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看到在几十亩瘦黄秧棵的水稻田中间,夹杂着一块秧,麻麻密密挤得缝隙
都没有,秧苗儿长得有尺把多长。是块秧田,我们没看错。我紧跑几步到了田边,
真是块秧田。天哪,真是老天照应,我们出门就找见了秧。我大致估摸了一下,这
块田有两亩左右,这秧扯了运回去,可以栽四五十亩水田。虽然秧老了些,这是正
常的,现在的二季稻栽秧季节已过了半月多了,谁还剩下嫩秧?有些队之所以剩下
秧,是因为秧苗出得齐,水田里用不完,他们就把秧留着长高些,到时割了喂牛。
我朝吉喘大叔喊:“是秧田是秧田!”
吉喘大叔跑过来,伸出他的大手抚摸着秧苗,轻轻的,就像过去抚摸他的爱女
珍妹。我看见他的黑脸上有微笑闪出。他站起身,大手一挥,“走,进村去!”
一个一手提着铁皮锈蚀得很厉害的铁桶、另只手握双筷子的老头把我和吉喘大
叔带到队长门口,他弓着个腰脊站在一边看着我们,不走。我朝他的锈铁桶里一看,
里面有小半桶鸡粪。看来这些鸡粪是他在村里各处用筷子捡起来的了。老头有双混
浊的眼睛。
队长好半天才从屋里出来,赤着膊披件白布衫子。见了我们,队长伸开双臂伸
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似乎还没睡醒的样子。队长细高个儿,不到三十岁,
穿件蓝布叠腰短裤子,看上去蛮窝囊的样子。
队长说:“么样?是喊我去公社开会去的吗?好久没开会了,队里又没得多少
活做了,口里也淡了,开会可以打打牙祭哟!”
队长的屋里蛮凉快的,却是有些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家具摆设,几只东倒西歪
的凳子脏得使人不敢就座。
吉喘大叔谦恭地说:“队长,我们是河东的,我们队的水稻田被水泡了,我们
是来找你们买秧的,用谷子换也可以。你们队里有秧吧?”吉喘大叔这是故意问的。
“啊,不是通知我开会的?”队长又伸开双臂打了个呵欠,“当队长不开会,
没得么意思!再不开开会,我懒得当这个队长了。公社开队长会打牙祭,那蒸肉好
吃得是没得说的。”队长说完,咽了口涎水,喉结那儿咕噜了一声。
吉喘大叔又谦恭地把买秧的事说了一遍。
队长说:“秧?有哇!就在村头那块田里。差点被犁掉肥田了呢!不是老二那
天犯懒病就留不下来。我派他去犁那块秧田,他请假上街卖猪,就没犁成。你们人
到齐了没有?那块田四百斤谷子,你们人到齐了就去扯嘛。旺才叔,你招呼一下子
就行了,谷子你们秋后送过来。”队长扯下布衫,准备回里屋去了。
那个捡鸡粪的弓腰老头用混浊的眼睛打量了我们一下,忙喊:“队长,不是他
们!昨天来买秧的是德宝的亲家,他们今天下午来的。”
队长又回过身来,看了看我们:“怎么,不是你们,你们不是德宝那个队的!
那就对不起了,我们的秧叫别人买走了。“
吉喘大叔这时再也忍不住了,拉起我的手就走。我也扭头跟吉喘大叔快步离了
队长的屋,真是的,这样的糊涂队长,哕哕唆唆耽搁了我们好多时间。我们快步穿
过村子上路,那个捡鸡粪的老头子跟在我们后面,用他混浊的眼睛送走我们。吉喘
大叔说:“狗屁队长!”
我也大声说:“真是狗屁队长,叫他吃不上蒸肉!”
