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天是牲畜发情的季节。递递眼养的那匹大种马这阵子就没闲过,它干的绝对
是体力活儿。看上去。递递眼比他的种马更辛苦,那对眯缝眼更细小,还有了明显
的黑眼圈。种马配种又不要他递递眼上,纯粹是瞎操心,他担心种马配多了质量不
高。人家的母马怀不上驹。能不能怀上驹,只能怪马,关他啥事!
小戴这阵子起得早些,站在河边装做洗脸,眼睛却斜对面的坡坎,那里是递递
眼的家。在他家屋前两个竖起的横杆前,每天早晨,种马都要给别人家母马配种。
往往,看着种马举起两只前蹄,搭到母马身后时,小戴就不敢看了。他怕别人
看到他在远处窥视配种,会难为情。其实,没人会注意到他。就像没人注意到,在
高高的山上树林子里,老戴顶着晨雾去捡地软,却常常空手而归。
小戴好些天没喝到父亲做的地软疙瘩汤了。他不知道父亲最近怎么了。每天早
早起床就上山,却捡不回一把地软。看来,地软是越来越不好捡了。小戴现在知道
为什么父亲做的饭那么香了,不仅仅是父亲的手艺,更重要的是汤里掺了地软。父
亲是在莫乎沟人都开始到山里找地软时才告诉他这个秘诀的。可现在小戴喝不上地
软疙瘩汤,想起那味道,馋得他流口水。
这天早晨醒来后,看时间尚早,小戴独自一人上山,他想去捡些地软,做疙瘩
汤喝。他想父亲大概是真的老了,眼神不好看不清地软。他年轻,眼睛尖,会找些
地软回来。
小戴不怎么上山,冷不丁上来一次,发觉地气热了,山上的雾很大。被露水燃
起的雾在林子里弥漫开,人一走动,带动云雾在周围飘荡。雪白色的雾气中,粉的、
桃红,还有白色的花儿在枝头若隐若现,更有动听的鸟鸣声。好像在身边,又好像
离得远了,飘忽得很,感觉进人天上仙境一般。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探出来,被雾隔离开,只能像个稀黄的玉米面馕饼一样,有
气无力地蹲在山顶,像被粘住似的,半天起不来身。可是,太阳透过浓雾,把热量
洒向天上人间,能使在地上行走的人感受到晚春的温暖。
小戴在浓雾中的草地上翻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两片地软。他不甘心,一直往林
子深处走。
冷不丁,小戴看到前面雾气里有摇动的影子,他以为是前阵父亲他们要逮的狼,
惊得差点儿叫出声来。透过浓雾再看,却是两个人影。小戴躲到一棵树后仔细看了
许久,看到了类似于递递眼家屋前的情景,不过,他没看清那两个人是谁,就悄悄
地逃走了。他怕人家看到他,这种隐秘的事,他感到难为情。
小戴在这个春天的梢头,再没喝上一顿地软疙瘩汤。
夏天到了。
山里的夏天不是太热,但有点儿闷。如果早晨去吉里格郎河舀上一碗凉水,冲
上老戴家刚摇出来的蜂蜜,如果赶上的是槐花蜜,一口气喝下去,这一天全身都喷
涌着一股清香味,清爽,一点儿都不会觉得闷热。
这个季节,荆梢花开得满山遍野全是紫色,冷不丁看上去,沟沟坡坡紫得惊人。
荆梢花虽然没别的花那么香,但它有股药材的味道,有人着凉咽喉疼痛,捋把荆梢
花回家烧水煮了,喝上三五次就能见好。
