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我在我故乡西部的山地中的竹林村的竹床上睡着了的那几个小时,世界发生
了什么变化,我说不清楚。但肯定是有变化发生了。事后我想,当我睡得正香正甜
之时,吉喘大叔顶着并没有弱下去的酷热,在山地里走着,他的大脚掌频率飞快,
喳喳声不断,他在往西南方向行走。我想吉喘大叔之所以不要我随他去的原因,恐
怕是因为这个西南方向的问题。在吉喘大叔不可选择地朝西南行进时,白云庵那小
房子门前打坐的老婆婆有什么预兆没有?或者老婆婆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就知道
吉喘大叔要出事吗?我不相信,我决不信这一套玩意儿。老婆婆说我们朝西南走就
会凶多吉少。吉喘大叔为了不叫我跟着一起受难,要我避开凶气,才坚持要我留下
的。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毫无根据。事后我问我娘,问春桃,她们在我出去
找秧时心里有什么感觉?她们说她们一直在担心,盼望我们快点找着秧回来。这种
感觉是完全正常的。吉喘大叔出问题的根本原因,是他有夜盲眼,一到天黑就看不
清东西了,只靠摸索。我要是早知道他有夜盲眼,我一定会陪他去的,我有一双好
眼睛呀,在夜里特别的敏锐。我晓得吉喘大叔有夜盲眼是后来听我娘说的,那时吉
喘大叔已经死了,到我父亲和小珍妹生活的那个世界去了。
总之,我睡了好多个小时,听队长娘子说,她看我睡得太香了,舍不得叫醒我。
队长娘子很心疼我很喜欢我,她有两个生得不错的女儿,就是少一个儿子。她很想
把她的大女儿娇娇嫁给我,后来看到春桃对我那般好,就灰了心,要我叫她干娘。
我最不愿给人做干儿子,只同意喊她婶子,她也就让步了。我发现这位竹林村的婶
子是个好心肠的人,是个好婶子。在我的乡村人物中,这个我都叫不上名字的婶子
是排在其中的,所以我就要写写她,让她存在于我的小说中。
总之的总之,在我睡着了的这几个小时里,发生了如下的事情,使我终生后悔。
吉喘大叔没了我这个累赘,就健步如飞地赶路。二十里山路,他一个多小时就
赶到了。到了贺山镇,吉喘大叔无心去观赏街景,其实那也谈不上什么景。吉喘大
叔一心一意找公社院子。找到公社的院子,别人已经下了班。吉喘大叔找管电话的
秘书,秘书正在打牌,背上已被人贴了三只乌龟。吉喘大叔忙不迭地向几个打牌的
上烟。吉喘大叔上了烟,帮忙点了火,就向秘书说好话,希望他能把办公室的门打
开,借他电话用用,有急事。
背上有三只乌龟的秘书这盘又输了,第四只乌龟马上就贴上了背。他要输了赶
本,把身上的乌龟甩掉,就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在旁边抽烟的炊事员,叫炊事员开
门看着吉喘大叔摇电话。吉喘大叔再三感谢,在炊事员的陪同下,开了门,摇通了
电话,叫队长韩癞痢的儿子连夜回村通知,叫全队人来竹林村扯秧运秧。
摇完了电话,吉喘大叔向打牌的人道了谢,又上了一圈烟。吉喘大叔长长松了
口气,任务基本上完成了,没有辜负乡亲们的期望啊!在吉喘大叔离开几个打牌的
人时,公社秘书背上又贴了一只乌龟,一共五只了。
吉喘大叔从公社院子里出来后,到贺山镇唯一的一家小餐馆里要了碗蛋汤,把
布口袋里面的饼子拿出来,就着蛋汤吃了。面饼子在布口袋里装了一天,已有点馊
味。吉喘大叔饿了,风卷残云般吃光,打了个饱嗝。看看布口袋里的饼子没有了,
百十元钱的钞票还在,吉喘大叔就系紧布袋口子,戴上草帽,走出小餐馆。天已经
快要黑了,草帽用不上了。吉喘大叔就把草帽拿在手上,提好布袋,趁着落日的余
晖,走上回去的二十多里路。
吉喘大叔完全可以在贺山镇上住一夜的。但是他没有,他想起了那两丘绿汪汪
的密麻麻的秧,他也想起了我,他把我放在竹林村了。他必须赶回竹林村,他要尽
快站在秧田边,守住那秧。或者他走下秧田,把那秧扯了,扎成一把把的,明天队
里来人好运走。明天是个大热天,明天也是最忙的一天,两丘秧要扯完,要运回河
东,即使打夜工也要干完。秧早一天插下去就早一天收获。吉喘大叔想,队长韩癞
痢的儿子这时肯定骑了自行车往村里赶,他要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吉喘会计和菱
角找到秧啦!
