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花菇子一直想买些花布,给自己做身花衣裳存放着,一旦哪天莫米尔带她下山,
她就把身上这该死的黑衣服脱掉,换上花衣服。公公莫须有把她装扮成一个黑寡妇
样,还说她男人的病不能穿别的颜色,会冲掉治愈的念想。她还年轻,路还很长,
不想一辈子都裹在黑衣服里,没有一点儿鲜艳的色彩。
花菇子恨死了这身黑衣服,它像桎梏,紧紧地锁住了她的欢笑和梦想。看着自
己的男人在家像道鬼影似的晃动,花菇子心里忍不住悲哀,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呢,嫁了个死人一样的男人!男人两年前踩断树枝摔下来时,看着没受啥大伤,笑
起来眼睛还眯眯、甜甜的,不说话不做事一点儿都看不出有问题。可他却是个活死
人。花菇子嫁到莫家是为给她哥哥换亲,她的婚姻完全掌控在父母手里。相亲时。
花菇子觉得这个男人长得端庄,心里当时还是很满意的。她娘家在莫乎沟更深的山
里,从来不知道山外是什么样子的花菇子从有了心事开始,唯一的心愿就是走出大
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知道山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们那里有人到山外去过,
花菇子没有,父母不让她出去,说一个姑娘家,懂得做家务就行了,别的。不需要
知道太多。她的很多信息都是靠货郎传递的,再有,就是到山外去过的人回来说的,
他们说山外的人长得好光鲜,穿的衣服漂亮极了。花菇子跟父母闹过,她要跟别人
出去长见识,可是父母坚决不同意,她只能想,以后结婚了。她一定要让自己的男
人带她下山见识外面的世界。莫米尔的哥哥来相亲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笑,笑
得花菇子的心乱了,更重要的其实还是当时媒人说的一句话,说莫乎沟离山下近,
日子不苦。离山下近,这对花菇子太有诱惑力了,所以她没有推却就出嫁了。谁知
嫁过来才知道,男人不光脑子摔坏了,还是个废物。花菇子这才知道上当,她哭过
闹过,跑回娘家,母亲流着泪对她说,这就是你的命,谁也代替不了,只有你自己
去受。
花菇子在早晨和傍晚投下的影子,都超出了她每日走动的范围,这是她的命,
她受着,在她内心里,却时时刻刻都想着改变这个命呢。可她抗不过命,一次又一
次地被父母送回婆家,甚至不让她回娘家。花菇子流过的泪水差点把她淹死,要不
是弟弟莫米尔的一句话,使她看到希望,她连死的心都有了。花菇子一直被莫米尔
答应她的话支撑着,不然,漫长得没有色彩的日子,怎么熬得过来呢。后来,莫米
尔的老白马受伤被宰杀叫大家伙儿分吃,莫米尔因为没有马骑,连学暂时都不去上,
花菇子觉得自己的希望要熄灭了,没了老白马,她这辈子岂不是无法看到山外的世
界了?她正在绝望时,莫须有又给小儿子驯一匹新坐骑。这次是匹枣红色的儿马,
年轻气盛,可年富力强。恶狼绝对追不上它,但是,怕莫米尔驾驭不了,得驯服一
阵子才能骑。所以,花菇子的心里又重燃起了希望,莫米尔给她许下的诺言还是会
实现的。花菇子心里埋下的种子又重新发芽。
可是,花菇子没钱买花衣服,在公公家,她没有挣钱的机会。但她从来没抛弃
自己的梦想。
货郎收购地软的消息,给了花菇子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莫乎沟最高兴的就是
花菇子了,她觉得天大了,沟谷开阔了,吉里格郎河的水流得欢了,山上林子里的
野果子花也开得艳了。
花菇子趁放羊时,到林子里去捡地软。她不用担心羊跑丢,羊是最温顺最听话,
也最软弱的动物,像她花菇子一样,是命中注定任人宰割的,并且。它们不会因为
自己的命运抗争什么。
捡地软需要极大的耐心。地软是水分很大的菌类,喜欢潮湿阴暗,投有了露水
的滋养,强烈的太阳一照,会收缩起来躲进草丛里,不好寻找。
花菇子对自己的婚姻认命,可捡地软时,花菇子却没有认命的淡定,显得很急
躁,一伸手就想捡一大堆,一捡就是一大筐。然后,拿到只有她一人知道的深山里,
找个人难爬上去的大崖石摊开晾晒。她知道崖石上没有地软,不会有人上去。等地
软晒干后,再用花呀草呀盖上偷偷弄回家藏起来,等货郎来收。
可是,一切都没像花菇子期望的那样。地软很不好捡。有时一上午只能捡到一
小把。快到中午时,找不到地软,花菇子坐在开满鲜花的野果子树下。花香浓郁,
有很多蜜蜂飞来飞去,在花的香气中急匆匆地采蜜,它们顾不上树下常常发呆的小
女人。羊儿们散落在花菇子周围安静地吃草,偶尔抬头望着主人,咩咩地叫几声,
另一处同伴回应几声,然后又埋下头满足地啃鲜嫩的青草,根本不能为主人分担一
点点忧郁。
花菇子坐上一阵,叹口气,仍然去捡地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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