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狼没打住,老白马被杀掉吃肉了,莫米尔不用到山下上学,他也不像其他孩娃,
得去远处的山坡放羊,他家的羊由花菇子放着。有花菇子在,莫米尔很消闲,他啥
心都不用操。这个季节野果子树才开花,还没果子摘,那次受恶狼惊吓,他一个人
也不敢往山里去了。面前的吉里格郎河水太凉,不能跳下去摸虾,莫米尔很无聊,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爬起来吃点儿花菇子留的早饭,就走出家门,四处转悠,没找
见能和他一起玩耍的孩娃,他一个人站在坡坎上往上看一会儿,又往下看一会儿。
山上坡下不是果树花就是各种颜色的野草野花,满山遍野都被花填满了,连明亮的
太阳光都染上了花的色彩,散发着花的芬芳。
花丛中飞来飞去的金黄色蜜蜂,吸引了莫米尔的好奇心。以前,莫乎沟的花丛
中也有蜜蜂飞来飞去,可那都是野蜂,不知采不采蜜。现在的这些,肯定是河对岸
戴家养的蜂,忙忙碌碌专门采蜜的。不知蜜蜂是怎样把花粉变成蜜汁的。莫米尔跑
下缓坡,越过吉里格郎河上的木桥,到蜂箱跟前要看蜂蜜是咋采出来的。
老戴到山上树林里采地软去了。前几天,那个年轻货郎来送货时,带来一个大
喜讯:地软在山下城里大受欢迎。货郎托人找专家问过,说地软的营养比木耳更丰
富,现在的木耳大都是人工培育出来的,自然失去了野生木耳的新鲜,其营养价值
也大打折扣。地软则不同了,味道鲜美,源自山野,本色纯正自然,是真正的绿色
食品。货郎动了贩卖的心思,他叫莫乎沟人去山上采,既然地软像木耳,那就采回
来晒干,他上山来收,有多少要多少,并且价格不菲。
莫乎沟又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大多数人利用放牧时,到山上林子里去采地软。
这事是老戴最先干的,他当然不甘人后,除过照料蜜蜂,其他时间全去山上采地软。
养蜂比较清闲,蜜要蜂去采,忙碌的是蜜蜂,不是人。只要按时给蜜蜂喷洒糖水,
十天半月清理一次蜂箱,防止一些小爬虫钻进蜂箱祸害蜜蜂,剩下的就等着摇蜜了。
春天的蜜蜂幼虫多,采蜜量不大,所以,十天半月才摇一次蜜,有的是闲时间,老
戴刚好去采地软。
采地软是磨人的活儿,浪费时间,还采不了多少,但积少成多,额外能挣几个
钱算几个吧。这样一来,采地软竟成了老戴的主要工作,蜂箱基本由儿子照看。
小戴每天早晨照样睡懒觉,老戴上山前已经打开蜂箱的门,蜜蜂们该进的进,
该出的出,有秩有序,不用小戴操心。更不用担心有人来捣乱,谁不怕蜂蜇!
偏偏这天上午,莫米尔叫蜜蜂给蜇了。莫米尔其实很怕蜂蜇,可上学时老师说,
蜜蜂一般轻易不蜇人。它屁股上的刺连接着肠子,蜇人会把肠子带出来。也就是说,
蜜蜂蜇人会搭上它的性命。莫米尔想,他只不过想看看蜜蜂是怎么酿蜜的,不想伤
害它们,蜜蜂那么聪明,不能看不出他没歹意吧,更不会轻易牺牲自己的性命来蜇
他,互相伤害,没必要嘛。
莫米尔很坦然地来到蜂箱跟前,蹲在那儿,盯着窄窄的蜂箱口密密一层爬进爬
出的蜜蜂。采蜜的全是生殖器官发育不全的雌性工蜂,它们忙忙碌碌,根本顾不上
答理莫米尔这个闲人。莫米尔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啥名堂,像一个站在屋外的人,
怎么也看不清屋内的情形。想到老师说的蜜蜂不主动攻击人,他的胆子增加了一分。
前些日子,莫米尔远远看见小戴打开蜂箱清理蜂巢,那些蜜蜂都兀自忙着,根本不
理会小戴。莫米尔的胆子又大了一些,毫不犹豫地打开一个蜂箱盖子,他要看看蜂
蜜究竟是怎么叫这些小蜜蜂酿造出来的。
轰的一声,莫米尔刚把蜂箱揭开一半,没来得及看清蜂巢是啥样子,一群工蜂
黑压压地冲出来把他包围住。紧接着,他的脸、手,凡是没被衣服遮挡的地方,全
被蜜蜂袭击了。
