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得秋,得秋,得秋,得秋!”麦芒刚上梁顶,就听见这声音。他展眼一望,
另一条路上有一团红影往井窝子赶。雾是土雾,遮天蔽日的扬尘很是呛人,就像掺
和了辣面子一样。麦芒也“得秋,得秋”地催起驴来。可驴只是碎着小步,不肯跑
起来。麦芒急了,抬脚扳下鞋底,狠狠地抽在驴的屁股上,驴立刻颠着小跑扑向井
场,背上的驮桶叮当哐啷地乱响。再看那团红影,却和他叫劲似的,也叮当哐啷地
扑向井场。
天一旱,井窝子就热闹了。方圆四五个村子十多条路都是通到井上的。为了先
打水吵架吵大了大打出手的人都有。想不等,只有第一个把兜子下到井里。麦芒想
咋也得第一个赶到,他可不想等。在这井上打过水的人,谁也不愿意等。天旱了,
井里的水也小了,打满一驮水,至少得等半个小时才能积够一驮水,太熬人了。有
时候排在你后面的人说有急事求你让让,一旦让过第一个人,就得让几个十几个甚
至更多的人,年龄、辈分他们都比他大,谁都会说有事要你让,不让他们就不高兴,
就把人得罪下了。有一次,麦芒让了老胡,结果那天他是最后一个打上水的。
麦芒到了井上,那团红影也到了井上,两个水兜子就同时下到了井口。井口是
同时下不了两个水兜的,何况辘辘只有一个。两个人都在用力往井里塞自己的兜子,
可是谁都塞不进去。当他们同时抬起头来时,麦芒才发现是水香。他迟疑了一下,
但往井里塞水兜子的手没有松劲。
水香说:“你这碎娃,等一下,我打满你打。”麦芒说:“你等一下,我打满
帮你打。”水香说:“你一个碎娃,急啥?我一个女人家屋里还一大堆活哩。”麦
芒说:“你当你有多大。咱俩要走到一起,别人当你是我妹妹哩。”这么说着两个
人谁也不肯松手。
很快,井场上已经多了几个人和牲口,闹哄哄起来。
长脖子说:“你们到一边争去,我先打。”麦芒和水香异口同声地说:“为啥?
看把你想得美死了。”大牙说:“你们这么争能争出个啥名堂来?白耽误大家的时
间。”“黄鼠狼”说:“干脆摔跤定胜负,谁赢了谁先打。”麦芒想都没想说:
“行。”水香迟疑了一下,也说:“行。”
在这井窝子,摔跤争打水听上去像是消遣,其实已是规矩了。
当麦芒走到水香跟前的时候,他忽然说:“我不和她摔跤。”大牙说:“咋了?
你怕她?”麦芒说:“她是女人,我不跟她摔。”大牙说:“你别看她是女人,把
海娃都摔倒过。”海娃是水香的男人。大家一阵哄笑。麦芒得听明白,脸一红说:
“反正我不跟她摔。”“黄鼠狼”说:“我替你摔。”大牙说:“你不敢摔,就是
输了,最后一个打。”水香说:“那我就先打了。”说着就提了水兜子。麦芒却伸
开双臂拦住水香说:“摔就摔,谁怕谁。”
当麦芒去搂水香时,一双胳膊怎么也搭不到水香的身上。水香穿着一件单薄的
绸衫,两个奶头一颤一颤的,那两个奶头就像两颗蚕豆将那衫子顶起两个小包包,
看了都脸红心跳,别说抱在怀里。麦芒迟疑了,大牙说:“你再磨蹭就最后一个打
水。”
听得这话,麦芒就将胳膊搭上去。水香比麦芒低一头,麦芒弯下腰去,就看见
水香的乳沟,连整个奶头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一阵慌乱,双臂一掬就将水香
掬进怀里。水香的胸脯就贴在了他的胸脯上,他不敢用力,心就像要跳出来。水香
说:“你这碎娃,这样搂着是摔跤?”水香的脸贴在了麦芒的脸上,呼出的气息扑
着麦芒。水香身上有一股香味,直往他的身体里钻。麦芒的胳膊搭不住了。他想让
