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钱志勇就是那种朴实、平凡的男人。钱志勇其貌不扬,性格内向,绝少花言巧
语,混得也不怎么样,在一家小型的装潢公司做设计师,每月两三千块的收入甚至
还不如刘蔓萝多,三十四岁的男人还没有自己的房子,还和父母住在一起。这样的
男人并不出色,却很可靠。
在林九茗出现之前,刘蔓萝和钱志勇已经不咸不淡地交往了一年多。刘蔓萝曾
经也试图让自己尽可能地积极主动起来,以便将他们似是而非、不明不白的关系向
前推进,但费了很多心思、绕了很大圈子之后,最后她扫兴地发现他们竟然仍在原
地踏步。整整一年,他们甚至连最基本的亲呢都无法完成。不止一次,钱志勇送刘
蔓萝回家,心领神会地跟她上楼,关上门,从她身后环抱她,刘蔓萝闭上眼睛酝酿
感情,心中默念:来吧来吧来吧,钱志勇在她身后笨拙地扭转她的脖子,激动地把
他肥厚的嘴唇凑过来,就是这时候,刘蔓萝心里会突然汹涌起一股克制不住的排斥
情绪,猛地挣脱,将他推开,然后,看着他尴尬地涨红的脸,她觉出自己的过分,
于是她会妩媚地笑,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然后踮起脚在他很快又布满懊丧的
脸上补偿性地轻轻一吻。这种时候,灰着脸的钱志勇通常会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绝不勉强。
平心而论,刘蔓萝对钱志勇是心怀歉疚的。不光是在她数次挑起了钱志勇的欲
望却从没让他得偿所愿这一点上,还在于一年多来在她自己明确地感觉到他们俩前
途渺茫的情况下,她却从来没有试图让他离开过。即便是她在林九茗身上产生错觉
的那一个多月时间里,她也只是敷衍着钱志勇定期而死板的邀请,从没有向他坦陈
过她正和别的男人交往这一事实。这是不公平的,或者说,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意
味着背叛。因为尽管长久以来他们的关系一直处于不咸不淡的状态,但他们的相处
是被一个目标所指引和束缚的,他们是经人介绍而认识的,认识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看看有没有结成家庭的可能。
关于自己对钱志勇的这种内疚,刘蔓萝曾经对张佳音诉说过。张佳音说:“搞
一搞吧,有时候搞了以后事情会起变化的。”刘蔓萝惊讶着抗议、责备:“你说什
么呢!下流!”张佳音冷笑,说:“不对吗?你和高庞当初如果没先搞起来的话,
你会爱上他吗?”刘蔓萝心里不悦,无言以对。张佳音接着说:“你的问题,就是
把性看得太重了,你的阴户森严得像旧社会的衙门,从不轻易开启。要知道,这对
你自己是一个伤害。就像吃饭,你只喜欢某个或某类型的饭店,可偏巧这个或这样
的饭店关张了,你难道从此之后就不吃饭了吗?显然还得吃,你完全可以上别的、
看上去不如你喜欢的那样光鲜、富丽的饭店去试试,只要注意卫生就行了,保不齐
那里就有你意想不到的好口味。”刘蔓萝说:“那怎么是一回事呢?”张佳音说:
“差不多,我的意思是,别让你的阴户成为你向前迈进的障碍,它只是普通的一个
器官,你可以凭借它和这个世界发生联系,就像嘴和手,它也是你的工具,没理由
把它抬到至高无上的地位,不是吗?在整个世界都处于可笑的生殖崇拜中时,你保
持理性,就会活得滋润,懂吗?滋润。”
张佳音的观念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新观念,如果张佳音是操着这样的观念说她
张佳音自己的事的话,刘蔓萝非但一点都不会奇怪,甚至还会很理解,但如果这样
的观念被用来套到她刘蔓萝身上时,刘蔓萝就会怪异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想这也
算是人各有志吧,在她身上传统还是占着统治地位,她没法像张佳音那样把性和道
德、爱情完全隔离开来,一直以来,她的阴户和心灵就像连锁着的门,这个门开了,
那个门也就开了,这个门不开,那个门也就没开。
可是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对于钱志勇,到底是
因为心灵的拒绝导致了阴门的闭锁,还是因为阴门的闭锁导致了心灵的拒绝?她弄
不清楚。一方面,她怕因为阴户的失守所导致的心灵的妥协,就像当初她在高庞身
上所经历的那样;另一方面,虽然许多年过去了,但高庞留给她的浪漫记忆依然刻
骨铭心,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一直在无形中阻止着她和钱志勇的深入,钱志勇不会
浪漫。而现在,潜意识里是否又将增加另一个比照对象,钱志勇显然更缺乏林九茗
那样的权力与物质。
也许,她真该像张佳音所说的那样,试一试,冲着钱志勇这一年多来的忠诚,
她也该给他—个机会。不是吗?这不咸不淡的一年,有几个男人能扛得住呢?搁别
人,恐怕早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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