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转眼,搬到新家住又一个月过去了。我家与村长家的关系虽然谈不上亲密,
但也相安无事。平时大家碰到,还是比较热情的。尤其是两家的妇女,交往多了起
来,比如相互串门儿,结伴拔猪草,等等。
渐渐地,关于我和弟弟被村长骂了一通这件事,很快被大人遗忘了,或者说虽
然记着,但已经不想再去追究谁对谁错了,就连弟弟也不再跟我提起这件事了。有
时候村长家农活忙(村长从不干农活),母亲还会叫父亲帮忙去做,父亲总是任劳
任怨、无怨无悔地去做。唯有我,还记恨着村长。每次在路上遇到他,总要迅速地
躲开。
然而这时候,村长却跟我家套起了近乎。似乎他也知道对不住我和弟弟似的,
每次往我家跑。都要问父亲:“二癞头,你家的阿逮、阿龙呢?这两天好像没有看
见了呢。”父亲就会东看西看。喊起我们的名字。
我们当然听见了父亲的叫唤,因为我们就躲在卧房的门后头,但是我绝不会去
见村长的,我也不允许弟弟去见他。村长很狡猾,扑了几次空后,就带了糖果来。
这下子,弟弟就再也不听我的使唤了。弟弟就像饿狼似的去抢村长放在八仙桌上的
糖果,剥了糖纸就往嘴里塞,还朝村长做鬼脸。于是村长看着我的弟弟,眼里冒出
光来,又跟父亲讲起了他在部队的光荣史,简直是不厌其烦的光荣史……说他的腿
是怎样被炸药炸到什么地方的天上去的……并且每一次来,都要让它再发生一次。
而我的父亲竟然有这样的耐心,毕恭毕敬地准备将村长的光荣史听上一千遍。
值得一提的是,村长一般是在下午或者晚上的时候抽空来我家坐坐的,间隔是
三至五天。可是有一次,村长竟然在一个大清早就大驾光临了。村长说:“二癞头!
今天我买了一条狗,待一会儿你来我家帮忙一下!”
父亲满口答应着,又是擦凳子,又是泡茶,递烟(父亲的口袋里永远藏有一包
专门给别人准备的烟),但村长说:“我不坐了,我不坐了,他们还等着我回去呢。”
就走了。
父亲不敢怠慢,走到房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就慌里慌张地往村长家跑。
不一会儿,村长家的院子里就响起了狗叫声,很骇人。
我叫来弟弟,爬上村长家的院墙往里看。只见一条倒霉的狗龇牙咧嘴的,已经
吓得发疯。院子里虽然站着一圈人,但手拿铁棍打狗的,只有屠夫“磨刀六”和我
的父亲。他们两个一会儿追着狗跑,一会儿狗又追着他们跑,狗叫声与惊恐声混成
一片。
父亲原本是一个怕狗的人,可今天他却拿着铁棍去打狗!刚开始的时候他是躲
躲闪闪的。跟在“磨刀六”的后面。可是几棍子打下来。他就不再怕狗了,那样子
甚至比杀猪的磨刀六还凶狠。那条被打瘸的狗呢,终于被他俩逼到了一个死角,瞪
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喘着气。
我知道,父亲此刻一定也很害怕。这一点我能从他头皮的颜色变化上看出来。
每当他感到害怕,头上的瘌痢斑就会变得这样苍白。但是他为什么还要往前靠?狗
已经多次向他发出警告,满嘴的牙齿全露到外面来了,它会咬死你的!爸爸!……
然而我的父亲却还在向前靠。战战兢兢的,直到那狗突然跃了起来,就像一只
下山的猛虎……一场殊死搏斗就这样开始了。那血雨腥风的场面如果没有亲眼目睹,
是很难想象的。我们根本看不清父亲是不是被狗咬了,也弄不懂那狗是不是被父亲
揍趴下了,就像两只关在笼子里相互撕咬的野兽……我们只听见混战之中那狗在没
命地吠,父亲在没命地叫……
担心让我们忘掉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从狗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快要把整个
院子染红了。而我的父亲,此刻还在墙角往死里揍那条狗,直到逃得老远的“磨刀
六”跑过去告诉他那狗已经死了,他才丢开手中那根血淋淋的铁棍,两眼发直地看
着大家。此时,躲在屋里看热闹的乡干部们从村长家里走出来了,唧唧喳喳地说个
不停。
我认识那个最胖的乡干部——杜富,他以前就经常来我们村颁布各种新政策。
他是一个又粗又矮又黑又胖的人。记得早几年,杜富每次来我们村,都要背一支步
枪,一路上看见鸟就打鸟,看见野兔就打野兔,实在没什么可打的话,就卷起裤管
打鱼。枪响过后,鱼儿们翻着白色的肚皮从被震碎的石头底下浮上来,就像秋天里
被风吹下来的树叶那么多。可如今,再也没见他用步枪打过鱼了,据说原公社的枪
支弹药早已收缴上去了。
我看见他一扭一扭地走到我父亲跟前,拍拍他的肩膀,大声说:“呵呵——这
位同志,你是打狗的英雄!——吴村的英雄啊!”
只可惜面对这样的赞誉,我可怜的父亲竟好久没有缓过神儿来,就像他第一次
做贼就被抓住了似的,脸色苍白如纸:“杜、杜、杜乡长……我我我……不怕狗了
……”
晚上,父亲从村长家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母亲关切地问:“二
癞头,狗打死了?你的伤势怎么样?打过针了吗?”
父亲一瘸一瘸地坐到长条凳上,理直气壮地说:“喝了!跟杜乡长一块儿喝的!
咯——还吃了狗肉——咯——”
“憔瞧你,高兴成这个样子!”母亲笑了,“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父亲突然梗起了脖子,他大概以为母亲这是在讥笑他,骂了起来:“好你个臭
婆娘!啊呸!我是谁要你管吗?杜乡长说我、我——咯——是吴村的英雄呢!”
母亲开怀大笑:“瞧瞧你,能打死一条狗就是英雄,那世界上都是英雄喽?”
父亲恶狠狠地看了母亲几秒钟,就好像母亲的这句玩笑话像一把匕首刺痛了他
——父亲真的是一个不懂得调情的人,要知道,当母亲从我嘴里得知杜干部夸他是
“英雄”时,内心是多么激动,她是唱着歌儿等父亲回家的,因为她一直希望父亲
是一个“正常”的人,受人尊敬的人——可父亲却无缘无故地骂开了:说什么小时
候生了头癣被人骂,长大后不会打架被人欺,因为不听广播说错了话,结果是挨斗!
说什么他受够了,他买下这个牛栏就是要跟村长做邻居,看村里人再怎么来欺负他,
来斗他……
母亲哭着跑进了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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