莫乎沟最香的花,当属槐花。虽说槐花期已过去半个多月,但现在摇出来的却
是槐花蜜,香气全在蜜里,不用尝,闻着香味就能沁人肺腑里,更别说喝上一口了。
这是养蜂人最兴奋的时节,可这阵子老戴的情绪却不大稳定,他在缓坡上守着
一个半人高的洋铁桶,无精打采地摇蜜。小戴头戴纱帽,默默地打开蜂箱盖,轻轻
拎起一块蜂板,忽然问迅速一抖,把蜜蜂抖落在蜂箱里,抽出蜂板,到早就准备好
的空箱前,用柔软的毛刷轻轻地刷下残留在蜂板上的几只蜜蜂,送到父亲手里。老
戴用刀尖小心地剥去蜜蜂用蜂蜡封住的蜡盖,将蜂板插进洋铁桶中的摇蜜机里,有
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柄。几次,小戴拿来了好几块蜂板等在旁边,父亲还是一点儿
都不急,他好像打不起精神,有时摇着蜜会望着一个地方发呆,脸上的表情就像抹
了一层薄薄的蜜,有点儿甜的意思。有时,看上去心神不定,不断把蜜摇洒出来。
老戴的这种心不在焉使小戴心里不悦,以前,小戴摇蜜时要是洒丁点儿蜜,老戴忍
不住会心疼地说,看,洒出好几滴,蜜蜂采蜜多不容易,一只蜜蜂每天来回飞上十
趟,也采不上一滴蜜,你洒的,顶上百十只蜜蜂一天的劳动了,说过多少遍,劲要
均匀,桶放正喽。现在,老戴对自己洒出来的蜂蜜看不到眼里,倒是小戴,偷偷地
把桶调整放平稳过几次。
老戴却没把儿子的举动看在眼里。可是,这阵子老戴却空前的大方,天热后,
他专门备下一只大海碗,谁来都可以冲上一海碗槐花蜜,免费给大家解暑。
大人来喝过一次两次,就不好意思再来,孩娃们不同,见天就在河边和蜂箱周
围打闹,动不动拿碗从河里舀来清凉的水冲蜂蜜喝。这里面少不了莫米尔,上次被
蜂蜇后,有一阵他不敢靠近蜂箱,见蜂就躲,一次和孩娃们玩儿时,被老戴看到,
他没有因为那次被莫须有踢翻蜂箱心里一直不痛快,给莫米尔脸色看,相反,他叫
住莫米尔,给他冲了一杯浓浓的槐花蜜。莫米尔尝到了甜头,很快忘记了被蜜蜂蜇
过的疼痛,他喝得最多,老戴也不计较,对莫米尔还很照顾,给他的水里加的蜂蜜
比其他孩娃多。可是每次见到他,老戴都要问他今年多大,不知都问过多少遍了,
每次记不住似的,一看见他就问年龄,不问像失了职。莫米尔不在乎老戴问多少遍,
反正他问他的,能喝上蜜水就行。
趁莫米尔喝蜜水时,老戴爱和他拉呱几句,又问他的坐骑驯得咋样,开秋后就
能到山下去上学了等等。莫米尔最烦人问他上学的事。这个春天、夏天没去上学,
他不受任何约束,更不用背书写字,自由自在,他想一直过这种日子,可他爹莫须
有不让,说这个学期赶不上趟,开秋后继续下山去,还从三年级读起,非要小儿子
读书读出息不可。
读书不一定就能如息,哪有这么简单啊。老戴望一眼摇蜜的小戴,叹息起来。
莫米尔喝完一大碗甘甜的蜂蜜水,抹抹嘴说,那你当我爹吧。我就不用上学受
罪了。
老戴扑哧笑了,这话要叫你爹听到,不打烂你崽娃的嘴才怪呢,爹哪能随便给
人当的!
莫米尔垂头丧气,不吭声了。
老戴摸摸莫米尔的头,问他,你嫂子——花菇子。她最近做些啥呢?
没做啥!
没做啥做啥呢?
莫米尔看着老戴,说,没做啥就是没做啥!
老戴笑了,噢,她不用去山上放羊呀——你家羊吃啥呢?
莫米尔说,羊吃草啊。这几天我爹放羊哩。
那花菇子咋不去放羊?
