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阳光很好,亮晃晃地照在绿油油的草坡上,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开了,黄的、
红的、蓝的、紫的,把草坡装点得像块色彩斑斓的碎花布,使人不忍踩上去。
蜜蜂们开始忙碌了,在花丛间飞来飞去地劳作着。
小戴头戴纱帽,在飞进飞出的蜜蜂群里清理蜂巢,也就是清理死去的蜜蜂,每
个蜂箱能清理出一小堆。要知道,一只蜜蜂大约得采集一千朵花,才能装满自己的
嗉囊,飞回蜂箱卸下花粉,再去采集,每天要飞来飞去十几个来回,大多数蜜蜂的
寿命只有三五个月,就活活累死了。小戴把死蜜蜂往一起归拢时,心情很沉重。周
围除了蜜蜂的嗡嗡声,小戴听不到别的声音。父亲和一帮男人晚上又去山上的树林
子蹲守抓狼,凌晨才回来躺下,此刻睡得正香,小戴不愿扰了父亲的瞌睡,一个人
默默地清理蜂箱。一般情况下,蜂箱十天半月清理一次。其实,离上次清理还不到
十天,父亲没叫小戴清理。他只是不想什么事都要父亲说了才干,那多没劲,他一
个大小伙子,总不会什么事都不能独立完成!还有,他觉得很无聊,找点儿活儿打
发时间,要不,漫长的上午很难熬过去。
春天的暖阳下容易犯困。小戴还没清理完几个蜂箱,就接连打了十几个哈欠。
他的脑子已经有些犯晕,手里的活儿干得很机械,一点儿也不像刚开始清理时那么
有劲。小戴一直硬撑着。因为他刚才抬头,看到那个叫花菇子的,蹲在河边安静地
洗衣服。她把已经洗好的衣服摊在身后的草坡上晾晒,其中就有她经常穿的那身深
黑色衣裤,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灼人眼目。她身上穿的依然是一身黑衣黑裤,透过纱
帽,小戴看不清花菇子的脸。小戴不明白花菇子一个丫头,怎么总穿一身黑衣服。
一个人的穿着老是一成不变,就跟冬天一个颜色一样,晦暗、沉重,让人难以接受,
也不适应。可那黑色又总是那么安静,一团乌云似的,不动声色地移过来,又悄没
声息地飘过去,像是刻意要用这种凝滞的颜色掩盖自己,却在这青山绿水中,偏偏
与众不同地吸引着他人的目光。小戴不时往河那边瞅,花菇子身边那堆要洗的脏衣
服很显眼,估计不到晌午,她根本洗不完。小戴不好意思早早收工,人家一个丫头,
不,小媳妇,都不歇息,在干着活儿呢,自己一个大小伙子,还没清理出几个蜂箱
就收工,有点儿说不过去。小戴努力使自己强打起精神。 沟谷里安静极了,晚
上到林子里蹲守的男人们都在睡眠之中,也许是怕吵着这些男人吧,女人们说话的
声音不似往日那么大。孩娃们也不知跑到哪儿玩去了,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全没了。
偶尔会听到一两声狗吠,蓄意要制造出一点儿动静似的,却使得庄子越发显得空荡。
并不是多么空旷的谷地,不宽的河水如同一条白练抖着微微的浪波,在阳光下,闪
着一层一层的银光。不知谁家这么早就生火做午饭了,庄子的上空被升起的炊烟软
软地缠绕着,有一搭没一搭,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小戴没能使自己坚持多久,瞌睡使他心不在焉,有一刻他差点合上眼站着睡过
去。他努力睁开眼瞅瞅河对岸,花菇子还在埋头洗着,草坡上晾的衣服越摊越多,
她身边的那堆衣服似乎没少下去。小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准备清理完手头这箱就
收工,他不想迷迷糊糊干下去,清理蜂箱是个细活儿,不能有丁点儿马虎,父亲说
过,稍一疏忽,就清理不出蜡螟,这可是蜜蜂的克星。不治死它,会坏掉不少蜜蜂
的性命。
小戴回头看一眼窝棚那边,门帘还好好儿地吊着呢。看来父亲今天不睡到中午
起不了床。中午吃点啥饭呢,原来都是父亲做什么,小戴吃什么,他投有自己做饭
的经历,这几天父亲蹲夜回来倒头就睡,不到中午起不来,他就没现成饭吃了。有
时候,实在等不到父亲起床,他饿得慌,就自己动手煮挂面吃。煮挂面简单,煮熟
捞出来拌点盐醋就可以吃。但他煮的面没有父亲煮的好吃,不知道是啥原因,他想
问父亲,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也是白问。他知道父亲一下两下也跟他说
不清楚的。
现在,小戴的肚子不是太饿,但胃一直不舒服,早晨吃了父亲给他带回来的羊
肠,懒得生火加热,凉吃了,一上午肚子都难受。他想吃点儿热乎的暖暖胃。春天
的阳光是热乎的,能把人的瞌睡晒出来,够厉害吧,他却吃不到嘴里。他停下手里
的活儿,想不出一时半会儿自己还能干点儿什么,只好眯着眼望河水里闪闪的阳光
发呆。
河边的花菇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接着像被蜜蜂蜇了一般大喊大叫。她尖锐的
声调把小戴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到花菇子像踩了弹簧似的。人一下子蹿出去好远。
蜂蜇了也不会这样呀!