吉喘大叔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快了,要赶紧走路,要争取在天黑前赶到竹林村才
好。天马上就要黑了,天黑了就太难办了。吉喘大叔知道自己是夜盲眼。由于电话
已经通了,吉喘大叔有些高兴,他完全忘了白云庵小屋前那个老婆婆的警告。他就
是不忘又怎么样呢,反正他是个夜盲眼,他不带上我,是很大的错误,但是后悔不
及。
太阳的余晖很快就消逝了,山里说黑就黑,夜幕刷地一下就落下来了。吉喘大
叔开始还能看得见隐隐发白的山路和隐隐发蓝的山影,后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四
处一片漆黑,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山也没有路,吉喘大叔只觉得有无数的黑墙壁
朝他倒过来,压过来。吉喘大叔提腿踢那黑压压的墙壁,用肩膀斜撞那黑压压的墙
壁。他的一只手紧紧抓住布口袋,口袋里有队里的最后百十元现金和他的一把还没
来得及抽的烟叶;一只手拿着他的那顶发黑的旧草帽。黑压压的颜色踢不开撞不开,
吉喘大叔没触碰到什么东西。他想叫,他就放开嗓子呼吼起来,仍然无济于事,吉
喘大叔的声音被夜色裹挟去了,然后随便扔在哪个石头旮旯里。夜色狞笑着,狂舞
着,紧紧包围住吉喘大叔。吉喘大叔流汗了,喘息了,他渴望除了黑色之外的任何
颜色,此时有只萤火虫也能救他。但什么颜色也没有,萤火虫也没有,只有黑色,
这可恶的黑色凶狂的黑色恶毒的黑色,吉喘大叔恨死了这黑色,他要突破这黑色,
他要冲出这黑色,他要走向竹林村他买的秧边,他要走向金水河,走向我们的村子
走向我们队的大田,他弄回的秧苗要插到田里去,他插在田里的秧要碧沉沉的绿油
油的秋后一片金黄色。
吉喘大叔刚才在黑暗降临之际,只顾朝那黑暗去了,也不知自己转了几个身,
现在东西南北他是彻底地分不清了。哪个方向是朝竹林村去的呢?没有谁告诉他。
他用脚轻轻地探着,探着实在的路时,他才踩下去,然后再抬起脚探,再踩下去。
有几次他探着了山坡坡或大石头,那肯定不是路了,就只好又退回来。他估计这里
离竹林村不会太远了,最多只有七八里路的样子。他要这样摸索着走到竹林村,或
者路上会来个什么人,他将求那人把他带到竹林村。吉喘大叔那时又想起了我和队
长娘子。队长娘子不会把秧苗再答应给别人吧,有菱角在那里呢,有个人在那里守
着呢,保险得很。不过今夜是一定要摸到竹林村去,村里的男女明天一早就会赶到,
他要和韩癞痢队长商量工作,让一部分人扯秧,一部分人运秧,先运到金水河边再
说。两丘田的秧运回去,插那一片大田,将秧蔸分细点,大约差不多了吧!如果还
差点,再派人出外找点秧回去。
吉喘大叔在黑暗里摸索着路,脑子想了许多的事情。
危险被黑暗掩盖着,死亡被黑暗遮掩着。在吉喘大叔摸索着的山路边,是一堵
三丈来深的绝壁,壁上光光的连绊脚的草与树枝都没有。吉喘大叔摸索着前进着,
一步一步,他要走出黑暗走出山谷。吉喘大叔脑子里还在想事情。他想起了小女儿
珍妹,那天该嘱咐女儿不要到水边去玩的,女儿是个听话的孩子。没顾得上嘱咐,
跟珍妹娘急急地上堤圩子抢险堵口去了,珍妹就淹死了。珍妹睡在棺材里,棺材小