水香先打。可是水香却像是要摔一样,紧紧地箍住他,嘴巴贴在麦芒耳朵上了,说
:“瓜子,搂紧点,用劲搂噻。”说着,伸出舌头在麦芒的耳垂上舔了一下,麦芒
浑身打了个战。而水香那对大奶头,一开始还绵绵软软的,现在却像两只手在他的
胸前摸来抓去的。麦芒觉得自己就像泡在水里的豆子一样膨胀起来。他不想摔跤了,
却又被水香死死地搂住挣扎不开,虽然水香浑身像面条一样稀软,可两胳膊却力大
无比。他想推开却推不开。麦芒听见水香呻吟了一声,立时浑身紧成了一团,气都
快喘不出来。两人就这么搂着、扭着,这在别人看来,他们在摔跤,因此都喊:
“麦芒用力。”“水香,打摆脚。”麦芒实在受不了了,对水香说:“算你赢,你
先打吧。”水香却颤颤地说:“瓜子,你用劲噻。”水香整个身子扭动得越发厉害,
麦芒身下一股热流就喷涌而出了,他“噢”了一声,两腿一软,就倒在地上。水香
压在了麦芒的身上,麦芒连翻身的气力都没有了,他还处在喷涌之中。水香趴在麦
芒的身上,身子还在扭动,这种扭动带动了麦芒身子的扭动,他的一双胳膊忽然就
有了劲似的,箍住了水香。
井场上围了十几个人,他们在喊:“麦芒,你狗日的输了就认了,不要耍赖。”
有人却喊:“你们是不是在做爱啊。”这是他们从城里带回来的语言。
这话吓着了水香,也惊醒了麦芒,两个人都用力一推,水香就一个仰面朝天躺
在了一边。她的衫子都让汗水湿透,沾在身上,那对奶子就更明显了。她慌忙爬起
来,遮掩着说:“这个麦芒真是个榆木疙瘩,又倔又顽,连我都不让,还难缠得很。”
麦芒翻起身,赶着驴往回跑了。他的半截裤子已经湿了一大坨,让人看见还了得。
好在他们都盯着衣服贴在身上的水香看,没人留意他。
“麦芒,你狗日的五大三粗的白长了,摔不过一个女人。”“他还是个娃娃不
得窍。”“这瓜娃,和女人摔跤,还用力,捏她的奶头,一捏她浑身就酥了,不用
摔就自己倒了。”说这话的是“黄鼠狼”。水香沉下脸说:“这是从你妈身上摸着
的门道吧。”井场上的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顾盼花坐在院子里数鸡蛋。今天要去亩田给儿子眊媳妇,是要拿见面礼的。是
拿十五个鸡蛋还是二十个鸡蛋,她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是天这样旱,她就不用这
么盘算了。天旱得草连芽芽都长不出,鸡蛋就稀欠了。如果事成了,十五个二十个
都没啥,事不成,这就算是白给人家了。因此她把鸡蛋捣来捣去。最后决定拿十五
个鸡蛋。都装好了,又想现在都讲六和八,是顺和发的意思。这事当然要顺。于是
就又拿了一个放进篮子里去。鸡蛋刚装好,麦芒就回来了。顾盼花斜了儿子一眼。
她很满意自己的儿子,身材高挑,云盘大脸,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她就
想这门亲事八成没啥问题。一是她就一个儿子,现在的人已不讲人多势众了,都想
找个独锅台,没另家的麻烦。老人的家业全留下了。二是她家里还算中上等人家,
虽然没有厚重的家底,但也没有大的窟窿,日子还算严实。想到这儿心里就舒浪极
了。进到窑里。见儿子憋涨着脸正换衣服,就说:“咋没驮上水,跟人吵架了,是
谁?给娘说。”可儿子却吼了一声说:“没见人家在换衣服?你出去。”顾盼花却
笑了,说:“狗日的,娘把你生了下来,一鞋底长拉扯这么大,啥没见过,还羞娘?”