心里有火,时间已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太阳这时和那个狗屁队长默契起来,
毒辣辣地灼人。四处都是热浪,太阳光如数万根烧红了的针尖,在我和吉喘大叔的
皮肤上戳着,身上热,内外夹击,我看到吉喘大叔脸色铁青。他在恨狗屁队长还是
在恨这天气,我无从知道。总之,我们在这个村耽误的时间一定要赶出来。我跟在
吉喘大叔的身后走着,我们往下一个村子赶去。光走路,又没人说话,不想点事是
做不到的,我的脑子又忍不住想起了事,乱糟糟的。
半个多月前,我还有着许多的梦想:上高中,再上大学,将来搞写作,到六十
岁时就得到鲁迅那样的名气。现在看起来,真好笑。我连上高中的命都没有。“命
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我娘这样说我,她老人家是信命的,在命运面
前规规矩矩,从来不知道反抗一下。我的命就只是在这炎热天气里在大太阳下奔行
找秧吗?我不信,我是要反抗一下的。后来我反抗了,若干年后我实现了自己理想
的一部分:搞业余创作。但是得到鲁迅那样的名气,是太狂妄了点,这辈子莫想,
只能当个三流作家。
在太阳底下行走,焦渴难当,我觉得浑身的汗水已被太阳挤干了,喉咙渴得冒
烟了,身躯再晒一会儿怕是要烧着的,烧起一蓬火,烧成一把灰。这时,我对中学
生活非常留恋。虽然我们是乡镇的中学,而我又是比一般孩子家庭要苦的学生,但
那确实比在太阳底下舒服一千倍。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讲得昏昏欲睡的,毕竟
在屋子里不热呀!中午,班长逼着大家睡午觉,几十个人挤在一间潮湿的寝室里,
可以甜甜地睡,虽然那寝室的气味难闻。待大伙睡着了,几个好伙伴悄悄溜出去,
到镇边的金水河里洗冷水澡,打鼓秋,痛痛快快地玩。可是这种日子结束了,没有
了。升高中的名单里没有我,再说即使有,我也不忍心让娘和大妹妹养着我,每月
供给我四十斤米背到学校。我的路只有一条,回到乡间来,用我稚嫩的肩膀顶起我
们家的屋顶,家里有我这个男子汉,才能叫家。
那天,我拿着个小本本的毕业证书,挑起我的粗布被子和木脸盆,木脸盆里有
我已用不上了的课本练习本,我有气无力地由学校所在地金口镇往家走。我知道我
没条件读高中,到真正已经决定不能读高中时,我少年的心是灰的,整个人也是灰
溜溜的。那天我走在回乡的土路上,慢腾腾地挪着,比起今天的行路速度慢了一整
拍。我走呀走呀,十来里路走了整半天。到村口了,我看见了那一大片绿色和在绿
色里扯秧草的人群,我的心胸突然开阔了。特别是从秧田里爬起来接过我的担子的
春桃,那晶亮的眼望着我:“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再不去了!”她说:
“真的?!”竞有些高兴起来。她高兴,我也突然高兴了。我心上的灰色也变得和
稻秧一般绿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春桃的晶亮的眼和家乡田野的绿色使我高兴
了吧!我本来就是这块田野里的一棵秧苗或者是一棵小草的,和春桃一样。
天越来越热了,四周一点风也没有,天空没点颜色,只是发亮。我跌跌撞撞地
跟在吉喘大叔后面走。吉喘大叔像是和谁赌气似的,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只听他
的大脚踩得哗哗响。我的旧凉鞋有点磨脚了,不过凉鞋在热地上已变得软软和和的,