阳光下的草坡、河边,一时不见人影,小戴本不想过去,看花菇子的样子不像
被蜂蜇,那就跟他没啥关系。可这河岸两边,只有他和花菇子两人,他不去看看就
显得不是男人。小戴双手捏着沾满小蜜蜂的蜜脾。不敢随手扔下,只能小心地插回
原处,脱了纱帽才能过去。这就耽搁了丁点儿时间,待小戴往河边跑时,老戴已经
被花菇子的惊叫声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出窝棚,跑到了小戴前边,边跑边往
身上套衣服。
小戴跟着父亲跑到河对岸,看到惊恐不安的花菇子并没受到伤害,看着跑过来
的戴家父子,惊恐地指着摊在草坡的黑衣服,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戴和父
亲随花菇子的手指望过去,黑衣服上盘着一条菜花蛇,有锄把儿粗。这蛇真会找地
方,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黑色的衣服上,绣着一大朵色彩纷呈的花呢。
蛇显然被花菇子的惊叫吓着了,但它贪恋阳光下衣服上的舒适,不想就此离开,
非常傲慢地仰起头,盘起来的身子正在散开,慢慢蠕动着与花菇子对峙。小戴看清
这条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美丽的蛇,胃里的凉气顿时涌遍全身。他畏缩不敢往前,心
想这莫乎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连蛇都这么大胆,见了人居然这么傲慢。不
赶紧溜走。
还是老戴老成,他挡在花菇子前面,把她置于保护之中,双眼紧张地盯着那条
慢慢蠕动的蛇,却不知所措。老戴摊开手,做出一副要飞翔的姿势,两手左右一抓
一放,除过温暖的阳光和空气,他啥也抓不着。他想找个打蛇的工具,可草坡上除
了草,连根树枝都没有。不远处的河边倒有柳树,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不能丢下
吓呆的花菇子去河边折柳枝。小戴看出父亲的意图,返回身就往河边柳树那儿跑。
正在这时,递递眼举着一根树棍从斜坡跑下来,边跑边喊道,别赶走蛇,留给
我对付它!
还是莫乎沟的人有经验,听到动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递递眼有备而来。
老戴明显舒出一日气。他的额头涌满了细密的汗珠。
递递眼没有将蛇打死,他伸出棍子拦腰轻轻挑起菜花蛇,小心翼翼地往坡上走。
几次,蛇从棍子上滑落,它大概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放下了傲慢的架子,迅速游
动着作逃跑状,却被递递眼一次又一次地挑起来。
闻讯赶来的几个大人小孩,咋咋呼呼,和老戴父子、花菇子一起跟着递递眼,
上到他家屋前的坡坎,来到他家畜圈前。
小戴不知道递递眼要干啥,他问旁边的人,人家顾不上跟他解释,急急地说,
自己看,自己看,马上就会看到,竟然一脸的诡谲。小戴想问父亲,老戴像个忠实
的保镖,一直陪伴在花菇子左右,他脸上除了对花菇子的关切,好像对递递眼的行
为不太在意,估计他也不知道递递眼抓蛇做啥。小戴跟在大家身后,想看个究竟。
早有一个男人拔来一捧青草,一个孩娃钻进递递眼家畜圈,牵出他家的大种马
来。
递递眼在几个大人的帮助下,用青草将菜花蛇裹紧。小心地送到种马嘴边。种
马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信任地看了看主人,伸出大舌头一卷,就把那捧草和蛇
卷进了嘴里。菜花蛇的尾巴穿透青草的包裹,露在马嘴外边,使劲摇摆着。种马浑
然不觉,迫不及待地大嚼起来。
突然,种马停止咀嚼,怔了一下。它可能咬到蛇了,颇感意外。但是,只停了
七八秒钟,它又恢复了咀嚼。这次,种马嚼得有滋有味。
小戴眼看着露在马嘴外边的蛇尾越来越短,到最后完全进入马嘴里。他的心一
直颤颤地在嗓子眼儿跳呢。直到马吃完蛇,用大大的眸子温情而满足地看着递递眼。
递递眼也温情地望着他的种马,竟然一脸的陶醉。
见马吃完了菜花蛇,周围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发出一片惊呼,递递眼冲着孩娃们
挥挥手,去去去,看完了一边玩去。孩娃们一哄而散。
小戴的惊悚这时慢慢缓过劲来,他按着胸口问身旁一个男人,为啥把蛇喂给马
吃。他知道马是素食动物。
男人看了一眼小戴,说,小孩子家别多问,等你娶了媳妇就知道为啥了。
递递眼却得意地说,蛇壮阳,能帮种马给母马配种。
有个男人对递递眼说,刚才的青草可是我拔来的,咱说好了,今年得先给我家
母马配头一茬儿。
递递眼嘿嘿一笑道,就先给你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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