话虽这么说着,她还是出来了。不一会儿子出来了。看儿子脸红扑扑的,又问:
“咋了?受气了?哪个没眼窝的敢欺负我儿子。我找他狗日的去。”顾盼花说着。
真就列了个架势。麦芒忙说:“哎呀,你能闹得很,谁像你不跟人吵架就活不了。”
顾盼花就说:“娘说一句你能顶十句,跟别人却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算了,没
驮上就没驮上,回来再驮。”
从亩田回来了,顾盼花很高兴,人家说过两天见话,但她看得出来。那丫头喜
欢麦芒。一眼一眼地看麦芒时,眼神活泛得很。而那老两口打量儿子的目光也透着
喜欢。路上,她问麦芒看上那女娃了?麦芒不说话。她就心里有数了。麦芒一心想
考上大学,可是心强命不强,补习了两年,都白白糟蹋了钱,学没考上,却念出书
呆子气了,言贵。村里和麦芒同岁的有三个。都有娃了。麦芒补习了两年,周围的
女娃越来越少了,再不抓紧,就没了。男人一直在外面打工,钱也攒得差不多了。
如果这事成了,她想着年底就拉扯到一起,这辈子的事也就了了。
第二天,麦芒还是早早起来赶着驴去驮水。天旱了,地里啥都没长,就没啥事
可做,他可以等着别人都打了水再去。他不喜欢热闹,就像他在多数的场合不大喜
欢说话一样,说话也是一种热闹。可他还是起了个早。
是一个响晴的天气,天蓝汪汪的,像盛了不知多深的水。一上梁顶,太阳从马
大山刚露出点边边子,金光四射。眼前就晃得厉害。他向着那条路看了一眼,就有
些失落。来到井上,井上还没人,他怅怅地想了一阵。身体就膨胀起来,燥热难受。
忙把兜子下到井里去打水。早晨的第一桶水是那样的清澈清凉,他打上来趴在兜子
上一口气饮下了半兜子,觉得浑身的燥热一下子就退了。他几下子就将驮桶打满了。
打满了就得回家,一驮水一百五六十斤,不能老在驴身上压着,会把驴压得趴下的,
会摔坏桶的。回去的路上他才看到了水香。水香笑起来,说:“这娃,挺勤快的嘛,
起这么早驮水,我还赶来和你娃再摔一跤呢。”麦芒说:“你摔不过,你昨能摔过
我呢?”水香说:“我摔不过你,可昨天谁先打的水呢?”麦芒说:“那是我让你
了,不让你你两个都摔不过我。”水香说:“要不再摔一跤,你不要让我。”麦芒
说:“我把水都打上了,摔跤像个啥。”水香说:“明天,还在井场,你敢来吗,
敢和我摔吗?”水香有些咄咄逼人,麦芒脖子一梗说:“我还怕你不成。”水香扑
哧地笑了,心想还认真了。那天也就是麦芒,要换了别人,她最后一个打水也不摔
跤抢先,那成啥了?水香从来没有因为要先打水和人摔过跤,她有时候想或许再过
十几二十年她会和人摔跤。
顾盼花去了小卖部,她要给儿子扯一身新衣服。经过长柱家,长柱媳妇正端着
尿盆子出来。她心里说天旱了,把媳妇子都早得没羞了,太阳都露脸了才倒尿盆子,
她当媳妇子的时候,这时倒尿盆子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婆婆不打折火棍才怪哩。正
这么想着,长柱媳妇却一盆子尿迎着她泼了过来。大清早被人家用尿盆子泼了,多
丧气,这是最忌讳的事。她立刻就火了。长柱媳妇堆了一脸的笑说:“哎呀,婶,
没眊见,没眊见。”顾盼花吼着说:“你瞎实了,拿尿泼人。”长柱媳妇说:“婶,
真是没吒见,哄你我就不是人。”顾盼花说:“没吒见,我看你狗日的是故意的。”
长柱媳妇往院子里走了,顾盼花却不依了,心想拿尿盆子泼了人至少你总得说个啥,
只说了个没眊见就行了,再说做错了事总得等人走了你才能走,这分明故意的。越
想越气,就盯着长柱媳妇的背影吼道:“小心生个娃不长眼!”顾盼花骂人总能把
话骂得很到位的。长柱媳妇正腆着个大肚子。这话正是长柱媳妇当下最忌讳的。她
忽然转过身来,说:“别给脸不要脸,别人让你哩你当怕你哩,鞋壳郎里冒死烟觉
