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上,王花女告诉他,她在老家还有个儿子。儿子不像女儿,是要花许多钱的,
花许多意想不到的钱,不多攒钱不行。王花女说起儿子,脸蛋红红的。眼睛也红。
王花女看着老魏,说,打货的钱还在别人口袋里呢,不打货可不行,全是老货更没
人买啦。老魏说,就不能缓缓?王花女翻眼说,怎么缓。我刚才叫你缓缓,你怎么
不缓。王花女发火了。老魏笑起来,这不是两码事嘛。我不是救火嘛。王花女吼,
你个死不正经的老头儿还提拔成消防员了。你那是救火,我这边也要救火。老魏笑
得厉害,把瞌睡都笑没了。
等不笑的时候,老魏就想起了心事。香芹今年毕业,不久该回家了,花女住进
家的事没有跟她商量,不知道她想法是怎样的。还有打货的钱,难道还能再找老板。
可是,不找老板又哪有别的办法。他叫王花女缓缓,她不缓,还给他取个外号叫消
防员,又可乐又可气。
这天下班,老魏还没进老钟的铺子,老钟就在窗子眼里冲他招手。老钟跟他隔
墙住了多年,开杂货铺赚了点钱,人就跟着铺搬到胡同口去了。那里临街,所以老
钟总显得见多识广,不管哪路的消息都灵通。老魏每天经过老钟的铺子,都要被招
进去,听老钟发表一些牢骚或见解。大多时候老钟的牢骚就是见解,见解就是牢骚。
老魏当忠实听众有几十年了,活生生由一个青年听成了个糟老头儿。现在,老钟把
老花镜探进老魏的衣领,小声道,你家来亲戚了。老魏说,嗨,莫不是香芹回家了。
老钟说,什么香芹。香芹还能叫亲戚。你这人什么概念都搞不清。香芹,她是你的
直系亲属,懂吗?直系亲属。老魏连连点头。老钟告诉他,一个矮矬子,在你家院
子里守你一下午了。长得凶,不开口满脸是胡子,一开口满脸是牙齿。老魏眨巴着
眼睛想,想不出来是谁。不过他只愣了几秒钟,忽然一拍大腿,喊起来了,我表哥
来了!咳,好多年没见了。老钟狐疑地,是吗?老魏笑道,那还有错。表哥来一次
不容易,借我两个钱打酒吧。老钟一听,马上收了表情,木然地望向房梁。老魏说,
老哥。你知道,我家香芹就要工作了,你怕我还不了钱?老钟还不做声,人往凳子
上一蹲,抽开了烟。老魏说,可是我第一次求你,你不会抹了我面子吧。往后我可
要绕开你门口走了。
老钟不紧不慢地敲出烟头,说,酒在柜子里,你拿瓶去,账我记下了。连带旧
账一共是六十三块八毛。老魏嘿嘿笑着,蹭到老钟的脚边,蹲下踩那颗老钟敲出的
烟头,不说话。老钟弹起眼珠子,说,还不够打发的?老魏说,酒有了,猪耳朵总
要有一盘。表哥跟我的关系,就跟我和你老哥一样,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来投奔
我,要住好几个月,不好食好宿招待,说不过去。老钟道,谁跟你穿一条裤子长大
的。你满屁股窟窿,我也跟着你卖腚吗?老魏怒道,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老钟哼了一声说,我管你面子、里子,你只管绕开我门口走。走吧,走。过了
一会儿老钟开始愁眉苦脸地掏怀,掏了有半分钟,出来一个钱夹子。他蘸着唾沫点
出几张钞票挂在空中,道,够吗?老魏漠然点头。老钟道,写字据,三个月后还。
老魏满柜台找纸笔,大名一签,递到老钟手中,说,合适不合适。老钟将眼镜探到
