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瘟神在院门口消失了,老魏还在发愣。他赶紧撒开腿追,在巷子里追上了,喊,
大哥,大哥。瘟神大摇大摆地走。老魏说,话没说完呢,回家说吧。瘟神说,有话
哪儿都能说,说吧。老魏说,你能站下不,我就一句话。瘟神笑呵呵的,停了脚步,
把眼睛斜过来。老魏结结巴巴地说,远,远你就不捡了?瘟神说,远就不捡了!老
魏又问,那四川离这里也远?刚才你说?
瘟神收了笑容,说,可不是远嘛。老魏说,那,那……你跑来这里做什么。瘟
神摸摸头,爽快地说,我也不知道。老魏满脸的喜色暗了下去,半晌说,大哥你说,
要怎样你才放下花女,只要我有,我都答应你。瘟神站了一下,后退一步,往块石
头上跳了,蹲下来。老魏看他翻起眼睛看自己时颇吃力的样子,赶紧在他身边蹲下
来,一根烟递过去。
瘟神深吸了一口,吐出两个字来,一万。
一万。瘟神重复着,他的右腿突然哆嗦了一下,又一下,赶紧伸手按住了。
老魏被这个数字惊呆了。瘟神同情地瞄他一眼,说,你有多少。当然他马上后
悔了,说,你有多少我不管。
一万,瘟神坚决地说,一万就懒得捡她了。
老魏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连屋带人我们也不值这么多,你家花女跟了个穷
鬼呀。
莫来这套。瘟神戒备地说。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老魏问他。
干什么。瘟神不安地说,干什么我还没想好。王花女不值这么多,又懒又馋,
脾气还臭,原该我给你一万。可你算算,一个小孩带大要花费多少,吃饭、穿衣、
上学……以后讨老婆盖房子,要不要钱呢。
讨老婆是以后的事。这些我们会帮衬的。
你们。瘟神嘟囔说,还就你们了哩。
眼下是不需要什么钱的。老魏责备地说。孩子不是还有份事做吗?
有屁事做。二十岁了还是我养活他,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在老魏深邃严厉的
目光里,瘟神多少感到一丝歉意,他的手不知不觉又摸起了头。在老魏看来,瘟神
摸头是一种心软的表示。
八千。不能再少了。瘟神呸地吐了烟头,跳起身,说,你自己考虑,我不跟你
扯了。
瘟神走了两步,猛然止步,回头说,不许跟。要敢缠着我,信不信我打爆你眼
珠。
信,信。老魏赶紧缩回了脚尖。
瘟神哈哈大笑,声音被风传过来:一个眼珠子五千,你自己打爆它,我一个钱
也不要。
是真的不。老魏踮起脚追了一句。
他站了好一阵,眼看这句话被风卷走了,送进巷子里。
不是说八千?他又喊了句。
老魏就去上班了。接下来他的同事开始看到他一边炒菜,一边嘟囔着一些数字,
要么就是看着腾起的火焰发呆。他不是忘记放配菜,就是多放了一回盐,要么烧煳
了。在空闲下来的时候,老魏面前就搁了好几盘冰凉的菜肴。老板站在它们和老魏
面前,眼睛瞪着,似乎要将他们一起吃下去。老魏老老实实地拿起筷子,在盘子的
上空游走,夹一筷子肉丝,吃一口白菜,脸上浮出歉疚而恍惚的笑来。
老板转身走了。他是一个喜欢说话不喜欢笑的年轻人,当他不说话的时候,事
情就会变得复杂。老魏有点担心,又有点无所谓。下班后已经是十一点多,老魏给
瘟神带了盒饭回去。但瘟神整晚没有回来。
暑天一到,香芹回来了。香芹在家呆了几天,就从老钟那里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包括新添的账目,以及不知在哪里的八千块。香芹不理会出现在家里的两个人,每
