武器。而老油子,也是阵地上最有分量的人。
老油子早在淞沪会战就与日军交过手了。
日军侵华,上海老人桥血战日寇板垣师团后,国军部队减员厉害,老油子的部
队就拉到一线作战,老油子说:从那时起他一直就没有害怕过。
从1937年打到现在,老油子对日军不可战胜的无聊神话历来嗤之以鼻。
由于经过了太多太多的战斗,也跑过太多太多的地方,老油子对鬼子兵有自己
的特殊看法:大战场,大战斗,他不好说,那是指挥官们的事情,但是,你不要去
想很多,只想你面前的那一个敌人,每次出手你都会面对一个人,你只跟他比,这
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比什么都没有用处,只能比勇敢,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比
他狠,比他强,比他拼命。人这个东西,怪得很,你只要相信自己是一个老虎,勇
敢地面对敌人,你一定就是老虎,战场上,不能辰。
因此,他不怕长官、不怕鬼子、不怕子弹,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能让老油子害
怕的事情。倒是他自己,让身边的人又爱又怕。怕他,是因为他脾气大,谁要是表
现得胆小,他总是一顿乱骂,,爱他,因为他枪法好,瞄准哪儿打到哪儿。过去几
个老兵用捷克式机枪射击比试,有一个厉害的,能击中数百米外电线杆上的瓷壶,
油子老兵拿过枪,一枪就击落天上的飞鸟。他枪打得好,子弹也从来不打他,好像
他是一个永远不会受伤的人。战场上,他能握着这枪牢牢地持续射击两个小时,也
从不卡壳和炸膛。
但问题也就出在了这枪上。捷克式为了有效保持火力的延续性,一般得有一个
射击副手。战场上,捷克式的弹药每天能打到1000发左右。二十来斤的枪背身上,
射手不可能再携带多少惮药,大量弹药和备用枪管都得由射击副手携带。
老油子是离不开副手的,可是他的两个副手都先后牺牲了,好不容易接上趟的
第三个也刚刚中弹。老兵非常挑剔副手,他总是喜欢通过别人的行动来判断他是否
是一个勇敢的人。他最看不起胆小的人,他对周围人说得最多的话便是:你是个
(尸从)包,上了战场就要挨枪子儿!不能(尸从),勇敢的人才不会死。
他的第一个副手,携着弹药随机枪跟进的时候动作稍稍慢了,被子弹射中胸口。
老油子只转头骂了声:狗日的,叫你不要缩头缩脑,你一慌就被子弹找上了!说完
就不再理会他,连他的尸体都没再多看一眼。第二个副手因为胆怯,把准备好了的
弹夹小心翼翼放在他旁边,自己像点燃了鞭炮似的远远躲到一边去,伸头察看情况
的时候,脑袋被打开了花。老油子习惯性地伸出左手要弹夹,转头一看,没人了,
拾起旁边的弹夹迅速装好,一边臭骂着一边开枪,声音被淹没在枪声里,不知道骂
的是什么,但一定是脏话。第三个副手,畏战逃跑,溜出坑道没多远,就被榴弹片
削成了两截。老油子观察了一会儿,把枪交给身边离自己最近的小个子云南兵,一
下跃出坑道,从容迈着大步子,跨过许多具尸体,从那半截身子边捡回枪管和弹药。
就在他手指要碰到那些弹药的时候,子弹“嗖、嗖”地向他飞来,却落在他脚边的
尸体上,发出“噗、噗”的声音。仿佛他不是这战场上的人,子弹只射在另一个空
间一样。
子弹从他旁边擦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跳回坑道,返回机枪旁,
转身把手里捡回来的弹药交给小个子云南兵,接过机枪继续自己“嗒嗒”地射击。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云南兵自然成了老油子的副手。他平时不爱说话,老油子认识他,他也是打日
本人的老兵了,他的老家在云南,是个苗族人,大家不见外,都叫他苗子,他并不
生气。
他有一双猎人的眼睛。老实说,当兵以前他本来就是个猎人,老油子一眼就看
出来,这人是个蔫豹子,只是老兵还不能确定,这是一个勇敢的猎人,还是一个狡
猾的猎人。
云南苗子自己有支七九步枪的,但身上却挂着许多手榴弹,他把沉甸甸的弹药
箱,备用枪管背在身上时,不知道把七九步枪给了谁,老油子觉得云南苗子就是只
豹子,背着那么多东西走路还是轻手轻脚的,相当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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