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了荷苍隘,再往里走,就是莫乎沟。说是沟谷,其实很宽敞,平坦处零零散
散地住着一些人家。谷底是条奔腾不息的河,叫吉里格郎河。水自南流向北,不宽
不窄,是条小河流。宽阔平坦处水流缓慢,悄无声息,就像有人在这儿平铺了一大
块锦缎,缎面光滑平整,唯有风吹来,缎面才微微滚动出浪波,给人视觉上的起伏,
且无论有风无风,河面在阳光下永远都闪着细碎的光芒,如镶嵌了无数的钻石;至
狭隘陡峭处,流水湍急,还发出轰隆隆的吼声,能传到远处的谷顶。吉里格郎河像
个不甘寂寞的人,总要粗着嗓门引起注意。远远看过去。迅疾的水流还是有种蛊惑
人的气势。往往是,早晨的阳光还没从东边山头露脸呢,吉里格郎河的水流声已经
把山上树林里的小鸟闹醒了。它们唧唧喳喳乱叫,像是相互控诉河水声扰乱了它们
的美梦。
养蜂人老戴每天比小鸟起得还早,他赶在鸟叫之前,到山顶的树林里走一遭,
查看果树的花苞是否绽开。顺便捡两把草地上夜露水喂出来的地软(一种菌类),
回来给儿子拌疙瘩汤当早饭。疙瘩汤里搁些地软,煮熟后再放些野葱末,能把人香
死。
前些天,货郎驮着货物到莫乎沟,中午时蹲在吉里格郎河跟前,边吃干馕边掬
河水吞咽。老戴出门在外时间长,看着不忍心,唤货郎到自己的窝棚,盛一碗地软
疙瘩汤。货郎喝了一口,连连叫道,香死了香死了。问汤里的黑片片是山木耳?老
戴告诉他是地软,树林草地上长出来的,原来山下也有的,这些年喷洒农药,不见
长了。
怪不得呢,货郎年轻,没见过地软。当时就要老戴领着他去找。他说这东西太
香了,如果能采摘,他想带到山下去,看能不能当山货贩卖。
老戴想,地软又不是啥金贵东西,不会讨人喜欢的,谁能拿它当回事。但他不
好把这种话说给货郎听,免得人家说他小家子气,就领着货郎到山上树林去捡,好
在这个季节中午的太阳不毒,地软没有被晒死,东找西采捡了几把。货郎欢天喜地
地带走了。
过后,货郎好久没上山来,也没带回地软是不是能当山货卖的消息,老戴前些
天还牵挂着,后来就不往心里去了,能不能当山货,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倒是闲着
就上山采几把,儿子小戴喜好这口儿。每次看到儿子抱着大瓷盆喝地软疙瘩汤,像
吉里格郎河的水一样欢畅响亮,老戴比喝了蜜还舒坦。儿子是个难得的好男孩,乖
巧听话,叫他干啥就干啥,不叫他干的,他绝对不干。老戴的妻子死得早,为了儿
子,他没再娶。一个人带着儿子,从小到大,儿子小学初中高中地上了十二年学,
没和别的孩娃打过架吵过嘴,没给老戴惹过一丁点儿麻烦。只是这孩子乖是乖,学
习成绩却一直不太好,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不愿复读却要跟他天南地北放蜂。老
戴觉得这样其实也好,养蜂也是个艺业。发不了大财,但谋个温饱没问题,并且一
辈子不愁喝不到蜜。蜜多甜啊,一辈子都在蜜里生活,不也是个活法!对老戴来说,
这已经够好了。儿子要是考取了哪个大学,他还真拿不出学费,供儿子去城里上呢,
再说,大学毕业了又能怎样,还不得自己想办法谋生。老戴从电视上看到过,有好
多大学生毕业了照样寻不到合适的工作,其实,也不是真没工作可干,还是他们眼
高手低。看不上这,看不上那,不是嫌这工资低,就是嫌那管得太严,挑三拣四。
人嘛,什么事都合适了。活着还有啥劲!所以,儿子没考上大学,并且心甘情愿跟
