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魏不老,才五十多点。十多年前老魏的老婆得病去世,留下他和女儿。现在,
女儿香芹该读的书都读完了,不该读的书她也不想读了,是个懂事的姑娘。老魏跟
老伙计们聊起这个女儿,口气是愧疚的,当年她妈妈撒手而去,所有家务事都落在
八岁的香芹身上。饭菜煮得熟,衣服搓得干净,而且成绩好。香芹初中毕业前夕,
她的班主任往她家跑了十多趟,想说服老魏让她读高中。所有的老师商量好了似的,
都说魏香芹上个重点大学一点问题都没有。说这样的苗子可惜了可惜了。如果香芹
不是成绩好,学校减免些学杂费,那些年靠老魏煮菜得的几个钱,香芹连初中都念
不完。最终香芹自己拿主意去读了师范。香芹还说她不嫁人,毕业后回家找份工,
守着她爸爸过一辈子。老魏光是听着,笑着。哪有闺女守着爸爸过的呢。当年老魏
也这么想过,就跟闺女两个过,可现在还不是改变了想法。
老魏改变想法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女儿一天天大了。被窝却空了。日子变长了,
房子显得大了,一日三餐没滋味,脑子里老想些过去的事情。也可能是碰到了王花
女,老魏才感到一个人的日子过到了头。王花女比老魏小好几岁,四川人,在农贸
市场摆个衣摊。老魏第一次在她那里买棉毛裤时。占了一块五毛钱的便宜,后来买
什么只寻她。此后从王花女那里买的东西比别处贵得不多,一般三五块。香芹不清
楚爸爸怎么还巴巴送上门去,抱回一堆他穿不着用不上的东西,还乐得直喘气。后
来香芹慢慢长大,就明白了。香芹再不拦着她爸爸了。路上遇到王花女,她不啐口
水了,只假装看不见,眼睛看着脚尖。王花女却喜欢大嗓门叫她,香芹,香芹。她
停下脚步,搓捏着香芹的衣角说,啧啧,越大越排场。她那只手上永远夹个烟屁股,
烟灰掉到香芹衣服上,她就给香芹掸,越掸越多。有时候烟咬在两个门牙中间,看
到香芹扯回衣角要走,她吐掉烟头,冲香芹背影喊,搭个话给你老子,新到的棉背
心,不暖不要钱!
王花女一张嘴能说会道,除老魏外还有好几个老头儿,没事爱往她摊前凑。老
魏就有了危机感。王花女的长相是看得过去的,个头跟老魏差不多,屁股是屁股,
腿是腿。头发还那么黑,扎一个马尾巴在脑袋后面晃荡,说话的腔调,就跟老头儿
们的女儿一样,没规没矩,沙哑的笑声拧得出花来。那是衣服卖得好的时候。平时
她不怎么笑,看见老魏来尤其严肃。于是,老魏的手就多出来了,没处放,只有放
到摊位的衣服上揉一揉,搓一搓。往往这时候王花女脸上就有了笑影子。这一招屡
试不爽,很灵。王花女从不跟老魏叫价,每次都说,看着给。老魏抠在口袋里的手
指,就磨得要起泡。王花女说完就用似笑非笑的眼光看他,看得他脑子发涨,手指
冰凉。钞票往往就一路呼啸着纠结着出来了。关于王花女的长相,老头儿们有众多
说法,有说像王母娘娘的,有说像王熙凤的,有的说一天不来听听她讲话就浑身不
舒坦。香芹却说王花女一只鼻孔大,一只鼻孔小,原因是她抽烟时,喷出的两条烟
柱粗细不一。老魏倒觉得王花女那样看他的时候,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一只能杀
人,一只能催眠。总之,在老魏这里,王花女的魅力有着绝对的权威。王花女的鼻
孔大或不大,是后来他在她睡着后看出来的。
王花女终于有一天在老魏的床上睡了。因为太困,整夜都没醒来。这就给了老
魏观察她的机会。老魏也累了,于是他用一只胳膊撑着头,半躺着打量王花女。老
魏这个姿势很休闲,自在,显得这一夜过不完似的。其实老魏清楚这夜比任何一夜
都短,所以他不能睡下。他得拉长这一夜,拉得跟巷口那家兰州拉面那么长。想到
拉面,老魏的肚子咕唧响了两声。他笑了。这夜像是回到了从前,年轻时的老魏经
常在半夜肚子饿。在外面干完活,傍晚,香芹的妈总是从家门口迎出来,在他抬脚
进院门的一刹那,不早也不晚。她给他擦汗,递水,下面条,烧热水洗一个舒坦澡。
这个只会让别人舒坦的女人,驻扎在他们家的窗子前,眺望每天早上把他吞没的那
个路口,似乎是她一生中唯一的姿势。香芹妈的模样至今还在老魏脑子里晃,晃了
这么多年,顶多是个梦里的日头,一个带点暖气的符号罢了。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
女人,带着响亮的鼻息,蓬勃的体温,和不太流畅的线条,像个天上掉下的馅饼一
样摊在面前。她又是真实的、可触摸的,她的肉堆了半张床。不一会儿,被子全给
她卷了去,又如一只灌得饱饱的热香肠。她的鼻孔,两个都大,出气时显得怒气冲
冲,几乎要把鼻翼掀掉。多么有生气的女人。老魏咂吧着嘴巴,一点点湿润了眼窝
子。
王花女是来向他借钱,把自己借到他床上的。当然两人在亲热的时候,很说了