她不舒服,天太热,吃不下去饭。她老说没胃口。我爹还说她害懒病,找借口
想歇歇。
老戴拿过一个塑料瓶,灌满一瓶槐花蜜递给莫米尔,说,拿回去叫你嫂子冲水
喝。喝了,就有胃口了。
过了几天,河边又出现了花菇子的身影,还是那团黑色。安安静静的。她又来
河里提水了。
这天早晨,老戴给小戴交代,今天要把剩下的那几箱蜜摇完,他得去山上转转,
看沙枣花开了没有,顺便捡些地软回来。好久没喝地软疙瘩汤了。
一听地软疙瘩汤。小戴来了精神,他想象那一锅地软疙瘩汤的香味,胃里已蠕
动开了。他爬起来才摇完一个蜂箱,父亲就急急地回来了,他手里竟然提着一条锄
把儿粗的活菜花蛇,却没见他手里有地软。
老戴兴冲冲地叫儿子看蛇。小戴害怕不敢往跟前凑,老戴说别怕,我抓着蛇七
寸哩,它已经不能动了。小戴还是不敢靠近,他以为父亲会把蛇送给递递眼喂种马,
可父亲却将菜花蛇剖开,掏出肠肚,在河里洗净炖上了。
小戴这才明白,好长时间没吃肉,父亲要把蛇当肉吃。可他心里发憷,根本不
敢动吃蛇的念头。
菜花蛇炖熟后,老戴根本没叫儿子吃,说蛇毒有危险,他反正老了,吃死算啦。
老戴一人将蛇吃光了。过后,也没见他中毒。老戴很高兴,地软也不捡了,过几天
就去山上抓蛇回来炖了吃,只是他一直不叫小戴吃。蛇的毒性很复杂,万一哪天中
了毒,谁也搞不准啊。
小戴胆小不敢吃,他连一点儿蛇汤都没喝过。
偶尔,小戴想起父亲只顾抓蛇,不再捡地软给他做疙瘩汤,心里便有种酸酸地
说不出来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不会停留时间太长,因为小戴正一门心思采集蜂
王浆。初夏是采蜂王浆的最佳时节,要知道,一公斤蜂王浆能抵百十公斤蜂蜜的价
钱,可是老戴不知是咋想的,小戴催过父亲几次,见父亲没有一点采集的意思,他
已经从父亲那里学会了采集方法,不想错过这个季节,翻出往年采集的蜂巢板,给
每个蜂箱里安装。采蜂王浆是个危险的活儿,因为蜂王浆是蜜蜂采来专门喂养蜂王
和幼蜂王的,所以人工采集等于从蜂王嘴里抢食,必须倍加小心。小戴将特制的蜂
巢板用蜂蜡封好,轻轻插入蜂箱,用移虫针移入一些工蜂幼虫,只等蜜蜂往里面吐
蜂王浆了。蜜蜂只知辛勤劳作,它们分不清哪些幼虫会成为新蜂王,只要是大蜂巢,
以为是在培养幼蜂王,只管往里喂王浆。过上五六天,小戴等蜜蜂们出去采花蜜时,
便打开蜂箱取出特制的蜂巢板。割开蜡盖,用小镊子夹出肥白的伪蜂王,再用毛笔
小心翼翼地刷它的身体,伪蜂王会慢慢地吐出蜂王浆。当然,每只伪蜂王只能吐出
一丁点儿。就是说,采集一公斤蜂王浆,不知要放人几千只伪蜂王,耗多少时间和
精力呢。小戴有这个耐心和时间,反正,除正常清理蜂箱和摇蜜外。其余时间,小
戴都用来采集蜂王浆了。
这天中午,老戴又吃完一条蛇后,去后坡的荆梢丛撒泡尿,拍着圆鼓鼓的肚皮
打着饱嗝儿从蜂箱前经过,突然心血来潮掀开身边的一个蜂箱,想看看这箱蜂是不
是该分窝了。分窝就是一窝蜂繁殖得太多,一个蜂箱装不下,得分成两箱养。这很
正常。
可是,这天不知怎么回事,蜂群见到老戴像受到什么惊吓,突然间炸窝了,蜂
王领着守在蜂箱里的所有蜜蜂。轰的一声,像太阳爆炸成金黄色的碎片,密密麻麻
地冲出蜂箱,在老戴头顶盘旋,不是去寻花采蜜的忙碌样,乱糟糟地嗡嗡叫着,似
一条金黄色的布带,在空中飘来飘去。最后,它们在河边的一棵柳树杈上落下,挤
成一疙瘩,并且越聚越大。
老戴这才反应过来,蜂王受了刺激,它要造反了。
在老戴的养蜂生涯中,曾碰到过类似情况,有时产生了新的蜂王,与老蜂王争
权位,会分成两派,也就是分窝,这很正常。可眼下的情形很少见呀,老戴再三观
察那个蜂箱,里面是空的,连一只幼蜂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有新蜂王。看来不是分
窝,而是炸窝,它们不再回这个蜂箱了。
不能白白损失一箱蜂。老戴急了,唤儿子拿来一个箩筐。里面洒上糖水,他抱
着箩筐爬到树上去收蜂。
如果老戴当时明白一个道理,就不会那么惨了。蜜蜂灵性得很。它们最怕蛇和
狐狸之类有腥臊味的动物。老戴吃了蛇肉,满嘴喷着蛇腥气,已经刺激了蜜蜂。起
初蜂王以为蜂箱里进了蛇之类的异物,为保护自己的子民,自然是不再回那个蜂箱
了。但老戴不知道是自己吃了蛇肉大脑处于兴奋状态,一时转不过弯来还是咋回事,
嘴里竟然喘着蛇腥味爬到树上去收蜂。结果,他刚上去,那一大疙瘩蜂没被箩筐里
的糖水所打动,又炸了,有些飞奔而去,有些继续留在树杈上。还有一些突然扑向
老戴,他的脸、手、胳膊,凡是没被衣服遮掩的地方被狠劲蜇了一番。一时间,柳
树下落了一层为此付出生命的蜜蜂,同时落下的还有惨叫的老戴。他的叫声像极了
挨刀的牲畜。
小戴吓坏了,扑上去抱住老戴,想把他扶起来。老戴像条抛在岸上的大鱼,挣
脱开儿子,凄声叫着在地上打滚。
闻讯赶来的几个人,全都束手无策,眼看着老戴像发起的面团,突然间就胖了。
他的脸像个挂满霜的大面瓜,慢慢地连眼睛都找不见了。
小戴大哭起来,求人们给他挤些牛奶或者羊奶,救救他父亲。
有人抬头看着天上火红的太阳说,这个时候牛羊都在远处的山上放着哩,一时
半会儿回不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老戴忍住惨叫,对小戴吼叫道,快一弄尿——尿泥,再慢——就等着收尸——
蜜蜂的毒液要是散发到鼻孔,肿胀起来堵住进出气的地方,还不把人给憋死了!