天清早出门找工作,晚上回来就睡觉。偶尔老魏的眼神跟香芹相撞,能看到她眼底
有一层隐忍的水光。瘟神有时回来,就睡在厅里的长凳上,呼噜打得山响。老魏听
着这些响声就忍不住叹气,他既不能让瘟神不打呼噜,也不能让香芹不摔门摔凳。
倒是王花女打货回来后,表现很好,经常找香芹搭搭话,碰了壁也只瞪瞪眼。当然
王花女对瘟神的态度有点可疑,在老魏跟前,她说起瘟神是字字见血,咒得他几代
翻不了身。一转身,又跟瘟神在哪个角落里有说有笑,有时还打闹着出厨房,嘴里
依然是骂得他血直滴,但瘟神并不恼。看上去瘟神很享受目前这种日子。
过了半个月,香芹在外面跑得黑瘦,依然没有哪个学校接收她。这天傍晚,天
上下起雨点,香芹沿着老街慢吞吞地回家,早上还是好好的晴天,跑一天,就把天
跑阴了。看她的架势,即使雨下大些,她也不会上车,或是跑起来。她一心走着,
看到身边的人打起了伞,没打伞的都在快步走,想在雨下大之前赶回家。香芹走过
了农贸市场,瞥见里面买衣服的人很多。她经过实验小学时,看到门口涌出了一大
堆小孩子,中间夹杂着一两个和她相仿年纪的人,他们表情严肃,举止斯文,对抱
着头乱跑的孩子们喊着什么。走过医院的时候,她缓下脚步,折身进去了。晚上老
魏咳嗽起来害她睡不着,她早想着来开一瓶枇杷膏。
没想到在医院的走廊里,香芹一眼看到了老魏。老魏不在福康饭庄的灶台,来
这里干什么。老魏趴在一个窗口,把一只胳膊伸进去,身子因为紧张丽弯成弓状。
他的脸正好对着这边,香芹很清楚地看到上面皱拢的五官,和因此更密集的皱纹,
它们在集体显示着某种痛楚。等香芹弄明白了眼前的情景,这痛楚很快攀爬上她的
脸庞,让她的心尖猛然一搐。不等老魏把那只胳膊拔出来,香芹跑回了家。
以后每过一阵,老魏就会在那个窗口出现。有时就他一个人,有时要排队,有
一次队伍排到了走廊的门口,那些人有老有少,跟排队买肉一样,神态安详。出来
时他们有的会用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按一阵,有的则在点着几张钞票,带着满
足而木然的表情离开。香芹站的位置只能看到老魏的背,他排在后面,正好脾气地
跟前面一个人说着话,说着说着,她听到他发出的那种干枯的哈、哈的笑声。那天
轮到他,天色已暗,人家要下班,老魏趴在窗台跟人家争论起来,香芹听到他的咳
嗽声很响,很惨烈,但这些镇不住人,几个穿白大褂的陆续出来了。经过她身边时,
她看到他们边笑边摇头。晚上老魏咳得更厉害。枇杷膏被他拿到老钟那里,换了两
瓶酒喝。他面色越来越黄,浮肿,手脚身子却跟他的笑声一样干。一天早晨照面时,
香芹被他惊吓住,半天缓不过气来。
不久香芹谋到一份超市收银员的事做。每天很晚回家,经过杂货铺,老钟总在
窗子那里用眼睛迎她。老钟总是摇头,说,这个老魏,自己的闺女不心疼,心思都
在别人老婆身上。香芹呀,依你这个文凭,该吃皇粮的,你爸不给你张罗,伯伯替
你张罗。老钟所谓的张罗,香芹几年前就懂,他不过想把她跟他的儿子张罗到一块。
老钟有个白胖的儿子,单是白胖,并不傻,上学时就喜欢在巷子口守香芹。等到香
芹了,他就欢喜,脸上鲜艳得要滴出血来,肥厚的嘴唇直哆嗦,两手在臀部揉搓不
已。没看到香芹,他就等下去。香芹去读书了,他就没再上学,他的工作就是在巷
子里等香芹。以前香芹听到张罗这类话,就会走开。这一次她留在杂货铺前,应了
一句,怎个张罗?老钟一听,把老花镜探出窗口,将香芹看了又看,笑眯眯地说,
张罗你吃上皇粮。这么好的闺女去给别人收钱,咳,不如帮伯伯收钱。香芹就说,
你让我吃上皇粮,我就来给你收钱。老钟说,香芹啊,这话不能随便说的,你可要
