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耍就是半年。老魏店里的生意一直不错,天冷了,来店里点盘小炒,喝点小
酒的人来得越勤了。这天,老魏在爆一道辣子鸡的时候,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不一
会儿,端盘子的陈婆就颠了进来,喘得厉害,老,老魏,不得了,杀人啦。慌得老
魏手里的酱油瓶掉进锅里,人摸出去看。店里的客人早跑光了,几个高大的年轻人
手里清一色拿把刀,往一个男客身上招呼,刀上的血一滴滴落到地上的血水里,没
一点响声。老魏膝盖一软,瘫在一个年轻人的脚下,拜了下去。罢手了,罢手了,
大哥啊,人不行了。几个人停下来,对下眼神,刀在地上那人的棉袄上蹭蹭,大踏
步出门了。老魏鼻端下一股刺鼻的腥气,熏得他头晕脑涨。他爬起来打电话,话都
说不圆转了,喂,喂,是。是医院吗?
地上足足清洗了三天,镜子一样无瑕了,还是闻得到腥味。那味道不知道藏在
哪个夹缝里,抠不出来,冲不干净,经久不散。老魏天天趴在地上找,除此之外他
无事可干。他觉得就是这种味道熏走了他的客人,他恨死了这种味道。那些人砍人
后就跑了,据说这回弄错人了,他们实际想砍的是一个叫细毛的欠他们赌资的家伙。
王花女就是细毛的妈,她听说后惊恐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趴在老魏腿上哭
号,这帮千刀万剐的,说得到做得到呀,我的细毛哇!
店关门了,老魏又重新躺在了那张竹床上,弓着身子,眼睁睁看墙。他已经躺
了几天了,竹床铺了被子,还是吱吱嘎嘎响。夜深人静,王花女已经睡着了,细毛
当然没有回来,出事后他变得如惊弓之鸟,只回过一趟家。老魏的肚子瘪瘪的,他
记起自己没有吃午饭,晚饭也没吃,王花女去街上吃面,问过他一句,但他没有胃
口。他想喝点水,心里烧得慌,不过他不想在王花女面前流露出来。每次她在他面
前骂骂咧咧,眼泪汪汪,他就有一种心惶惶的感觉,后颈窝一个劲地发紧。现在,
他下了床,到五斗柜上倒水,水壶嘴与杯口发出一声响。老魏凝固了动作,缓缓回
头。王花女一动不动。老魏喝够了水,蹲下来打开柜子。在柜子的最底层,老魏七
摸八摸,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沓钱。
和上次一样,还是四千四百九十块。老魏凑在暗黄的灯泡下,又数了两遍。他
掏着口袋,把口袋里的纸币硬币都归拢,凑了十块,放进了布包里。他很快地将钱
包好,折得紧紧实实,塞进柜底。就在他挂上锁的当头,听到外面有动静,赶忙起
身。厅里,香芹抖着一肩膀的雪进屋,带进一股寒气,门正被她轻轻关上。老魏在
寒气里咳嗽了两声,走了出来。香芹说,爸,你还没睡呢。老魏说,下课了?今天
这么晚啊。香芹低头拍裤子上的雪,说,我和几个同事在学校门口吃清汤,在食堂
吃饭老觉得饿。带了一碗,在桌上。老魏哦了一声,嘴巴动了动,香芹已经进房去
了。过了一会儿,香芹出来了,到灶房打水,一路走一路说,爸你还不吃。冷了不
好吃了。老魏跟到灶房,看香芹洗脸、泡脚,憋半天也没说出话来。香芹看看她爸,
也不做声,只管把热水往脚面上浇。
你跟小花一起吃清汤?老魏总算问话了。
嗯。
红杏也在?
嗯。
怎么我说谁,谁都在?