纸面照了半天,说,都老油条了,还有什么不合适。老魏只当没听见,伸手取钱,
眼看心里的欢喜就要泄露出来。老钟的手突然往后一缩。慢!你拿个东西来抵押。
看老钟紧捏钞票,不肯让步,老魏心中焦躁起来,喝道,我家哪还有什么东西。老
钟想了想,说,那倒是。不然你每天多在我这呆一阵,我给你减点利息。老魏答应
了,说呆到来新闻联播吧,七点。老钟愤愤道,你个老东西,多一分钟能少你一两
肉哇。
老魏在院子里跟那人打了个照面。那人蹲在一块石头上,听到门响,扯了把草
在手里,头抬起来。在老魏跟他说话的当儿,他一把把地扯草,一眼眼地打量老魏,
用对待一个不速之客的眼神。草末子掉在他的解放鞋上,那人跳起来跺跺脚,开口
说,我是谁你不用管,把王花女人交出来就行。老魏心里咯噔一下,口气软了下来,
来,屋里坐着,慢慢讲。那人大大咧咧地往对着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接过茶
杯就喝,喝光了,示意再来一杯。老魏笑问,从四川赶过来,好远的地啊。那人嗯
一声,说,她现在跟你过?老魏应了一声,说,你是大哥吧。那人说,大哥是你叫
的?你们打证没有。老魏忸怩道,还没呢,要靠大哥成全。花女肯定听大哥的话。
那人说,成全。哼。好说。我面前她向来不敢不听话。老魏一听,赶紧说,大哥你
坐着。我出去一趟。那人说,好说,好说。你莫买多了肉,我酒量也不大呵。
等肉烂在锅里,菜一盘盘地端上桌,大半瓶酒已经装在了大哥的肚子里。老魏
不时扶一扶酒瓶,实际在手测余酒的分量。大哥不仅酒量大,劝酒的功夫也是一流,
一套一套的,跟他倒进喉咙的酒水一样顺畅和庞大。老魏不得不经常低头,浸一浸
嘴皮。到最后老魏毅然站了起身,脸蛋通红说去弄瓶酒来。刚到门边,门就被王花
女推开了。老魏说,花女,你看谁来了。你陪着大哥,我去搞瓶酒。王花女愣了,
看着一片狼藉的桌子,和那个醉眼惺忪的大哥,戳在门口不会动了。大哥看到她,
打了个招呼,你回来了。王花女气呼呼地把包扯下脖子,掉头往房里拐了。砰的一
声,将门撞上了,同时她特有的尖利嗓音从响声中穿透而出,搞,搞你个头啊。老
魏被她弄得没有面子,挤一下眼睛笑说,生意不大好做。大哥你等着啊。一只脚才
迈出去,王花女的尖叫追杀过来,你给我过来。
大哥打个酒嗝,摇摇头。他同情地看着老魏,血红的眼白不时上翻,语气慵懒
而满足,说,一点没改。你去狠揍她一顿,我说的。揍一顿老实几天,几天不揍皮
肉发痒,我这是看在这瓶好酒,给你讲肚里话。女人欠揍。王花女的脑袋从门缝中
冲出,冷笑说,你欠剐。千刀万剐没血没皮的东西,还有脸到我家来。大哥咚的一
拳砸在桌面。碗筷跳了一跳。王花女吓了一跳。老魏也吓一跳。大哥看到这些反应,
满意得哈哈笑,你家?谁说是你家。他提起笨重的胳膊,拿食指逐一指向二人,说,
你?你说了,不算。你呢,你说了算?狗屁。我说了才算!
快拿酒来。快拿酒来。
老魏小声问王花女,他不是大哥?王花女一肚皮不爽,说,哥你个死人头。他
是个瘟神!瘟神在那里拍桌子打碗,喊叫,王花女你得意快活呵。又找上男人了,
老公孩子说扔就扔。今天叫你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我也——扔!