些让彼此动情的话。王花女说她用一只眼就看出了老魏的出众,是可以依靠的人,
说得老魏心里热乎乎的。被窝里也热乎乎。老魏的被窝多少年没热乎了。老魏为此
很感激那帮抢光王花女钱的土匪。王花女在前不久一次打货的轮船上,被一群湖匪
劫去了货款,正盘桓着回老家呢,被一群老头儿问出端倪,就你一十我二十地凑,
嚷着说走什么呀,走哪里也是死路一条,活路无数呀。王花女走到老魏门口,老魏
肚子里已经有了数目。绝不能少,最好不比他们加起来少。老魏意识到了,这是个
机会。
老魏心里有钱,口袋里没有。他就去找老板了。作为福康饭庄的大师傅,老魏
不像别的大师傅那么能储存油脂,他储存别的。在人心里攒积多年的信誉,他不轻
易支取,也因为把握不大。这回,老魏不得不试试运气了。老板是个三十开外喜欢
说话不喜欢笑的年轻人,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什么牌。所以老魏在他房门外兜了
二十多个圈子。老魏耳听里面敲打计算器的沉闷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一只跟着
他后颈飞舞的苍蝇很快转晕了头,叮的一声摔在窗上。老魏这才把心一横,一脚踏
死苍蝇,推开房门。老板似乎没搞懂老魏吭哧吭哧说了半天的话,提着耳边的眼镜
不动声色地看他。老魏越说越小声,最后代替声音出来的是一颗颗汗珠,它们结在
他的额头、颈窝、背心,熟透了。声音越小,土匪这个词在老魏嘴里出现得越急促,
它本来是老魏用来突出和强调事情的凄惨的,但它却湍急地欢快地奔泻出来,模糊
和淹没了整个事情。土匪土匪土匪……但老板听懂了。而且对这个词表现出莫大的
兴趣和宽容,老板不但提前支付给他两个月工资,还笑了笑,扬起声调说,也想讨
个野蛮女友做老婆啦。老魏哎哎地应着,脸蛋酱红了两团。他没听出野蛮女友的意
思,但听出了事情很顺利的意思,心里感动又意外。煮熟的鸭子,也可能飞的哦。
老板回忆起自己最近一次失败的恋爱,看到老魏缩头缩脑的样子,深深为他担忧起
来。不会,不会。老魏应着,钱往口袋里一塞,兴冲冲跨出店门,就像一个毛头小
伙子。看得老板心里升起些惆怅,这个老魏。
钱到王花女手里,她没说什么,光是在手心掂掂。老魏心里忐忑,说,手头就
这么些,下回会多些。王花女没再看钱,胡乱卷了蹭进裤袋,对着镜子专心剔牙。
老魏这天早早到家,专门做了几个王花女爱吃的肉菜,王花女吃得十分满意。饭后,
老魏又想让王花女给他热被窝,王花女爽快地答应了。这次她没有像前次那样睡死,
睡一夜,而是很快套上了衣裤,跳下地就走。老魏磨破了嘴皮都没用。她说家里一
堆货,今晚不搞定不放心。老魏要跟去帮忙,王花女拿屁股挡他,说是让房东知道
不好。老魏送她到门口,有点赌气地说,你有别的打算是不。王花女瞪起眼,说,
谁告诉你的?老魏说不出来。这个人跟他很铁,他叫他老钟,杂货铺老钟。老魏只
好放她走。王花女走到楼道,回头警告他说,不要乱听人嚼舌根子,懂了吗?老魏
点点头。门口空了好大一会儿,他心里还是融融的。你听,她叫他不要听人嚼舌头
——要相信她。
老魏每天下班就直接往农贸市场窜了。他要把王花女接回家来,不仅仅是接到
床上,而要让她夜以继日地呆在他家,千秋万代地生根在他家。王花女对他照样严
肃,好像忘记了跟他不严肃过。她不向他介绍新进的衣服了,即使他扯起话头,她
也不接,懒懒地打手里的毛线。
生意好吗?花女呀。
好,好死了。
那你该欢喜啊。
欢喜什么啊,正话反话都听不出来,人老耳朵也昏。没看到这半天一个人毛也
没有吗?人都死哪儿去了。
花女啊,生意不好早点回家哕。
回家喝西北风啊。回什么家。
她皱着眉,眼光阴翳地盯他一下,说,我说今天没开张呢,都是你在这里晃,
把人给吓跑了。你快些走吧!
老魏张口结舌,很窘迫的样子。他心里难过起来。默默看了一会儿地上,说,
你今天不跟我回家吗。
王花女从毛线上抬头,暴起眼看了他一会儿,招手说,过来。她又喊一声过来。
老魏过来了。王花女让他把背转过来,她把打了半截的毛衣在他肩膀、腋下比比画
画,手在他的肩膀上掀来掀去。老魏像个陀螺一样旋转,张着两手。不敢动弹。后
来脖子麻了,才略微转动一下,问,这,给谁打的毛衣?王花女说,还有谁?咋的,
嫌颜色不好?式样不好?她这么望他的时候,小的那只眼在笑,大的在发怒。老魏
赶快说,好,好看。他希望王花女两只眼睛都给他笑起来,然后跟他回家。王花女
却说,你先回,明后天打货,多吐点货吧。老魏点头,花女啊,我在家等你吃饭。
王花女看着他,眼里添了一抹温情,老魏啊,你对我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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