(脚)不着,你当你是母老虎,别人就怕你?我可不怕,我就是要拿尿盆子泼你哩。”
顾盼花听得这话就兴奋起来,她可以痛痛快快地骂上一仗,她遇到难心的事,想骂
一仗,遇到舒心的事,也想骂一仗。她最讨厌那种才骂了两句就哭哭啼啼的人。她
吼道:“为你肚子里的小杂种积点德吧,肚子都这么大了,还不积德。”她就是要
骂人最忌讳的,这样才能把对方骂仗的兴趣挑起来。果然,长柱媳妇把手里的尿盆
子“咣当”一扔,双手叉在腰里骂起来。
虽是盛夏的清晨。但因为干旱,村子还在蒙眬的睡意中,两个女人的骂声就十
分嘹亮,就毫无干扰地传将开来。顾盼花越骂越有劲,直到长柱出来对媳妇说:
“你跟她骂什么仗,你能骂过她?”就因为这句话,顾盼花却又接上了茬儿跟长柱
骂起来。长柱说:“我的嘴硬让驴踢一蹄子,都不跟你骂架。”顾盼花不放过长柱,
可是长柱扯着女人进去了。顾盼花就跳着蹦子骂,长柱和媳妇就在里面有一声没一
声地应骂着。
顾盼花痛痛快快地骂了一仗,心里受活极了,但她没忘给儿子扯衣服的事,就
往小卖部来了。一看小卖部就那么几种布,不是蓝的就是黑的灰的,又一想李裁缝
做衣服样子又土又旧,当下就决定到太石镇赶集去。她把脖子从柜台上伸过去,看
了看胖婶挂在墙上的日历,明天正好是太石镇的集。于是决定明天就去赶集。从小
卖部一出门却遇到了水香,就又折了回去,和水香搭了话。水香买了包卫生巾。顾
盼花心里说现在的女人日子过得高级的,她到现在都没用过卫生巾。有一次女儿浪
来。正在月头上,赶上她身上也正来着,女儿就给了她一片,她骑上觉得还是没有
骑棉花舒服。水香买了包卫生巾就走了,顾盼花想到亩田的那门亲事,心里说过不
了多少天,就会有这样的小女人走进她的家门了,她有些激动。回家经过长柱家,
她又来了气,又放开嗓门吼骂了一起,这才哼着曲儿回到家。
麦芒蹴在大门外一截墙头上抽烟。她没有生气,儿子大了,是男人了,是男人
就能抽烟了。男人不抽烟,这土地上的日子是熬不过去的。她进窑的时候,麦芒忽
然说:“娘,你心里就一点事都没有?”儿子一句话将她问了个莫名其妙,说:
“心里有事?我心里有啥事?”麦芒说:“你跟人骂了仗,心里就一点事都没有?”
顾盼花说:“骂仗就骂仗,心里有啥事?你这娃怪的。”麦芒说:“大清早的跟人
家骂的个啥仗?”顾盼花说:“你看你这娃,骂仗咋了,她拿尿盆子泼我,丧气不
丧气?倒运不倒运,我不骂她?”麦芒说皱着眉头:“你以后不要和人骂仗行不行,
骂了大半辈子还没骂够啊。”顾盼花让儿子说得有些懵懂,眨巴眨巴眼睛说:“你
看你这娃怪的,骂个仗咋了,谁敢把老娘咋了?不服气来呀!”麦芒嘟囔着说:
“你把家都骂臭了,看看谁愿来这个家里。”顾盼花说:“不来就不来,省得麻烦,
来了能给你屙金还是尿银哩。”麦芒就不愿再说啥了。丢下一句:“你就由着性子
骂吧,骂不出事来才怪哩。”说完就出大门去了。顾盼花对儿子说:“明天我去太
石镇赶集,给你买身衣服,你去不去?”麦芒头都没回说:“我不去。”
第二天早晨,麦芒早早起来拉了驴驮着桶往井上走。顾盼花已经起来收拾要去
集上了。村子里有手扶拖拉机,专门拉人去赶集,一个来回车费四块。顾盼花看着
儿子说:“要不你快点回来,一块去赶集?”麦芒头都没回说:“我不去。”麦芒
拉着驴一路到了井上,却没见着水香。看看路上来了那么多人,他只能先把水打满
了,又在那里站了一阵,痴想了一阵,便赶着驴往回走了。快到庄子上了,他才看
到水香,他没有说话,水香却咯咯一笑说:“你这碎娃,女人的话你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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