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是我生命中最绝望的夜晚。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但是,妈妈还没有回来。我坐在门槛儿上,一个人抽泣着。
后来,我饿了,累了,感到全身痛了起来,我摸了摸额头和脸,一些血结了块,摸
上去硬硬的。我很想站起来,一阵钻子钻在脊梁上的疼痛叫我又坐了下去,我使劲
地揉着。疼痛叫我没有了丝毫的力气。我感到头晕晕的,有一些想呕吐的感觉,我
真担心我的头也被父亲打“汪”了,好在这样的晕眩在我第二次站起来后减弱了。
我踉踉跄跄地向厨房那边走去。
妈妈还没有回来,我想先把米饭煮好,以前妈妈回家晚,饭都是我烧的。可是
我走到厨房,完全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我从水缸里舀了一些水,一边吸着鼻涕一
边清洗额头上的血迹,水沾湿了伤口,疼得我又想哭起来。我突然想起了从前,想
起了我家的老屋,想到爷爷当初那么坚决地反对父亲买牛栏。我的心里压抑着无法
排解的痛苦。
我走到爷爷睡觉的地方,我看见爷爷蜷曲在破烂的被单下面,像一具被人遗弃
的尚且喘息的尸体,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我知道,我对不起爷爷,因为内疚,所
以我总是害怕一个人面对爷爷。可是今天,我多么想向爷爷倾诉我所遭遇的这一切
……当我点灯的时候,我听见从爷爷的喉咙里发出了类似鸭子受到惊扰时的急促的
嘘嘘声。
“爷爷!是我……”
爷爷的两只眼珠子翻动着,大概是爷爷脸上只剩下一张皮的缘故,爷爷的两只
眼珠子几乎是悬浮在眼眶上的。他困难地翕动嘴唇,吞吞吐吐说了半天。我最终没
有听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我问他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饼干?爷爷直瞪瞪地看着我,
突然从被单里伸出来一只手。那是爷爷唯一还能动的一只手。我看见这只手好似被
大火烧过一样干瘦,唯有上面的血管又粗又多,好比攀爬在枯树枝上的藤蔓。
“爷爷,你怎么啦?你哪里不舒服吗?”
爷爷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喉结上下滑动着,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闪动着
泪花。到这时,我终于明白爷爷虽然中风了,说不了话,他的耳朵并没有失聪,刚
才父亲打我的时候,爷爷一定也是听到了的……我读懂了他的眼泪的全部含义……
我忍不住扑到爷爷身上,号啕大哭起来:“爷爷,爷爷!……我们重新搬回老屋去
住,你说好不好?……好不好呀?爷爷!”
爷爷那只哆哆嗦嗦的手,终于伸到了我的脸上,他帮我擦眼泪,擦得我感到疼,
就像一只螃蟹在我脸上爬着。我捉住了爷爷的手,我使劲地摇晃着:“爷爷,爷爷!
你就答应我吧!我们重新搬回去住!……我会把你背回老屋里去的!爷爷……”
爷爷摇摇头,将脸扭到了一边,他的半个身子颤抖着,好比刚刚被人毒打了一
顿。他艰难而痛苦地弯拢起来,就像一只即将死掉的鸟雀,眼泪汩汩地往外流。看
到他这样痛苦,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幸好这时候,帮茶场摘茶叶的母亲回家了。
听到母亲回来的声音,我慌乱地丢下爷爷,跑到门口。
“妈妈!……”
“你怎么啦?”
母亲见我额头上的伤,脸色阴沉沉的。她问我是不是跟谁打架了?我说父亲打
了我,并且说父亲是怎样打我的。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表现得很麻木,竟然没有问
我父亲为什么要打我,就丢下手中的竹篮,一声不吭地走到厨房。母亲划了很多火
柴才点着了灶火。
一时间,家里静穆得可怕。我的心被某种不安攫紧了。临到快吃饭的时候,母
亲果真问我,她从茶场回来的时候看见村长家稻田里的秧苗被人拔掉了许多,是不
是我拔的?我支支吾吾不肯说。母亲就像要落泪的样子,告诉我,她今天回来这么
迟,是因为她把那些被我拔掉的秧苗重新补种上了。
我低着头。母亲语重心长地说:“阿逮,世上有些事是我们没有办法的,既然
阿龙他愿意待在村长家,就让他在那边待着,只要他们对阿龙好,阿龙还叫我一声
妈,叫你一声哥,跟待在自己家里又有什么区别?”
“妈,他们这是欺负人!欺负我们!”
“阿逮,我知道你恨你爸爸、恨村长,这两个老虎叼的你恨也应该,可我希望
你和阿龙还能像亲兄弟一样,将来我和你爸还有村长都老了,我们总会死的,我希
望你们还是亲兄弟,相互照顾……”
“我才不跟一个叛徒做兄弟!”
“阿逮,你怎么就不理解妈妈的苦……妈妈是为了你和阿龙好。这一次爷爷如
果没有村长帮忙,不知要花多少钱……阿龙待在村长家,长大了可以跟他学治病,
是一条出路。阿逮……你以后也要懂事一些,你已经不小了,不要给妈妈添心事…
…”
“妈妈,阿龙和爸爸为什么要背叛我们,村长为什么要这样做……妈妈!”
“阿逮!你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学得跟你爸爸一样不正常,好不好?!
你就可怜可怜妈妈,忘掉这些事吧,妈妈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像你这样闹下去,总
有一天会出事的……”
妈妈说到这儿,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她那男人一样的身子如同山顶的孤树摇
晃着,窒息的哭声时断时续,像溺水的孩子,我紧张而惶窘地在灯的暗影里站着,
直到面孔浮肿的一轮月亮压上屋檐。
从那以后。我仿佛懂事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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