小的,妻子哭得死去活来。想起珍妹,吉喘大叔就心如刀绞,但在人面前他不哭。
在这黑暗之中,吉喘大叔眼里涌出了泪水,他用握着的草帽和手臂擦去。
就在吉喘大叔用手臂擦眼泪的那一刹那,他用来探路的脚因为踏不到实处,就
继续往下放,身体的重心朝壁边倾斜,终于吉喘大叔一脚踏空,山里响了一声,像
只布袋摔到崖底的响声一样,很快就沉寂起来。
过了好久,几颗星星在山顶上冒出来,眨着小眼睛注视着寂静的山里,一条蜿
蜒的山路边,有一顶旧草帽。
我在竹林村队长娘子家睡的一觉太长太长了,队长娘子出于对我的疼爱,不愿
叫醒我。当我醒来时,我发现我睡在陌生的地方。回忆了半天,才想起这是竹林村,
我突然想起吉喘大叔,他到贺山镇摇电话去了,现在回来了没有?我一骨碌从竹床
上翻坐起来,把竹床弄得吱扭一响。
电灯被扯亮了,我看到队长娘子从内房里出来,只穿了条花短裤和白纱布做的
圆领衫。队长娘子很好看,那屁股那大腿那脖子那乳房都是恰到好处的大。我那时
年龄小,对女人似乎不太感兴趣。队长娘子说:“你起来做么事?还早得很,再睡
睡吧菱角!”
我说:“吉喘大叔回来没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队长娘子说:“他没有回来呀,现在都转钟两点了,他肯定在贺山镇住旅社了,
要不怎么现在都没回来呢?”队长娘子把小闹钟给我看。
我心里立即有了不祥的预感,说不定出什么事了,我却在这里睡觉。深更半夜
的,吉喘大叔一个人危险,我要去找他去。我下了竹床,穿上凉鞋。我说:“我去
找他!”
队长娘子惊讶地说:“孩子,这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你么样去?你不能去。”
“我非去不可,吉喘大叔要是出了事怎么办?”我边说边系好凉鞋的带子。
队长娘子想了想,朝内房喊:“娇娇,娇娇,起来!”内房里有人“嗯嗯”地
应着。
一会儿,内房里出来个女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个模样都跟队长娘子一般,
连穿的花短裤白纱布圆领衫也是一样的,只是比队长娘子更粉嫩一些。
队长娘子说:“娇娇,我们快穿上外衣,把马灯提上,跟这位哥哥到路上去接
人,接一个找秧的大叔。”然后又对我说:“菱角,我跟娇娇陪你去!”说完进内
房准备去了。娇娇看样子是个温顺的孩子,听了娘的吩咐就进内房了。
不到五分钟,娘儿俩准备好了,提了一盏马灯。娇娇出房门时,偷偷地打量了
我一眼。队长娘子灭了电灯,把后门插上,把前门锁了。她告诉我,小女儿细娇还
在房里睡着没醒呢。
我们三人提着马灯上路了,娇娇走在前面,她对这路看来是很熟的。娇娇不怎
么说话,有时,我发现她回过头来,用她的大眼睛悄悄地盯着我。队长娘子的话很
多,好像等来了个好机会,不断地向我提问题。你家里还有哪些人啦?你是哪一年
生的呀?为么事不读书了哇?你们那个地方好不好呀?等等。问题飞向我,我就逐
一地回答。反正没事,而且我对这娘儿俩半夜里起来陪我摸夜路找人的行动抱着感
激之情,回答得很详尽。我说了我的家,说了我为什么没上高中,说了我们队里的
一些情况。娇娇一直没做声,但耳朵在仔细地听着。娇娇是个好姑娘,不多言语,
