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公坟方向出现一闪一闪的光亮时,因为站得太久和寒冷,康康的腿已经发麻
了。在之前的奔跑中他的棉鞋被汗湿了,此时阴冰冰的,脚趾冻得生痛。身上比脚
上尚好一些,哥哥环抱着他,湿透的衬衣被身体焐干,不那么冰冷了,但露在衣服
之外的部分,脸和脖子,以及因为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对哥哥的环抱而从袖管里露出
来的手腕和手,却被冻得麻木了。他焦躁地一遍一遍问着哥哥:“我们要站到什么
时候?”可问了也是白问,哥哥也不知道,哥哥毫无办法。他的心里还存着一个指
望,就是小武他们,因此,他的问题在一遍一遍的聒噪之后在他的心里逐渐转变为
:“小武小刚他们怎么还没看完电视?”可是他不敢说出来,他怕哥哥骂他叛徒,
他很担心,假使小武他们看完电视回来,哥哥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走?
那亮光忽明忽灭,沿着大水渠向这边飘来。康康首先想到的是鬼火,小武说的
鬼火,不敢再看,把头窝进哥哥的怀里。
“是电筒。”哥哥说。康康抬头看。亮光更近了,哥哥说得没错,是电筒的光,
在晃,射向麦田,停留片刻,又迎面射来,很亮,很刺眼。哥哥说:“有人来了。”
语气显出兴奋。然后,仿佛是为了验证哥哥的判断,就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打破
窒息的沉静传来,模糊不清,偶尔能听出一两个字:“……台湾人……见人就发金
戒指……利益……要的是……那块海域……”有人来了!这人声显然比光亮更实在、
更可靠,终于使康康那被恐惧撑过了头而反应迟钝的神经松弛、继而迅速地兴奋起
来。
“喂,谁啊?”哥哥喊。电筒光射了过来,亮得康康睁不开眼。声音已经听得
清了,惊讶的语气:“谁呀?半夜三更的。”另一个声音同样地疑惑:“不知道,
像小孩。”第一个声音说:“过去看看。”电筒光的移动速度明显加快了,时不时
地抬起射过来,垂下时就照见两条急速迈动的腿。
“谁呀?”来人走到跟前,问。电筒照在脸上,刺得康康眼前发黑。哥哥回答
:“聪聪和康康。你们是谁?”那人说:“聪聪和康康?谁家的?这么晚了在这里
干吗?”声音陌生而严肃。另一个声音说:“好像是建树家的那两个。”那人噢的
一声,电筒光往下垂去,问:“这么晚了在水渠上干吗?”哥哥说:“想去新庄里
看电视的……”那人哼的一声,说:“胆子倒不小,一点点大的年纪,乌漆抹黑地
赶这么远的路去看电视,娘老子知道吗?”哥哥没有吱声。康康的心中隐隐地不悦,
他努力想看清楚他们,但眼睛花得厉害,只能看到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矮个子的
声音要和善得多:“这么晚了,电视都快结束了呀,还去看?”哥哥低声嘟哝:
“不去了。”矮个子说:“那跟我们一道回去吧。”康康等着哥哥说好吧,可哥哥
却没吱声。矮个子说:“干吗?不认识我,我倒认识你们的,我是尚村的呀,我们
正好同路。”
弟兄俩跟在那两人后面往回走。康康竖起耳朵听,听到的是前面两个大人沉重
的脚步声,原来的那个轻微而飘忽的脚步声终于听不到了。
高个子说:“你们两个是瞒着娘老子偷偷跑出来的吧?”哥哥沉默不语。高个
子得意地哼哼一声,说:“当心我告诉你家娘老子。”矮个子说:“娘老子还不在
家吧?聪聪,你爸爸妈妈从医院里回来没有?”哥哥沉默不语。高个子问:“怎么?
谁生病了?建树还是他老婆?”矮个子说:“哎呀,你不知道吗?他们家弟兄俩又
大打了一场。”高个子好奇地喔了一声,问:“打到住院吗?嗨,亲兄弟两个,何
至于弄到这样一日!为什么呀?”矮个子说:“为什么呀?就像共产党和国民党,
你说为什么呀。”高个子说:“哥们儿,总归是兄弟呀……”矮个子哎地叹息一声,
说:“一天到晚窝里斗,只知道把眼睛盯着那一亩三分地,看看人家新庄里,人家
国新,那才是狠人,领着大家办厂搞副业,听说到年底每户可以分得不少钱呢。”
高个子叹口气,说:“兄弟做到这种地步,祖宗要在坟里哭呢。”这时候,哥哥突
然开腔:“放你娘的屁!”声音不高,却咬牙切齿。高个子回头问:“你说什么?”
哥哥停了步,不出声。高个子说:“你怎么骂人?”哥哥针锋相对,说:“你瞎说
什么!”高个子说:“我瞎说什么了?一点点大的人,凶什么!”哥哥毫不示弱:
“你凶什么!”高个子威胁:“小赤佬,拎起来掼死你的!”哥哥说:“你敢!”
矮个子劝高个子,说:“别跟小孩计较,他们要告诉娘老子的。”高个子说:“告
诉好了,谁还怕他李建树不成?他李建树还蝗虫吃过界,吃到我们尚村来?再说,
他这棵大树也倒了,倒在他自己弟弟的手里。”矮个子说:“哎呀,无缘无故的何
必跟他结这个怨?再说,你跟个小孩斗什么气,传出去让人笑话。”高个子恨恨地
点着哥哥的脑门,说:“有种,你有种别跟着我们,自己回去。”哥哥哭着说:
“谁要跟着你,是他叫我们一起走的。”高个子哼哼冷笑,说:“旁边就是坟,小
心鬼吃了你。”
康康见那两人往前走了几步,扭头看看黑黝黝的四野,再也忍不住,拖着哭腔
说:“哥哥,我怕。”矮个子听到了,停住,回头说:“来吧,一起走,我带你们
回家。”康康犹豫地看着哥哥,哀求:“哥哥,走吧。”哥哥对着康康的脑门来了
一下,骂:“没出息的东西,要走你走!”高个子说:“来,那个小的,我们带你
走,让他这个倔头货一个人留下。”康康迟疑着。高个子说:“来吗?不来我们可
走啦。”向前走去。康康猛地甩开哥哥的手,追了上去。高个子摸了一下康康的头,
弯腰搀着他的手,说:“还是这个小的识相,好,别学你哥哥,长大和你爸爸一样,
也是挨打的命。”康康默不作声,屈辱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然后,他就听到
哥哥在后面声嘶力竭地骂:“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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