一只只碗朝两人砸来,他练起了飞碟,佐以狂笑。王花女赶紧把门撞上了,把
老魏留给他。老魏打门不开,只好猩猩一般跳着,说着好话。碗盏、汤水像一个个
耳光,把地面扇得吱吱叫。老魏跳着跳着,到了他身边,一下将他扑到桌面。叫他
两只胳膊动弹不得。这样压了一阵,老魏几次像床旧被单一样被大力掀开,复又盖
上去。醉酒的人已经是强弩之末,粗声喘气,不多时趴在桌面,响起了鼾声。
那夜王花女也一样,几次把老魏从她背上掀掉。她把身体卷得很紧,老魏的手
脚和问话都插不进。老魏只好另起了一个被筒,听着隔壁的动静,琢磨了一夜。早
上,王花女起来,没有跟平日一样早早出门,坐在床头等老魏睁眼。在老魏糊着眼
屎的视线里,淡青色雾气中,红肿眼睛的王花女显得很奇怪。他觉得对比瘟神来之
前,这个时候的她更像他屋里的一份子。她跟她身下的旧床单,跟那只磨得光光的
圆凳,跟屋角的几块红砖和石灰渣,散发出相同的可亲的气息。老魏愁苦了一夜的
心有了安慰。王花女在这个早晨接近完美。青雾中,她的轮廓呈现出一种圆润、不
确定、楚楚可怜的情状,像是随时会随薄雾散去。她坐得远,像平日一样穿戴整齐,
随时要出门的样子。老魏欠起上身将她的手拉到怀里,嘴里说,不要紧,不要紧。
在王花女骂骂咧咧的诉说中,老魏证实了男人的身份,当听到两人尚未打离婚
证,老魏的眉毛拧得铁紧。
不要紧。他说,脸色暗得如不新鲜的猪血。
接瘟神容易,送瘟神难!王花女喊,难过得鼻孔里冒出泡泡来。
你去打你的货,这里交给我。老魏说着,把老钟那里得来的钱拿出来。王花女
接过来,搂过老魏的脑袋亲了一口,说乖乖,手脚好快啊。她一溜烟出去,又像个
小女孩一样跑回来,嘴巴钻进他耳洞里说,你注意莫惹火他,早年间他打爆过一个
杀猪的眼睛。王花女说完,挺着胸,提着个大包出门了。
瘟神醒来时,桌上已经摆上了豆浆油条,他抓过两根,对折了往嘴里填。老魏
马上记起老钟说的满脸是牙齿的话。只要他吃得下,他想,不咬人就好。正走神,
瘟神的眼睛往这边一翻,老魏赶紧笑,说,大哥吃得饱不。瘟神一口气干掉豆浆,
抹嘴说,饱了饱了。王花女哩。老魏手指门口,说,做生意去哩,不做没饭吃。瘟
神瞪着他,说,那你不去干活,守着我干什么。老魏迟疑了下,说,我陪着你,你
是远客。瘟神说,不用,不用。我要出去,门不用锁,肚子叫了我就回来了。老魏
小心地说,大哥到这个小地方,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吧。瘟神翻起眼睛想了想,说,
大事倒没有,在家呆腻了,烦了,你知道,成天跟儿子捆一块,窝心。出来散散心,
顺便带王花女回去。老魏认真地听着,说,是,是。花女也想孩子。
瘟神摸着头,持续地盯了老魏一阵,说,你又这么好说话。咳,叫我难办哩。
他的手掌一直在自己后颈和后脑勺那里摸来摸去,头摆尾动的,头皮被摸出唧呱唧
呱的怪响,同时有细密的白色烟雾播下来。他摸得很细致,摸得老魏头皮一阵阵发
痒。瘟神摸到了头顶,说,王花女这女人,在你怀里是个香饽饽,在我这儿,是个
纸飞机,飞了就飞了,飞得不远我还捡回来。飞得远了,我手都懒得伸。老魏眉眼
里掩藏不住一层喜色,扒着餐桌,问,四川离这里,远不。
啪,瘟神猛一拍脑袋瓜子,把老魏唬得一弹。瘟神满意地笑了,远!说完,他
站起身往门外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