香芹说,她们都在。不会有男人。起身把水泼了。
老魏觉得香芹那水泼到他脸上来了,辣辣的。还好灶房的灯暗,香芹看不出来。
老魏就回厅里去了。一会儿,香芹挽着裤脚出来了,看看桌上,端起清汤去了灶房。
她出来时,手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老魏喝了一口,_ 股甜香直冲鼻子,热气
把老魏的眼睛蒸得潮潮的。
香芹。老魏叫住回房的香芹,说,爸爸没别的意思,就算小花她们不在,有什
么旁的人,也不算事。
香芹看看他,眼睛扑闪着。爸莫想那么多,我知道轻重。店里的事够伤脑筋了,
关了也好。反正我能养你。
老魏咽下一口清汤,又一口。把汤水也一口口喝完。他把头抬起来,说,欠别
人的我们还给别人,也就好了。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看来,是以后的事了。香
芹,爸对不住你啊。
老魏的眼泪就一滴一滴地掉到碗里。香芹扶住老魏的手,直喊,爸,爸。莫说
了爸。老魏哆嗦着嘴唇上的胡须,只说,从小到大,香芹……
当,当,当,当。墙中央的老钟敲了好多下。香芹抹抹眼睛,低头说,睡吧,
爸。香芹回房了,老魏还愣愣地望了好一阵钟。
老魏次日一早起来,煮好粥,吃几口就出门了。那时候王花女正在梳头,眼暴
暴地望他出门。没做声。老魏也没想到跟她说什么,赶到街上四处溜达。到中午,
老魏也没见到细毛的人影。想到要给王花女送饭,便在街头买了两样菜,回家了。
在经过巷子口的时候,杂货铺老钟又在窗子口望他。每次老钟都用他老花镜后面深
邃的目光眺望他,饱含期待。老魏头一低,夹着屁股快步走过,不想却撞在了一个
端着一篓干豆荚的老太婆身上。在老太婆尖锐的骂声中,老魏放下菜,给她捡豆荚。
老钟高兴地探出上半身,说,你躲,你只管躲呀。老钟哈哈大笑。
我躲你干什么。老魏愠恼地直起身说。
好你个老魏。老钟说,这都大半年不照面了,弄得街坊不是街坊,亲戚不是亲
戚的。
谁跟你是亲戚。老魏说。我有事。
你走,你走。老钟说,看你也是真忙,连个大活人也找不着。
老魏一顿脚步,人你看到了?
老钟哼一声,说,我倒看见个人影,不知是不是朝你家去了。老魏就往前走了,
听到老钟在后面喊,建成他表姨夫把他搞进炼油厂了,没有你家香芹,身后的女孩
子排长队呢。
老魏折了回来,满脸喜色,问,当真?
老钟说,那有假!说到底,是你老魏头赚了,女儿女婿吃公家粮,老账新账一
笔勾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是个吃香的单位呵。老魏连连点头。
建成哪点配不上香芹了?老钟责问道。
是香芹配不上建成哩。老魏说,老钟,新账老账我总能还给你。
老魏兴冲冲地要走。老钟追出来,说,谁要你还了,你家香芹想当女陈世美不
成? 老魏说,你家建成屁股后头有一个排的女孩子啊,你就放了香芹吧。老钟,
老钟,前一阵没陪你看新闻联播,我实在是忙,忙得蹄朝天了。你莫介意。等忙过
这阵,我就来找你好好聊一天。
老钟咬着牙签,慢慢转动着,说,老魏,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要是悔婚,我
可以告你们的。父女俩骗婚骗财,这是要登报纸头条的。你说来找我聊天,到时候
你在这里呆不呆得下去,还是个问题。
老魏跟老钟对望了一阵,转身走了。
才走到院门口,老魏就听到王花女在喊话,赔钱?赔什么钱?冤有头,债有主,
你儿子被人砍了,要医药费找正主去呀。欺负我们没权没势是不是,欺负我们在社
会上没人是不是?我们正要找你呢,害得我们好好的店开不成,该你们赔钱!正好,
来了就不要走!不要走啊你!老魏慌忙往拐角处藏了,眼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
低头出来了,慢慢往那边去了。
王花女还在门口跳着脚骂,看到老魏进来,话锋就转到他身上了。一大早死哪
儿去了,该操心的不操心,什么都让我这妇道人家应付,这个家还有没有男人哪?
当初还说你靠得住,能让我过顺心日子,我真是瞎了狗眼了我。
老魏不说话,进屋去。在灶房的门后,他看到了细毛。细毛先是一惊,然后,
一丝颤抖的轻蔑浮上了嘴角,他拖着两臂,不情不愿地跟老魏来到了厅里。王花女
见谁骂谁,你个闯祸的小子,那人要是死在店里,咱家还不得被人扒层皮啊?你还
不给我露面,要不是李婶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哪天碰上你!你哪天被人砍了我还蒙
在鼓里呢你个不争气的娃娃!说着就声泪俱下,一把把地拍打细毛的肩膀。细毛微
微避让,王花女调整一下姿态,巴掌又黏上来。细毛索性把眉毛一拧,走到门口,
冷峻道,我走好了。我走了你家就太平了。
老魏接口说,认得路吗?细毛嫌厌地盯着院里的一棵树,说,我又不是娃娃。
老魏问他,你总共欠人家多少钱?细毛收回目光,对他妈喊道,现在我就走。王花
女插过来,一把握住细毛的手腕,狠狠瞪着老魏,说,谁准你走了?来,妈给你汆
了肉汤,先喝口。说着,她把细毛扯到灶房,不一会儿,老魏闻到了肉汤的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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