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走到大水渠了。夜晚的大水渠是陌生而可怕的。月亮周围聚集了更多的浮云,
天光白蒙蒙地像稠浊的粥汤。两边的田野和脚下隐隐白亮的路面掉落在这粥汤中,
十几步之外就消融不见了。失去了视野的保护,危险就可以无限接近并无处不在。
左边身旁那一排黑黝黝的杨树,在它们树冠更浓重的黑色中,以及右边黑黝黝的看
不到底的水渠里,说不定就潜伏着什么鬼怪,正伺机扑过来。那西北风下树枝的沙
沙声,多像是它们动弹一下蹲伏已久而酥麻的手脚而不小心弄出的声音!康康的恐
惧被唤醒了。他紧紧攥住哥哥的手,一边走一边前顾后盼,就怕有一只毛茸茸的手
会从黑夜深处突然伸出来,把他从队伍中间抓走,尖利的指甲直掐进他的肉里去。
但小武却还要故意吓人。快到公坟的时候,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小武突然呀的一
声,叫道:“鬼火!快看,公坟上有鬼火。”队伍立刻停住了,前面的人大呼小叫
地往后退。康康在惊恐之下脚步错乱,被前面的人一挤,呀的一声差点跌倒,幸好
哥哥一把将他拉住。哥哥护着康康,使劲推住前面往后退的人,骂:“狗日的,慢
点慢点。”然而小武突然又大喊一声:“快跑啊。”甩开了大伙往前跑。大伙惊叫
着跟着小武跑。后面的人快步赶了上来,推搡着往前跑。康康“呀”一声惊呼,两
脚踩空,沿着水渠壁滑了下去。哥哥更惨,因为使劲拉着康康没松手,被他一带,
几乎是横着摔了下去。康康惊恐万丈,叫道:“哥哥,哥哥!”但哥哥显然并无大
碍,迅捷地爬了起来,一纵身攀上去,却没转身伸手来拉康康,而是扑向人团,和
谁扭打了起来。这一连串变故突然得使康康忘记了原本的恐惧,来不及哭泣。
“为什么打我?”那个人推开哥哥,叫道。听声音,是小新。哥哥一声不吭,
又扑了上去。大家七嘴八舌地喊着“别打别打”,把他们分开。一个高大的黑影抱
住哥哥,说:“算了算了,他又不是故意的。”是小武。哥哥张牙舞爪地挣扎着往
前冲,说:“他就是故意的,他早就等着这样的机会害我呢。”小武死死抱紧哥哥
不松手,说:“怎么会?你们原来不是最要好的吗?”哥哥气喘吁吁地骂:“要好
个屁,叛徒!全家都是叛徒!老叛徒大叛徒小叛徒!”相比之下,小新比哥哥要从
容得多,他的声音既响到足以使所有人听见,也没大到显出气急败坏来:“气吧?
就是不帮你们家,气死你!”康康突然明白了他们俩人之间的矛盾,明白了为什么
小新家爸爸那么久都没来找爸爸聊天了。他感到气愤。哥哥说:“谁稀奇你帮?”
小新说:“那你打我干吗?”哥哥说:“你为什么把我们撞下去?!”小新说:
“我是被他们推的,我也差点掉下去。”小刚轻言相劝:“聪聪,算了,他也不是
故意的。”哥哥不再往前冲。小武松开哥哥,说:“好了啊,不准再打了,谁再动
手,谁就滚回家去!”哥哥跳下水渠里来,卡着康康的腰,将他往上托。哥哥仍在
吁吁地喘着粗气,贴在康康后背上的胸腔剧烈地起伏。小武在上边伸手抓住康康的
手,使劲一拉,把他拎了上去。细小的土粒在康康脚掌胡乱的踩踏之下从水渠干燥
而坚硬的壁上簌簌地往下滑落。
小武说:“好了,赶紧走吧,好好的打什么架。”小朋说:“走吧走吧,再不
走真来不及了。”
可是,小新并不肯就此作罢,叫道:“慢着。先别走。”小武的口气因权威受
到冒犯而变得严厉,呵斥:“干什么!我说的话不算数吗?”小新并不示弱,说:
“我不要他们兄弟俩去!”小武说:“你凭什么?”小新说:“那是我姑姑家村上
的电视。”小武反唇相讥:“噢,你姑姑家村上的电视,我还以为是你姑姑家的呢。”
小新说:“没有我姑父领着大家办厂加工螺丝,他们村上就买不起电视。”小武停
顿了一会儿,说:“那又怎么样?”语气已经丧失了一贯的强硬。小新说:“电视
是我姑姑家保管的,我可以叫我姑姑不放,大家都没得看。”小武沉默着。哥哥接
茬儿:“没得看就没得看,有什么稀奇,大家一起回去,让他一个人去看好了。”
可是,哥哥的鼓动并没有效果,没人响应他的号召。大家一起沉默着,显然不愿意
因为这个事不关已的冲突而使这次兴冲冲的夜行就此结束。
在大家的沉默中哥哥懊丧地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这出乎他的预料,他以为小
武会像一贯所做的那样站出来强硬地声张自己的权威,或者至少小刚和小朋会坚定
地站到他这边来,但事实却令他颜面尽失,令他失望、泄气。哥哥说:“康康,走,
我们回去。”康康犹豫着,哀声说:“哥哥,我不想回去,我想看电视。”哥哥抓
住康康的衣领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又在他脑门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喝道:“看
个屁,你也想做叛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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