他出来放蜂,老戴心里还是挺自足舒坦的。
鸟儿唧唧喳喳喧闹起来,把露水浑成一片的空气吵得碎成无数块,有些被鸟儿
吞进嗓子,那唧喳声里,就像清晨的空气一样湿漉漉、清冽冽的,极其动听。老戴
听惯了鸟儿的叫声,不嫌它们吵闹,其实吵不吵的,全在人的心里。心里开阔,什
么样的声音都能容纳进去。老戴担心的是鸟儿们醒来后吵闹,它们飞来跳去会啄烂
地软。吃惯了肉虫的鸟雀儿,其实不食素地软,但它们的嘴不闲着,像孩子似的。
只要没事干就难受,搞点破坏找乐子。春季地气凉,地软长不大。还很稀少,而且
这时候的地软也跟刚长出的庄稼似的,最鲜嫩了,叫鸟儿糟蹋了可惜。上年纪的人,
睡不了懒觉。其实,老戴并不老,五十才挂个零头,但他的一头白发把人衬老了,
他身体强壮着呢,扛起蜂箱比儿子能干,饭量也不小,就是瞌睡不如以前。晚上睡
得不沉,有点儿小动静就能惊醒,尤其半夜,一旦睁开眼,睡意全没了,瞪着眼盼
天亮。对老戴来说,现在的睡觉就像完成一项任务似的,没了年轻时的香味。
天已大亮,树梢上挂满了太阳的金辉,各色鸟雀儿在枝头欢叫、跳跃,它们闹
得疯狂,把一些不牢靠的花苞都踩碎了。老戴心疼那些未开的花蕾,没能叫蜜蜂采
过夭折了可惜,像是个羞答答的小女孩,还在遮遮掩掩中,以为待到绽放便是惊世
的美丽,结果却在含苞的时候就毁了,实在心疼。老戴是养蜂人,他喜欢花蕾清秀
淡定的样子,但他更喜欢花蕾绽放的样子,这时候的花粉最丰富,蜜汁最纯香,能
叫蜜蜂采到这样的花蜜是他最大的快乐。他不能眼看自己的快乐被鸟儿们轻易破坏
掉。老戴捡起去年落下的干瘪果子打鸟雀,扔了几个干果没投中,鸟雀受了惊,飞
起又落下去。在这个大林子里,鸟儿们野蛮惯了,一点都不怕人,落到另一棵树上
继续吵闹。山里的树不似城里的一年四季有人精心打理,修枝剪权,谁也不会给老
山林里的树修剪的。偶尔有砍柴的人,砍倒一些树棵子,劈出条条小道来,但大多
地方枝蔓缠绕,灌木丛生,跟灌木相得益彰的是干枯的蒿草和正在发青的野花野草,
把林子里的空隙几乎塞满,根本没处下脚。当初,听人说莫乎沟野果树多,稠李子、
山杏、毛桃,最多的还是野苹果,离莫乎沟最近的几个山头,满山遍野全是野苹果
树,当地人叫野果子。也就是这些漫山遍野的野果子,吸引来外商,他们到山里转
悠了一回,满脸兴奋,说山林里的果子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他们要开发野果,把它
们制成天然饮料。如今做饮料的水果蔬菜大多都是化肥农药催出来的,现在人们讲
究天然和营养,把这些野生的果子制成饮料正符合现代人对绿色饮品的需求。所以,
他们出资往山上修了条能走拖拉机的山石道,以前,山上只有一条能容人马通过的
山路,什么东西全靠马驮人背。这下好了,老戴雇拖拉机把蜂箱运到了山上。
在山上放蜂,比山下好得多,老戴早就打听过,山上各种野果子的花期刚过,
满山遍野的杞子红、一串黄、马香兰、白槐花、酸枣花、山菊花、马刺芥、酥油花
等等,开起来一层一层的,没完没了,一直能开到第一场雪落下来。这样,养蜂人
的蜜月就能延长到深秋。老戴和儿子就是奔着花期长,才雇拖拉机把蜂箱运上来的,
他想多采点好蜜,换下钱给儿子将来娶一房媳妇。儿子从没开口问他要过媳妇,但
他听到儿子每夜在床上翻来滚去睡不着,不是想女人能是啥?做老子的心里明白,
儿子到想女人的时候了,可娶谁家的丫头,不得两三万块钱?就是把他的这些箱蜂
家底全卖了,也抵不上这个价,何况卖了,父子俩今后喝西北风啊!
