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弟兄俩被弃留在寂静的旷野中。队伍已经走远,影影绰绰地消失在夜色中,现
在连脚步声和偶尔的一两句说话声也听不见了。康康仍然心有不甘,试探着:“哥
哥……”哥哥默不作声。康康迟疑着,说:“要不……我们偷偷地跟上去吧。”哥
哥突然又在康康的脑门上打了一下,呵斥:“你说什么?你个丢脸的货!小叛徒!”
康康不敢再作声,但心里那个欲念痒痒地挠着,挠到刺痛,眼泪开始不争气地往外
涌,终于嗬嗬地哭了出来。僵持片刻,哥哥搀他的手,柔声说:“别哭了,下回我
们到姑姑家去看。”康康抽泣着,说:“姑姑家又没有电视。”哥哥说:“姑姑家
隔壁村上陶冶里,有个台湾人回来了,带了一台电视,还是彩色的呢,下回我们去
姑姑家,让姑姑带我们去看。”康康说:“真的?”哥哥说:“真的,骗你干吗?”
康康满心狐疑,问:“姑姑怎么从来没说过呢?”哥哥说:“就是最近两天的事,
姑姑又没回来过。”康康说:“那你听谁说的?”哥哥说:“我们班有陶冶里的同
学呀,他们说的。”康康相信了,抽噎一声,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哥哥笑
笑,说:“傻子,这么远,现在怎么去啊?”康康想想也是,说:“那我们什么时
候去看呢?”哥哥说:“星期天吧,这个星期六我们就去,住在姑姑家。”康康心
里巨大的空洞终于被弥补了些,无奈地答道:“好的。”哥哥说:“可以走了吧?”
康康嗯了一声,跟着哥哥往前走。可是,几步之后另一个担忧又在康康心头生起,
他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哥哥说:“不知道。快了吧。”康康说:“要
是他们回来了,会不会又不让我们去看?”哥哥说:“不会的。”康康表示怀疑:
“他们不是不让我们去新庄里看电视嘛。”哥哥说:“那不一样。”康康问:“为
什么不一样?”哥哥说:“小新家在陶冶里又没有亲戚。”康康明白了,却仍然不
能放心。他想,别的什么人呢,有没有亲戚在陶冶里?他从一张一张已知敌对的脸
想过去,没有结果,于是他说:“要是这个星期天爸爸妈妈还没回来就好了。”话
音未落,自己就开始后悔了。果然哥哥又一次猛地甩开康康的手,厉声责备他:
“你说什么?你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回来是不是?”康康连声否认着:“不是,不是
的……”急得又要哭了,内疚使他如芒在背般焦躁。幸好,哥哥并没有深究下去,
说:“走吧,回家吧,月亮出来了。”语气已经放平了,却没主动来搀康康的手。
月亮已经突破了云层的遮蔽,残缺地悬在当空。视野稍具了穿透力和层次感,
原本隐匿在粥汤般稠浊的夜色中的景物虚弱地浮现出来,杨树后面麦田那明显低于
水渠的黑色平面,水渠底部清晰分明的渠岸投影,目力下延伸得更远的白硬的路面,
以及不远处从麦田的黑平面上突兀地隆起的一片黑影,那是公坟,公坟上连片的冬
青和松柏。意识到这一点,康康一下子又紧张起来,恐惧在短暂的忽略之后以更暴
烈、更压迫的方式扑向他,把他的心脏撞出来,在身体外面抽搐似的剧跳。现在就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们落单了,况且他们竟然离公坟这么近!
哥哥感觉到了康康身体的僵硬与颤抖,说:“别怕。”但康康此时无暇顾及哥
哥的安慰,他在竖着耳朵听身后,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却看不见人。于是
他更害怕了,颤着声音,说:“哥哥,后面有人。”哥哥的身子一抖,停步回头看,
紧张地问:“哪里?”康康说:“我听到脚步声。”哥哥仔细辨听了一会儿,说:
“没有嘛。你不要吓人噻!”康康也沉住气听,果然没有了,说:“刚刚明明有的。”
哥哥大声问:“谁啊?谁在后面?”没有人回答。哥哥又喊:“小武。”仍然没有
人回答。哥哥说:“没有人,你心里别瞎想,就不怕了。”康康一边嗯着,一边仍
然惊慌地不时回头看。哥哥说:“走吧,你走前面,我走后面。”康康犹豫着,警
觉地打量着前方。几十步之外,杨树黑黝黝的影子和白亮的路面一齐消失在朦胧的
夜色中。前方的危险看起来一点也不比后面少。但哥哥却在催促他:“走啊,走。”
康康只好硬起头皮抬腿往前跨,一面紧盯着前方,一面继续竖着耳朵监听着后面。
才走几步,他就又低声惊呼:“哥哥,你听。”哥哥显然也在竖着耳朵听,而且显
然也已经听到了,飞快地回头,大声问:“谁啊?谁在后面?”没有人回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