温顺善良,她将来准会是个贤惠媳妇,可惜我没这福气。
天上有星,夜风沁凉,四周围是黑的。我们的马灯的如豆光焰,射穿黑夜,给
冷的山路带来些许温暖。马灯的光焰有限,远处的黑黢黢的山影默默地瞪着我们这
夜行人。我们沿着通向贺山镇的路走。队长娘子和我对着话,三个人的脚步喳喳地
踏响山径,我们走得很快。我希望快点见到吉喘大叔。吉喘大叔难道真的住在了贺
山镇了吗?他就是住在贺山镇,我也要赶到镇上把他找到。
走夜路时有人说话,时间过得快,路也不知不觉地走了很多。我们大约走了四
十分钟的样子,路上什么也没发现。一会儿,娇娇的脚步稍慢了下来,队长娘子和
我抢上一步,与娇娇站在一起:马灯光下的山路边有一顶黑草帽。我的心突地狂跳
起来,我喊着:“这是吉喘大叔的草帽!”
队长娘子一把从娇娇手里抢过马灯,举起来朝山路的绝壁下照去,三丈多深的
绝壁下,趴着黑影子。“是吉喘大叔!”我哭叫起来,准备往下跳去。娇娇一把拽
住了我,“跳不得!那边有路下去。”她温温地说。
我是跌跌撞撞地跟着队长娘子和娇娇从另一条更小的山径下到壁底的。娇娇从
队长娘子手里接过马灯照住那趴在地上的黑影子。影子立刻不黑了,影子变成了吉
喘大叔,我哭喊着扑上去,“吉喘大叔!吉喘大叔!”我拼命地喊着。
吉喘大叔怀里紧紧地搂抱着布口袋,在他躺倒的地方有好大一摊血。队长娘子
蹲下身,把吉喘大叔的头抬起来,搁在她的大腿上。队长娘子没吱声,我看见她的
眼里有泪水,娇娇这时已哭出声来了。队长娘子对我说:“不要哭了,现在得把他
背回村去!村里有个专治跌打损伤的老中医,请他治治,说不定还来得及。”
我停止了呼叫哭喊,这里仨人,就我是男子汉。虽然说吉喘大叔个子高大,我
个子太弱小,但我拼命也要把他背回去。时间就是生命,我二话不说,蹲下身,把
吉喘大叔朝我背上拉。
队长娘子说:“菱角你不行,你太小了,我来。”不容我分辩答话,队长娘子
推开我,把吉喘大叔背在身上了。我看见她站起身的那一刹,身子晃了晃,但终于
站住了。
一个大个子的躯体压在她的肩背上,她是个女人啊,虽说不算娇小,但也不高
大。那时我的竹林村的婶子,一个女人家,咬着牙,把那一百五六十斤的大男人背
着,摇摇晃晃,走七八里坎坷不平的山路。这需要多大的勇气,需要多强的意志!
她是在拼命,为了救人,救一个与她并不太相干的人,她忍受了巨大的压力和痛苦,
她一步一步地迈着她那好看的腿。我的竹林村的婶子哟,你黑夜山道背人的形象已
经烙进了我的心田,使我终生难忘。我看见你的衫子湿透了,我看见你的头发耷拉
下来,这都是汗水所冲的啊!你气喘吁吁,你迈步艰难,但你还是咬着牙走,后来
我看见你的嘴唇都咬破了,出血了,我的好大婶。我一次次地求你,放下吉喘大叔
歇歇吧,我来背,娇娇也求你歇歇,她来背。你只是哼了一声,朝我们瞪着眼,脚
步仍在不停地移动,移动。你那颀长俊秀的身体里有多少力量?我估摸不透。娇娇
提着马灯,抽泣着走在前面。我在队长娘子身边,扶着她背上的吉喘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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