一想到这,老戴自足的心态就淡了,像霜打过的桃花,耷拉下了头。阳光从树
缝里漏下来许多细碎的光斑,落在老戴身上温温柔柔的,很舒服,但老戴无心这样
的舒服,他的心里有了一丝飘过的乌云。他奈何不了鸟雀,也懒得跟它们较劲,由
它们闹去好了。老戴到树林间的宽敞处踩着露水在草窝里捡地软。这个时节地软懒,
长得不多,夜里地气又凉,地软也长不大,指甲盖大小,黑糊糊的,像草地上开放
的狼毒花,贴着地皮藏在草根下。如果不耐着性子寻找,是捡不到多少的。
老戴有这个耐心,多年的放蜂生涯使他的性子一点儿都急不起来。养蜂像钓鱼
一样,磨人的性子哩。再说了,老戴喜欢手摸地软的感觉,非常喜欢。黑糊糊的地
软又软又滑溜,像丫头的皮肤。所以,他捡地软不爱用筐子之类的器物装,喜欢用
手攥着,充分享受女人皮肤的美妙感觉。这是老戴对地软手感的评价。当然,这只
在他心里,老戴没给别人讲过,他从没摸过别的女人,自己的女人活着时皮肤是不
是像地软一样,老戴已经记不清了。
不一会儿,老戴攥着两把地软,从林子里钻出来,沿着缓坡慢慢往山下走。这
时,庄子醒了,人咳嗽、羊叫、牛哞、马嘶声在炊烟里此起彼伏。说是庄子,其实
没多少人家,还像羊拉的粪球,在坡谷里稍平坦点的地方,这里拉一颗,那儿一颗,
全是分散的石板屋。较集中点的,属河边的大谷底,那儿是老户人家,房子虽然也
是石板屋,但高大结实,历经祖辈好几代人创下的基业,屋后都有树枝搭就的大牲
畜棚,里面能容纳上百头牛马羊,离很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牲畜味。
老戴披着一身阳光,踏着烟火气息下到谷底。他的蜂箱排列在沟谷的西坡上,
蜜蜂喜阳,需要温暖。那里是一片平坦的阶地,他的窝棚搭在最宽敞的台阶上,蜂
箱围着窝棚向四边延伸开,很有层次感。
儿子还在窝棚里熟睡,老戴轻手轻脚取出菜盆,端着小半盆地软到谷底河边去
洗。早晨的河水很凉,往骨缝里钻,老戴硬撑着把地软洗净,又掬些河水抹把脸,
两手交叉夹在腋窝下暖着,眼睛却盯着河对面出神。
慢慢地。老戴看到一个小人儿沿对面缓坡的小道走下来,到河边来提水。这个
人是花菇子。老戴早就注意到这个小丫头,她穿一身黑色衣裳,在泛着青和白的板
房映衬下,格外显眼,而她那张小小的脸蛋几乎被淹没在黑色的衣服里,远远地,
根本看不出她脸的轮廓。
刚到莫乎沟那天。蜂箱还没摆放好,大人孩子围了一大堆看稀奇,唯有花菇子
默默地提个大铁桶,从河里灌满水。一边慢慢地往坡上走,一边回头望河这边的稀
奇。她个子小,桶又高又大,碰到坡地上,水溢出来,她没注意到,脚下一滑,差
点摔倒,铁桶趁机脱手,发出很大的响声滚到谷底的河里。
要不是老戴反应得快,冲过去抓住桶,肯定叫水冲走了。
花菇子显然吓坏了,一身黑衣衬得她脸上的红斑更红,她瞪大眼惊恐地尖叫一
声,一直看着桶被老戴抓住,眼睛还没恢复正常。
老戴心里嘀咕,谁家大人真狠心,叫这么小的丫头提个大桶打水。他从河里重
新灌满水,爬上坡顶到花菇子跟前说,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把水送过去。
花菇子呆呆地望着老戴,不吭声,突然伸手抓自己的桶。
老戴晃身闪开,说,谁家的小丫头,大人这么忍心,万一连人摔下沟谷咋办?
围观的人听到老戴这么说,轰的一声笑了。
有人笑着叫道,养蜂的一头白发,真是老眼昏花。她花菇子是啥小丫头,早就
是莫家过门一年的老媳妇了。
怪不得呢,如果是没结婚的丫头,父母怎么忍心叫她穿身黑衣裳!就是小媳妇。
也不能穿这么黑呀,像个乌鸦似的,把女人味全穿没了。
老戴这样想着,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很难为情。丽红耳赤,但他记住了花菇子这
个小媳妇的名字。花菇子也是满脸通红,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所措。老戴的心里怜
惜花菇子一脸的孩子气,他还是帮她把水送上缓坡顶,才将桶还给她。花菇子低声
说了声谢谢,声音弱得跟空气中的风似的,老戴凭着感觉听到这两个字,他笑了笑。
后来几次。老戴看到花菇子来河边提水。如果他闲着,会跑过木桥去帮花菇子
把水提到缓坡上。刚开始,花菇子死活不让,把桶紧紧抱在怀里。老戴笑笑说,你
这丫头真是的,怕我抢了你的桶啊。花菇子一声不吭,一双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人高
马大的老戴。老戴又笑笑,在花菇子迟疑间,一把抓过桶,提上就走。花菇子在后
面紧迫几步,迫不上,便站住不动。老戴把水提到坡坎上停下,回头等着花菇子,
见她不上来。知道她的心思,便放下水桶说,剩下的是平路,你自己提回家吧。说
完,自顾跑下,经过花菇子身边时没有停步,直接过河回他的窝棚准备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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