小戴略微犹豫了一下,在地上用手刨出一堆虚土,浇上自己的尿,用手抓着尿
泥,先是往父亲的手上涂。
老戴破口大骂,先涂嘴和鼻孔。
小戴哆嗦着,把热乎乎的尿泥涂到父亲嘴、鼻子、眼睛上。
几个人帮小戴把依然惨叫的老戴抬回窝棚。大家安慰瑟瑟发抖的小戴,只要人
还在号叫,就没事。
小戴在父亲的叫声里,度过了一个非常难熬的下午。
天快黑时,老戴渐渐不叫了,叫了一下午,他也累了,该睡会儿了。小戴怕出
意外,不敢掉以轻心,正不知咋办时,花菇子突然来了。她听说老戴被蜂蜇了,送
来大半桶刚挤下的羊奶。上次,莫米尔被蜂蜇了,是她给涂的羊奶,好得还算利索,
所以,这次她放羊回来听说后,立即挤羊奶送来。
老戴睡着了。花菇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面目全非,被尿泥涂得脏
兮兮的人,就是老戴。她胆子小,没等老戴醒来,把羊奶交给小戴,急急地走了。
小戴抱着半桶还冒着热气的羊奶,望着花菇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回想刚才花菇
子看他的目光躲躲闪闪竟然空洞无神。他第一次感觉花菇子的目光是小孩子的,只
有小孩才有这样的目光,仿佛什么都包含其中,却又像被掏空了一切,也许是成为
小孩之前的目光,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小戴的心像被谁用手拨动了一下,慌乱地
跳动起来,他痴痴地一直望着花菇子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对面缓坡的尽头,半天没
回过神儿来。
小戴抱着花菇子送来的羊奶,围着肿胀的父亲转来转去,不敢往父亲身上涂奶,
焦躁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天刚黑下不久,老戴突然醒来,又喊又叫,疼得他又抓又挠。小戴怕父亲抓烂
脸,又不能控制父亲的手,就找根绳子,把他的手绑在床头。老戴清楚儿子这样做
的道理,可人在疼痛中,心里急躁,没有理智,他一边挣脱绳索,一边破口大骂儿
子不孝。
小戴忍了好久,对父亲说,天快黑时花菇子送来半桶羊奶,说上次莫米尔涂上
很灵,要不给你涂点儿奶试试。
老戴嘎的一声停住叫骂,让儿子赶紧给他涂羊奶。涂完后,老戴再没叫唤。可
他也睡不着,他的身体像冬天枝头的树叶,一直在轻轻地抖动。 三天后,老戴
的眼睛从肉里钻了出来,接着,他的鼻子、嘴相继回到原位。
这期间,花菇子又来过两次,每次都送来一些热乎乎的羊奶给老戴消肿。
戴家父子深受感动。
随着脸上消肿,老戴也慢慢平静下来,他不再骂小戴,看着不会做饭的儿子已
经学会给他做疙瘩汤了,虽然没他做得地道,可他吃得很香。老戴吃着,想起好久
没给儿子做地软疙瘩汤了,心里忽然泛起一丝酸楚和愧疚。
老戴能下床走动后,从蜜桶里舀了满满一塑料桶槐花蜜,亲自送到花菇子家,
说了不少感谢的话。
可是,花菇子没对老戴说一个字。她黑色的身影在屋里进进出出,忙着自己手
头儿的事情。倒是莫须有说了不少不着边际的话,老戴听着心烦,赶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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