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天后的一个清早,细毛被送上了火车,老魏把细毛托付给列车上的巡警,反
复嘱咐。回到家,王花女正在打电话。老魏抱住她肩膀。说,好了,没事了。王花
女把肩膀一斜,拿屁股朝向他,继续说话,那是那是。……赵哥啊,那一块可要多
多照顾喔。……好啊,好啊,哈哈。等挂了电话,王花女反身瞪住老魏,说,你当
然没事,不是亲爹就是隔一层。你说,我儿子的命重要,还是香芹的嫁妆重要?老
魏一愣,说,这是哪里的话,细毛的命当然重要了。他这不是平安回去了?王花女
撇嘴说,让他这么回去。也就你做得出啊。当初细毛跟我们来,瘟神还甩给他五百
块呢,现在他一个人上路,你给了他多少?老魏说,车票不算,给了三百,够花了。
王花女说,看看。这要是香芹哪……
老魏走开了,说,你不要无事生非。他把煤气灶打着,把煮粥的锅坐了上去。
在他切第一刀萝卜的时候,王花女进来了,说,我无事生非?好,你说,你藏着这
些钱,是不是给香芹买嫁妆用的?老魏心里一沉,回头去看。果然在王花女手里躺
着一沓钱,它们软塌塌地卷着身子,正散发出绝望的气息。没有多想,老魏放下刀,
伸手去抓。王花女在躲闪的时候,很愤怒,嗓门刮得他耳膜生疼,好啊,你来抢!
不是那晚听到你跟香芹说话,我还以为是留着给我买戒指的哪。我嫁给你,什么都
没有,我是嫁人还是嫁鬼?我又以为是给细毛留的,人家都要债要到门口了,你还
是雷打不动,老东西,多狠心哪。
老魏阴着脸,说,还给我,还给我你就没事了。王花女昂着头,说,摆几桌也
不止这么些钱啊。先放我这里吧。说着她把钱随随便便塞进裤袋里,转身出去。老
魏一下抱住了她双腿,伸手就掏她裤袋。王花女边笑边骂,疯老头儿,你干什么。
她一只手护住袋口,一只手啪啪地拍打老魏的脑袋,或掰他紧紧屈起的十个指头。
在这过程中,萝卜、篓子、刀被推下地,滚出老远。锅子也被撞翻了,水米流了一
地。
老魏咳嗽着,死死抓住她裤子,说,现在我不想跟你摆什么桌子,王花女。你
跟你的赵哥摆去吧。钱还我就好了。
王花女用力一蹬腿,把老魏踹出几米远,呵呵笑起来,死老头儿,还吃上醋了。
连名带姓叫起我来了。力气倒大,就是不用在正途上。她直起腰身,一闪身跑了,
过了一会儿,笑声还从巷子里飘过来。
老魏揉着胸口,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发觉裤子那块湿了,这才
看到还没熬好的米汤淌出好远,像小孩子撒的一泡尿。老魏觉得有点意思,咳嗽着,
爬起身来,蘸着米汤随意地画了一幅画,有点像个刺猬,又像荷花,或是细毛的脑
袋。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才闻到了煤气味,火早已熄灭了,煤气阀却没有关
上。
老魏关了煤气,躺到竹床上。这竹床是越来越响了,不知道哪天就要散架。他
蒙蒙眬眬睡去,中途听到院门被打响,但没有人进来,没有人吵醒他。
老魏做了一个梦。黄黄的灯光下,一个披着红盖头的女子坐在桌子前,老魏做
了一桌子的好菜,它们一律散发着朦胧的香气,使得老魏闻不真切。他急于让身边
这个女子闻一闻,尝一尝,好确定它们是不是真的美味。他颤巍巍地伸手,把盖头
揭了。揭了盖头的女子如天仙一样好看,眉目有点香芹妈的样子,她羞答答地张开
嘴,接了一口老魏送过来的菜。梦里,她一直抿着嘴笑,没开口说一句话。老魏的
心被笑得软乎乎、晕乎乎的。
这个梦做得长。老魏被自己的一串咳嗽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窗子外
的树枝像一些叉子一样微微晃动,直戳到玻璃上来。屋里一团暖和,感觉不到一丝
风。老魏的额头汇聚了些细薄的汗珠,这汗珠还带着梦的淡淡香甜和遗憾,他长长
吐出一口气来。这时,老魏重新闻到了煤气味,在他睡去之前关掉的煤气,似乎复
活了。它们已经有了些势力,非常活跃了。这气味跟小吃店地面的血腥气有得一比,
它柔韧的质地,诡秘的作风,诱惑的身姿,和无孔不入的架势让你无法拒绝。这气
味有脚,有手,它占领你,进入你,却弄得你心甘情愿,老魏的梦就是在它们的抚
摩下,才有了这样旖旎的风光吧。老魏回味着,四肢绵软,身心舒泰,很久都没有
睡过这样的好觉了。老魏的眼皮渐渐合拢,他很想再做一个这样的梦。
老魏还没有踏进另一个梦里,耳朵就被王花女哐哐的脚步和喊话声吵醒了。王
花女沙哑而巨大的嗓门最后一次在老魏的眉心爆破,老头子啊——王花女的那个
“啊”字是她说的最后一个字。“啊”字被拉长了,里面没有惊恐、愤怒、焦虑或
仇恨,只是平常的一个语气词。随着电灯开关的按响声,它同它的主人王花女以及
未婚老头儿老魏一起消失在一声更为巨大的声响中,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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