想清楚。香芹说,要不要我给你写个字据,让建成保管呢。建成是老钟儿子,听到
香芹这么喊儿子,老钟乐得笑开了花,直说好,好。有你这个字据,你爸那些字据
统统作废。
一日,香芹一进院门,就听到王花女的大嗓门。这破工作辞了也好,没几个钱,
还起早贪黑,忙得跟个孙子似的!老魏躺在家里那张深色的竹床上,弯着身子,一
声不吭,香芹进门时挡了光线,他的眼睛打开了。香芹看到他的身子也像这张破竹
床,被虫子蛀空了,还在强撑着。王花女指尖夹个烟屁股,走到香芹面前说,断子
绝孙的老板,狗眼看人,你老子这么好的手艺,给他们创造了多少利润,搭上多少
好年华,说不要就不要了!老魏有气无力地说,你就不要说了,这原是我的错。香
芹进了房,王花女还在说,天杀的老板,欺负我们没权没势呀。布帘一动,香芹走
了出来,把手里一沓钱交到老魏手心,看得一边的王花女收了嘴,两只眼瞪得一样
大。
爸爸,这是八千块。香芹说。
香芹,王花女走上前,一把握住香芹的手腕拉到怀里,说香芹你真去给老钟收
钱了?有你的啊,香芹。
老魏爬了起身,看着手里的钱说,我不要,香芹。
王花女笑眯眯地,一把挡回老魏伸过来的手,一屁股坐下,点起钱来。王花女
说,我们家香芹有头脑,有情意,你就不要伤她的心了。
王花女。香芹说,钱你收了,让那人走。
王花女答应一声,欢欢喜喜卷了钱,进房收起来。
你的钱我不要。老魏咳嗽起来。
爸,你不要去医院卖血了。要是我妈在,会难过……香芹对着门口说,年底我
就结婚了。还住这巷子里。你能天天看到我。
不要啊,香芹。老魏呆呆地说。
老钟果然神通,把香芹安排进实验小学教书。香芹下班了,准能看到建成在学
校门口。叼一根冰棍,或是和几个老人下棋,等她一起回家。一路上,他一只手给
她抱作业本,一只手给她打扇,路人怎么取笑他,他全不理。到了巷子口,他也就
回家了。香芹有这每日短暂的陪护,也不觉烦恼。
瘟神回去的那天,老魏陪王花女回老家办离婚证。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回来时
还是三个。王花女的儿子跟着一起回来了。这是个瘦长的年轻人,卷着头发,舌头
也卷了似的,说话、扮相都跟周杰伦学。老魏听他讲话要集中精力,但还是常常听
不清楚。不过有一点老魏是清楚的,王花女虽然是自由身了,但真正跟自己过还得
过她儿子这道坎。你听,她老早说了,男人他妈都靠不住,除了我的亲儿子!
王花女说儿子是来耍耍的,耍过了就回他老子那里。这让老魏心里多少有了些
盼头。这儿子模样不传瘟神,性子跟瘟神一个样,喜欢喝酒,晚归,打呼噜,耍酒
疯。平时冷酷得很,皱着眉毛谁也不搭理,一旦喝酒了,他就抱着他妈嗬嗬哭,哭
得地动山摇,你跟这么个活宝老头儿,不嫌现世,我还嫌没面子哪。你跟我回去,
回去,你不跟我回就杀了你们。第二天早上,他脸上的表情又完整如初。他每天起
得早,回来晚,在老魏盘下一家小吃店那阵,他偶尔在店里现身,无非是在抽屉里
找点钱花,没找过麻烦。王花女一开始还指望他在店里打个下手,话到嘴边,看到
他不耐烦地皱眉毛,下半截话就咽回去了。夜里,王花女跟老魏说,只要他不念那
些胡话,由他去耍!耍够了回去了,我们就好好摆几桌。
摆几桌是干什么。老魏就问。
死老头儿,王花女翻着眼睛说,打证,说打证你听得懂吧。
老魏被骂得嘿嘿笑,说,由他耍由他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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