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迈出实质性的一步之前,刘蔓萝一定要把钱志勇带回乡下去见她的姐姐、姐
夫,让他们过目。
吃过饭后,姐夫陪钱志勇在饭厅里闲聊。刘蔓萝跟着姐姐进了厨房,问:“姐
姐,怎么样?”姐姐脸上的笑有些异样,说:“只要你觉得好就行了。”刘蔓萝追
问:“到底怎么样吗?”姐姐刷着碗,嘟哝一句:“混到三十几岁,怎么连个房子
也没混上呢?”刘蔓萝心里一沉,说:“那有什么要紧,我不是有房子嘛。”姐姐
低头刷着碗,说:“你看看你,绕了一大圈之后,就找了这么个人?要长相没长相,
要钞票没钞票,还不如赵东阳呢。”刘蔓萝有点急,说:“那怎么能比呢?赵东阳
就是个赌鬼,那怎么能比呢?”姐姐说:“东东早就不赌了,从你们离婚后就没赌
过。”刘蔓萝哼了一声,嘟哝:“狗还改得了吃屎?”姐姐说:“你别总把芝麻说
成西瓜那么大。就算东东那时候喜欢赌钱,是不好,是有错,可是,这是多么大不
了的错吗?他那种百八十块输赢的小麻将,也算得了赌钱吗?顶多也就是有点贪玩、
有点懒而已。你呢?你没有错吗?你犯的错比他小吗?你离开他们家的时候带走了
多少钱,你以为他们心里没数?你一买房子,镇上就有人在说了,说你恐怕早有了
外心了,竟然偷偷地藏下了这么多钱。”刘蔓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回转身,
眼睛瞟了下通往饭厅的走廊,把声音压得更低,说:“要不然,还是回头吧?昨天
我在街上碰到你婆婆,你婆婆朝我哭,求我跟你讲讲,说他们家东东还想着你回去
呢,也不肯再找……”刘蔓萝斩钉截铁地说:“那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姐姐说
:“别一天到晚只想着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呢。晶晶一天天大起来,要懂事情了,
一直跟着他们,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到时候肯定要恨你,你这个孩子就算白生了。”
刘蔓萝的眼泪掉了下来。姐姐又柔声说:“我看人家是诚心诚意的,他们都不计较
你的事了,你还计较什么呢?夫妻总归是原配的好。”
回到城里,刘蔓萝的心情抑郁了好几天。
折磨她的不是姐姐所说的回不回头、计较不计较的事。想也不用想,她是绝不
可能再回头的。经过这么些年之后,她和赵东阳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太远了。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城市,以城市的习惯、城市的思维去生活,不再属于那个小镇。
她和赵东阳已经不再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了。她的生活即使再次向他敞开,他也不见
得能进得来了。
她只是因为姐姐所说的她将失去女儿那句话而心烦意乱。其实不用姐姐说,这
两年她自己也已经慢慢觉出这个苗头了。每次打电话给女儿,接不接完全要看她的
心情了。女儿也从来不会打电话给她,除非是要什么,在爸爸和奶奶那儿达不成意
愿,她才会想起妈妈,她知道妈妈不会回绝她,妈妈从没回绝过她,但从事实看来
她却也从未因此而念妈妈的好。刘蔓萝担心,早晚有一天,在她女儿那里,她连这
点可怜的利用价值都将失去。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而疼痛地感到:她将失
去这个孩子了。只要她真的跟别的男人结了婚,这个她孕育了十个月,又从她身上
剥下来的一块肉,最终非但将离她而去,而且将把她恨入骨髓。她确信这一点,就
像她当初恨自己的母亲一样。这让她心如刀绞。这不是她要的,却是她不得不面对
的。
当然,这也无法动摇她执意要向下走的决心。这回她是铁了心的。姐姐说“绕
了这么一大圈之后”,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又回到起点了。这多少有点令
人丧气,可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她刘蔓萝的命。谁让她不能像张佳音那样洒脱呢?
谁让她这么没志气,耐不住寂寞呢?现在她觉得,其实婚姻就是那么回事,只要熬
得下去,不管多不满意你也得憋着,要不然,你还能干什么呢?逃脱了这个,就会
有令人满意的另一个在别处等着你吗?尽管她不可能回头,但假如能让她再选择一
次的话,她想她是决然不会离婚了。虽然当时她在和高庞的事败露后想要在那里继
续待下去是有一定难度的,但她相信还是能挺下去的,挺一挺,就什么都过去了,
就好像整个人生一样,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但她又想,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其实对钱志勇是很不公平的。钱志勇再怎么平
庸,也比赵东阳要强。不是吗?至少他没有赵东阳的赌博那样的恶习。他还读过大
学。他还对她忠诚,不瘟不火却不离不弃。况且,他还没结过婚,没有任何拖累,
他们就像两个完全的新人一样可以从头开始。这还不够吗?她还想什么呢?既然她
是想重新拥有一个家庭,那么钱志勇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太优秀的男人不适于家
庭生活,他的舞台在社会,他的价值也在社会体现,而不在于家庭。
从乡下回来几天后,刘蔓萝跟钱志勇回家和他的父母见面。去之前,刘蔓萝突
然忐忑不安起来,她想她会不会在那里遭受冷遇?她发现自己对钱志勇一贯以来的
心理优势一下子消逝无踪了。她想自己毕竟是离过婚的人,谁家父母见儿子领回来
一个二手女人心里不犯嘀咕呢?
而事实上她在钱家受到了令人感动的礼遇。这是极其朴实的一家人,不会花言
巧语。但那种自始至终地贯穿在他们的神态举止和话语中的殷勤和小心又是那样地
显而易见,几乎要令刘蔓萝感动得流泪。钱志勇的姐姐、姐夫据说前一天晚上就赶
回来为第二天的午餐做准备了。钱妈妈从刘蔓萝跨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拉着刘
蔓萝的手,不停地嘘寒问暖。钱爸爸似乎比钱志勇更内向,而且似乎还有几分局促,
很少说话,却自始至终地赔着笑,频繁地给刘蔓萝的茶杯里添水。到了饭桌上;钱
志勇的妈妈、姐姐轮番给刘蔓萝劝菜、夹菜,直到她的饭碗上堆不下,直到刘蔓萝
为难、皱眉。幸好钱志勇出来给她解围,说:“现在什么时代了,还用得着这么劝
菜?”
这出乎意料的热情款待令刘蔓萝有点受宠若惊,有点不敢相信了,以至于从钱
家出来后,刘蔓萝反复地追问钱志勇,他到底有没有把她的情况、也就是她结过婚
的事告诉他的家里人呢?
在这个洋溢着被宠爱的幸福感的傍晚,刘蔓萝终于向钱志勇打开了自己。久违
的快乐像烈火一样把她吞没,一瞬间就使她设计好的矜持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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