发烫。身边是有气无力的稻棵田,坡地上有弱不禁风的高粱,叶子耷拉着。没有水,
水田的水是浊黄的,漂几片苔藓,苔藓是黑的。我再朝前看,前面有光秃秃的山包,
没有树。我们这样走到啥时候呢?这山地的村子怎么这样少?我想说话,但忍住了,
也不吭声,只任着身体朝前奔着,奔着,跟着吉喘大叔,嘴里呼着气。此时,我渴
望有一杯水,有一片树荫,然而都没有。我咬紧牙关。我读过作家艾芜的《人生哲
学的第一课》,我现在是在上这一课,何况我身后还有希望的眼睛。
爬上一座山坡时,山路完全变成了黄色。吉喘大叔加快了步子。这时我听见了
知了在树上热得叫唤的声音,虽说这声干极了,在热空气中有些刺耳,接着有狗的
叫声,我心里一喜,这说明前面有个村子。
吉喘大叔在前面甩过话来:“菱角,加把劲,前面有个村子叫白云庵,快到了。
我们在那里去歇歇,吃点干粮讨口水喝!“
我大声回答:“好!”脚下的步子快起来,剩下的一点劲就最大限度地鼓起来
了。
我和吉喘大叔相跟着进了村子。村子在一片凹地上,绿荫荫的一片大树掩着十
来幢房子,村子周围也有几十亩水田,稻秧长得不错,和我们河东的稻子长得不相
上下。房子都是白墙黑瓦。此时炊烟袅袅,饭香四溢,好一派和平安静的田园正午。
此地风水不错,我们从山坡下到村里,感觉体温降下了五度,就像从地狱进了
天堂一般。但是此地无白云啦,有云只会在高处飘,不会飘到这样凹处吧!为什么
叫白云庵?这里可能有个庵堂。我小时曾看过楚剧《庵堂认母》,庵就是尼姑住的
地方。
现在还有尼姑吗?倒是可以见识一下的。我这人就是爱乱想些东西。
村子东头有间孤零零的小瓦房,白墙已经有些驳落,黑瓦沟里长有青嫩嫩的草,
房子后面有株大苦楝树,枝权如伞般罩住了小房。小房当门有三级青石阶,一扇木
门虚掩着,木门可以看出红的底色来。房檐的四角翘起四只小兽蹲着。吉喘大叔直
趋小房子,到了小房门前的青石阶上坐下,把肩上的白布口袋和头上的旧草帽摘下
来朝脚边一撂,擦擦脸上额上的汗水,长长吁了口气,像回到了家一般。我看见吉
喘大叔坐下来,就站下用眼细细打量这小房子,在小房的门楣上望见了块凹进去的
青石板,嵌在砖墙上,青石板上有“白云庵”三个隐隐约约的隶体字。我明白了,
这是个真正的庵屋。我也像吉喘大叔那样摘下书包与草帽坐下来,哎呀,青石板上
冰冰的,屁股舒服极了。
虚掩的木门吱扭一声推开了,小房里走出一个老婆婆,这么热的天气,还穿件
细布长袍,穿双黑布鞋,一头银发纯净发亮,找不出根杂色来。老婆婆颤巍巍的,
脸上布满皱纹,但气色不错,一双眼睛看上去和善清明,给人一种慈爱的感觉。见
老婆婆出来,吉喘大叔忙站起身,欠了欠腰身。我被老婆婆的仪态吸引住了,也站
起身学着吉喘大叔的样子欠了欠身。吉喘大叔说:“老人家,身子还硬朗啊!好些
年没有来了,您还是这般健旺。”
老婆婆扶住门框朝吉喘大叔仔细地打量了几眼,说:“你是河东童家的老三吧?
也见老相了啊!我还好,多亏队里五保,只是年纪大了,八九十岁了,到了阎
王不请自己去的日子了。“老婆婆顿了顿,又望了望我,问:”这个后生哥面生啦,
是你们湾里哪个的伢呢?骨头嫩嫩的,跑这远来做么事哟?“
吉喘大叔答:“他是刘家四伢子的老大,四伢子前两年过世了。他叫菱角,刚
从中学毕业哩,跟我出来找秧的。”
老婆婆把双手朝胸前一合,那个姿势庄重而好看。老婆婆说:“四伢子死了哇,
造孽造孽!我看你们俩面带晦气,是遇到难事了。找秧呀,白云庵这村里没得的。
你们喝口水歇歇气吧,我给你们弄饭去!“
吉喘大叔忙上前拉住老婆婆说:“不用啦老人家,我们带着有面饼子,天气热,
不吃也放坏了!”
