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午,做好年饭,我跟父亲去给母亲上坟。我们的午饭做得晚,别的人家都来
墓地给自己亲人上过坟了,山上有种凛然的清寒。我把酒肉放在母亲墓碑前,点上
鱼蜡柏香,烧过纸钱,磕几个头,上坟的仪式就算结束了。天上飘着雪花,风又很
大,我怕父亲冻着,就去搀他回去。
父亲坐在母亲墓前干净的枯草上,说不急,再坐一会儿。
事实上,我也希望多陪陪母亲,就坐在迎风的一面,把风为父亲挡住。
我没想到父亲是要在这里给我谈一件事的。不仅给我谈,也给母亲谈。
事情关乎几十年前的那个白瓷盆。
父亲说,我拿回那个盆儿,不是给我自己的,是想给你董爷爷和江婆婆的。
我像被扎了一刀。你……
父亲挥手不让我打断他,清了清嗓子,告诉我事情的原委:有天清早,他给工
程师夫妇送肉去,见里面亮着灯,听见夫妇俩都起了床,就好奇地往门缝里瞧。那
间平房的门龇牙咧嘴,里面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江工程师洗了脸,又往盆
里添了热水,递给丈夫说,你身上那么痛,烫个脚吧。董工程师接过盆儿,把脚伸
了进去。那屋子里只有一个盆儿,看来他们不仅用它洗脸洗脚,还用它洗菜。现在
盆儿留在山上了,今后怎么办?让老张(帮工程师夫妇买菜的电工)帮忙买么,那
可不放心!他买的菜报价很高,其实全是趁散市的时候去捡黄叶子,不知贪了两个
好人多少钱。真要让他买盆儿,他很可能只从家里拿个旧的去;说不定把钱贪下后,
连旧的也不拿呢,反正他知道工程师夫妇又不敢去追问他。
父亲说完了,说得很平静。
我用力地扯着地上的枯草。这些事,你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
哪能说呀!父亲惊诧地看着我,要是说了,那些人就会冤枉你董爷爷和江婆婆,
说我偷盆儿是受了他们的指使,那就把他们害了,我就丧天良了。我给你妈也不能
说!
我继续扯着地上的枯草。草根牢牢地生长在大地上,宁可断掉,也不愿被连根
拔起。
父亲伸手抚摸着母亲浅灰色的墓碑,又说话了,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
你妈跟了我,受一辈子苦……要不是我,她死不了那么早。
几十年来,我也是这样想的。
此刻,我知道父亲很难过,但我心里乱纷纷的,不知道怎样安慰他。
一阵大风刮来,父亲别过脸,把风让过去,之后认真地问我:秋生,你知道什
么是壮丽吗?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数字也有正负吗?
我说我知道。我还知道得更多。
父亲异常严肃地盯住我:你敢说。你比董爷爷和江婆婆知道得还多?
是的爸爸,你的儿子,还有你的女儿,肯定都比他们知道得多,多很多!
父亲缓缓地把头扬起。雪花飘在他脸上,被泪水烧化。倏然融进密布的皱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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