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之后,母亲又到村长家要过几回弟弟。每一回,母亲都要跟村长老婆吵得昏天
黑地,吵得全村人都跑来看一其实是听,因为他们不敢走到村长家的院子里去,只
敢背地里骂村长是一个“废物”——奇怪的是,村长从来不说什么,任她们吵。
到这时,母亲才意识到,弟弟有可能永远要不回来了。她哭得很伤心,时刻都
在责备自己。我想不出话来安慰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一天天憔悴下去。
是的,那个晚上,母亲的确伤害了弟弟,但她不是故意的。当她刚把菜刀砍下
去,就发现床榻上躺着的是我的弟弟,于是她立刻将菜刀往上提,但由于惯性的作
用,弟弟的额头还是被锋利的菜刀“碰”破了一块皮。当然,这是我站在母亲的立
场上说的。弟弟一定不这么想,他一定恨透了母亲。
其实,我也很想念弟弟。我想着弟弟以前是怎样跟我坐在一起看电影的,我想
着我们以前在一起是怎样做游戏的,我一次次爬到村长家的院墙往里看,但始终没
有看见弟弟。村长家的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还残留着狗的血迹。我就往村
长家的院子里扔石头,砸他们家的门,却始终没有人敢到外面来骂。仿佛村长一家
突然变成了虫子,飞走了。
我有一种担心,我再也见不到弟弟了。上学、放学的路上,我总盼望遇见他,
回到家,我总盼着村长家的灯亮了。
可是有一天,几乎在我没有任何察觉的情况下,弟弟却突然出现了。我记得那
一天我一个人在家,弟弟偷偷摸摸地跑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掩掩藏藏的,似乎还怕
我会揍他。看上去,他的确比以前胖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见不到他的时候我是那么想他,当我一见到他,又是
这么恨他,就像有时候恨自己一样。我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他。
“哥。”弟弟的声音轻得像一只蚊子叫。
我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去看他。
弟弟说:“爸爸带我到双龙洞去玩了,汤溪、金华很热闹……”
我恶狠狠地打断了他:“是那个王八蛋带你去的吗?”
弟弟顿了一下,说:“是我们的爸爸,还有村长带我去的。”
我一听“我们的爸爸”这几个字,肺都要气炸了,冲他吼道:“滚出去!卖国
贼!汉奸!走狗!我没有像你这样的弟弟!”
弟弟就真的走出去了,接着我听见他又轻轻地喊了我一声:“哥。”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手中拿着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的,刚从衣服底下掏出来
的,放在门槛儿上。我以为他会说一句话,至少说一句请求我原谅他的话,所以我
只是看着他,等他说话……我没想到他一扭身子,就像受了很多委屈似的,哭哭啼
啼地跑了。只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房屋的拐角了。
我愣愣的,仿佛弟弟的出现是我的幻觉,是我太想弟弟了,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急慌慌地跑到村长家门口去看,跑到他家的墙头上去看,却没有看见我的弟弟!
我们虽然近在咫尺,我却无法接近他。我蹲在村长家的围墙下面,一声一声地喊着
弟弟的名字,不停地喊着。
这时,村长家的院门突然开了,我以为是弟弟出来了,跑了过去,没想到是父
亲。他有些紧张地探着头,对我说:“阿逮!村长睡午觉了,别嚷嚷了!”
我瞟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他于是像个贼似的走出来,擎着拳头威胁我:“你滚不滚回去,嗯?”
“我凭什么滚回去!这又不是你的家!”
“混账!你你——当心老子揍死你!”
“弟弟呢?!”我终于问。
“他也睡午觉了!奶奶的,他的事你少操心!”说着,父亲走进去,“砰”的
一声把院门合上了。
父亲进去后,我又喊叫了好长一会儿,并且砸起了他家堆在院墙外的酒瓶来,
“哐当”一只,“哐当”一只,很过瘾。但奇怪的是他们干脆不理我了。我只好垂
头丧气地回到家。这时我看见足足有20只鸡,有我家的,有别人家的,就像一群穷
凶极恶的匪徒,抢食弟弟放在门槛儿上的那包东西。被油水浸得透明的旧报纸被鸡
们啄破了,是肉。从报纸的漏洞里绽放出让人垂涎的香。
嘎嘎,嘎嘎,那些鸡在我的面前拍打翅膀,大口大口地吞食着它们好不容易抢
到手的肉,有的直接把肉啄到食囊里去了;有的梗着脖子,把头仰到了天上,脖子
胀得鼓出了包;有的叼着一块带筋的肉,四处奔跑,可是它刚把肉放下来,旁边就
冒出了另外一只鸡,它只好叼起那块肉。继续跑……
我的心一阵酸楚。我不知道吞到肚子里去的,是被自己憋回去的眼泪,还是想
吃那块肉的口水。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看着那些鸡:那些鸡,多么欢快,它们今
天终于吃上了肉,是弟弟从村长家偷出来的,一定是他偷出来的!因为弟弟知道家
里没有钱买肉吃,他知道我们想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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