老婆婆说:“那我给你们弄点喝的来,水是有的呀!”吉喘大叔只好松了手。
老婆婆一会儿给我们端出口小陶缸来,陶缸里有两只带把的竹筒。吉喘大叔把
陶缸接过来放在石阶上。老婆婆也在另一级石阶上坐下。我和吉喘大叔喝水吃干粮,
老婆婆在一边闭目打坐,做冥思状。
我用竹筒舀了一筒陶缸中的水,水呈淡青色,亮亮的,我渴极了的喉咙立即咕
噜咕噜起来,一筒水喝完,我用口腔细细品了品,水沁凉清香,略带点甜味,既消
热又解渴。我又舀了一竹筒喝了,身上凉爽舒服,口里甜润清新,真是好茶水。那
时,我一口气喝了三竹筒,把我娘为我做的鸡蛋面饼吃了一半,吃得肚子饱饱的。
在那酷暑的八月,在山地的一个凹处的村庄。坐在浓荫罩住的安静的小庵前,
听村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鸡鸣,旁边有老尼闭目打坐,饮了山中的仙泉,吃了美
味喷香的蛋饼子,暑气消失了,旅途的饥渴劳顿疲倦没有了。那种舒服惬意劲儿,
那种静谧安宁逸然的境界,使我终生难忘。现在想起来,总觉得那小陶缸的水还在
润浸着我的喉咙,使我回味无穷。啊,美丽的白云庵,虽然没有白云,但比起白云
深处的仙山一点也不逊色。白云庵,我再也没去过那美妙的小山村。
我打了个盹儿,我在梦里见到了一大块稻秧如绿毯一般。突然秧苗的绿毯飞起
来了,我拼命地追呀追呀,身子轻了,我也飞起来。绿秧毯像块绿云,与我总隔那
么一段距离,我伸出手去抓,可总抓不住。就在这时,吉喘大叔推醒了我,我睁眼
一看,我们还坐在小庵前,老婆婆还在闭目打坐。我看到小庵的门前和石阶上洒下
了一些水迹。吉喘大叔说,他刚才帮老婆婆挑了两担山泉水。吉喘大叔说,老婆婆
陶缸的水是用一种草泡过的,这种草泡这山泉水,清冽芳香解热消暑,我们河东人
是很少喝到的,更不要说住在大城市的人了。
吉喘大叔脸上的气色显得和缓多了,他高大的身躯看上去充满活力与自信。小
庵前的小憩,使得我们如疲倦少油的机器充了油,经过修整,立即精神饱满,渴望
快速运转。吉喘大叔提起白布口袋,戴上草帽,朝我招招手,示意我们悄悄离开,
不要打扰了老婆婆的好梦。
在我们抬腿要走的当儿,老婆婆睁开了眼睛,眼光朝我们身上一睃,然后站起
身来。老婆婆伸手拢了拢头上的白发,说:“就走呀,这白云庵就不要停了,你们
上路后,翻过这道梁子,有两条岔道,你们沿向西北那条路走,到半下午就有收获
的。千万莫朝西南那条路走,你们的气数不宜在西南,凶多吉少。童家老三,听我
的话没错,带好这刘家四伢子的嫩秧秧,他的日子还长呢!”
吉喘大叔朝老婆婆欠了欠身腰,谢道:“老人家,谢谢您的指点哪!祝您健旺
长寿哇,打扰了!”
我也朝老婆婆欠了欠身子,我谢谢她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好的休息处所和甜香的
茶水。
我和吉喘大叔相跟着离开了白云庵,爬上了山梁。我把头朝凹地看下去,村子
还是那么宁静,老婆婆还在小房前的青石阶上坐着,她大约还在闭目养神。这是个
多么幽美的小山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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