莫米尔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窝棚里的小戴听到惊叫声,跳起来光着脚跳到门口往外一看,心说糟糕,赶紧
趿上鞋子,几步冲到莫米尔跟前,将他扑倒在草地上,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在头顶
挥动,赶开蜜蜂。
正像老师说的,蜜蜂不会轻易蜇人,莫米尔脸上手上只蜇了七八个蜂刺,不算
多,要是一箱蜂全刺一下,他早就没命了。
就这,莫米尔的脸和手像发起的面,迅速肿胀起来,他疼得大哭大叫。闻讯赶
来的人们七嘴八舌,出各种主意的都有,说在肿胀处找到蜂刺,挑刺挤出毒液;还
有人建议拧点清鼻涕抹上,说可以止疼。以前,莫乎沟也有人被野蜂蜇过,但具体
是咋止疼消肿的,没人说得清楚。
小戴刚养蜂不久,还没经历过被蜂蜇成这样的,慌了手脚,取来清凉油给莫米
尔涂抹。清凉油刺激性大,一时没止住疼,却将莫米尔的眼睛熏得睁不开,他哭得
更厉害。挨了刀子似的。
莫须有跑来了,他差点儿没认出宝贝儿子来,要不是莫米尔边哭边喊他爹,他
真不敢相信,儿子被蜜蜂蜇得这么惨。
有了爹这个支撑,莫米尔底气更足,哭得越发凶。
莫须有束手无策,儿子身上哪儿都不能碰,一碰就锐利地尖叫,他只好把气撒
在小戴身上,怪他没看好蜂,蜇了莫家的命根子。这怎么得了,莫米尔可是他莫家
唯一的全乎人了,全靠他给莫家传宗接代呢。莫须有大发雷霆。
小戴有口难辩,气得呼哧哧喘粗气,还想与莫须有理论,他哪儿是莫须有的对
手。幸亏老戴采地软回来,把儿子扯到一边,忙给莫须有赔不是。
老戴话越软,莫须有心越硬,他不好当面对赔不是的老戴下手,气没处撒,竟
然一脚踢翻了跟前的蜂箱,差点儿把蜂箱摔破。真要是蜂箱破了,蜜蜂不是好惹的,
周围的人都得挨蜇。
老戴没想到莫须有会这么过分,他愣怔了,也不问问蜜蜂蜇莫米尔的原因,就
将蜂箱踢翻,太过分了。老戴瞪圆双眼,看着怒气冲冲的莫须有,心想自己从到莫
乎沟的那天起,说话做事小心翼翼,你莫须有要打狼,我陪你去受罪,并且陪到最
后只剩下一人。难道你一点儿脸面都不给?老戴气得胸部一鼓一鼓的。可是,他咬
紧牙还是把火气压住了。说啥也是自己的蜂把人家的孩娃蜇成这样,再有理由,也
是人家孩娃受了疼痛,真要吵起来,他恐怕占不了上风,反而会把莫乎沟的人都得
罪尽。
老戴尽量装作语气平和地说,看这事弄的,没想到嘛。别的事咱先不追究,还
是赶快想法弄点儿尿泥给孩娃涂上,尿能解毒……
莫须有吼叫道,扯淡,尿泥多腌臜,能涂在脸上!
老戴说,那就……弄点儿奶给孩娃涂上,奶也能止疼消肿,只是没尿泥来得快,
牛奶、羊奶都成,当然,人奶最好……
花菇子放牧归来,闻讯赶来,从人缝钻进去,一把扯住哭叫的莫米尔就走。莫
米尔跺着脚不愿走。花菇子说,快走,带你去涂羊奶!
莫米尔这才哭哭啼啼地被花菇子扯走了。莫须有嘴里骂骂咧咧地也跟着走了。
大家一看,没戏看了,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老戴望着走远的莫须有背影,听着他越来越微小的骂声,一个人在蜂箱前站了
很久。
对面坡坎人家的屋顶上,中午的炊烟升起、落下。慢慢地,有人骑马赶着羊牛
从山坡上放牧回来了。
老戴感觉腿脚麻木,头顶的日头不是春天的,倒像是夏天,烫得他头皮灼疼。
他这才转身,走向窝棚。
小戴一直愣怔地望着父亲,等待着一场斥责。他发现父亲的眼里起了大雾,像
一层苍老的浮云,将父亲慢慢地淹没了。
突然,父亲打了个冷战,猛然转身,没瞅儿子一眼,也没丢下一句责怪的话,
径自走进窝棚。小戴抬头看看天,太阳的光芒白晃晃地刺他的双目,他觉得眼前白
花花一片,一瞬间,变成一片闪耀着星星的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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