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些天的夜里,明子怎么都睡不着觉,长了这么大,头一回这样明确而强烈地
领受了失眠带给他的痛苦和烦恼。身上不疼也不痒,却又狗抓猫挠的,躺在炕上等
不到天亮,夜就格外地长了,明子心里面的那个难受啊,真想一把撕扯开自己的胸
腔子。明子睡不着觉又不敢大着胆子翻身,就只能隐忍着,直挺挺地躺着,还要装
得跟睡着了一样,甚至还要装出睡得很香甜的样子。从敞开一角帘子的窗口望出去,
没有月亮,连几颗像模像样的星星都看不见,天似乎是阴沉着的。夜晚的世界是一
口巨大的倒扣着的锅,明子感觉自己就睡在锅里,四面都是坚硬的铜墙铁壁,一不
小心就会碰得头破血流。
被窝显然是柔软的,被窝里正在持续地发出温热,温热中还混合着一股新鲜的
羊绒的腥味。铺的是新毡,盖的是新被,被子里絮的又是白花花的羊绒,盖在身上
既轻巧又保暖。按说这样的待遇够得上优厚了,明子应该感到幸福才是。幸福的人
容易满足,容易满足的人最突出的特点是瞌睡多,往往是给个枕头就可以了,躺倒
就睡,梦都很少做的。即便是做了什么梦,第二天一觉睡醒来,又会忘得干干净净
的,脑子里不留痕迹,该干啥干啥去,哪里有那么多的忧愁和善感呢?再说了,明
子才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用文雅些的话说,他的世界观根本就没有形成,或许
像初春的草那样,只是顶破土层后萌生了一点稚嫩的小芽儿,距离一棵真正的草还
差得很远。这样说来说去,翻葫芦倒马勺似的,明子就是睡不着觉,实在是没有办
法啊。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睡不着觉的明子开始不停地眨巴眼睛。上眼皮儿和
下眼皮儿合到一起再张开,有吧嗒吧嗒的响声,而且在静谧的深夜里响得那么清晰,
那么干涩。当然了,这样的响声也只有明子自己听得见。别人是听不见的。要是让
别人听见了,那还了得?眼皮儿也就不是眼皮儿了。明子于是游戏似的反复眨巴起
了自己的眼皮儿,越眨巴心里越烦闷,跟长了荒草一样乱糟糟的,时间长了便觉得
很是无趣。明子忍不住翻了一个身,改变了一下睡觉的姿势,让自己的脸面冲着那
一面炕墙。明子翻身的时候还是弄出了一点儿动静,原本掖紧的被子也张开了,一
股冷飕飕的贼风儿乘机往他的怀窝钻,感觉有一条冰凉的小蛇早就盘桓在他的枕头
旁边,蓄意地等待着这样一个时刻。
现在是冬天,刚刚落过一场薄雪,苍茫的漠野大地铺了一张透亮的白纸那样,
在寒风中瑟缩发抖。后半夜的时候,屋里也无可避免地凉下来了。屋里烧的是那种
白铁皮做的炉子,一根同样用白铁皮卷裹成的烟囱一直从屋顶捅出去。直烟囱的吸
力大,炉子里的柴燃得旺,火着起来时呼隆隆吼叫,像满世界奔跑着满载负荷的手
扶拖拉机。这样的炉子热得快凉得也快,一炉子柴烧不了几个时辰,人就得趁早脱
了衣服钻进被窝里去,只能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尤其是明子那长了一头硬撅撅头
发的脑袋,就像是枕头上蜷着一只刺猬。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炉子里的柴早就成
了一把冷却了的灰,手伸进去都觉不出有多少温热。明子白天闲得无事可做,就对
着那根笔直的白铁皮烟囱反复琢磨过,咋不把烟囱拐个弯儿呢?应该拐个弯儿从南
墙上穿出去,拐了弯的烟囱又省柴又能够延续热量,一举两得的事情。这是一个常
识,既然是常识就很普及,懂的人就应该很多,连明子都懂。明子初来乍到,炕还
没有坐热,对这里的一切还很陌生,就不好多说什么,更不好直言不讳地提出自己
的建议,尽管这样的建议合情合理。明子后来很认真地看了看屋前的那个柴垛,就
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屋前的那个柴垛大呀,大得让明子吃惊不小,他第一次看见
天底下还有这么大的柴垛。柴垛有3 个明子那么高,有3 个明子那么宽,有10个明
子那么长,简直就是一堵厚重的城墙了。日积月累,压在最底层的柴来不及烧掉,
都发了黑发了酥,必定是遭了无数遍的风吹、日晒和雨淋。这里是天大地大的西部
牧区,多半是沙漠,沙漠里有湖道有草滩。滩里有草有柴,或者说草就是柴,柴就
是草,也可以统称为柴草。被牧人拾回来烧的是柴,是一些落叶的灌木和半乔半灌
的植物,比如碱柴啦红莎啦霸王啦梭梭啦什么的,这样的植物都是蓄根的,只要不
被连根拔掉,来年还能够再生长出叶子抽出枝条。明子如果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
就会获得有关这方面的许多知识,这些知识对牧人的生存又是那么的不可缺少。现
在明子什么都不知道,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前提是明子必须在这里待的时间要长,
时间短了不行,短了连皮毛都学不到的。其实,在这里考察一个牧人的家境是不是
殷实,重要的一条就是屋前的柴垛大不大。假如屋前的柴垛小得像个鸡窝狗窝,那
是要遭人耻笑和轻视的。表明这家牧人不够勤谨,恐怕是尽顾了喝烧酒了,恐怕是
羊群里的羯羊都等不到长到四个口齿,就让主人捅倒后大卸八块地煮成手抓肉解了
馋。还有一条是羊群大不大,这一条其实比柴垛大不大更重要。一般来说,能够把
柴垛搞大的牧人,他的羊群也小不到哪里去。有了大的羊群,又有了大的柴垛,过
日子还愁什么呢?可以说是旱涝保收的。羊毛出在羊身上,羊浑身都是宝,能换来
吃的喝的用的花的,日子便顺顺当当地往下过。明子如果能够在这里待下去,所有
这些都会弄明白的。问题是明子不知道自己能够待多长时间,这个问题明子现在还
不能回答,尤其是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够永远待下去。明子这些天的夜里睡不着觉,
就是一个证明。
明子于是觉出了冷,身上盖着絮了羊绒的被子还是觉得冷。他甚至产生过这样
的念头。起身走出屋去从柴垛上抱一些柴回来填进炉子里,让燃烧起来的炉火将屋
子再热上一遍,这样后半夜的屋里也许就不会冷了。仅仅是这样想一想而已,明子
是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的。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里的一切,包括屋里后
半夜的冷。睡着了其实也就不冷了,牧人冬天的夜晚就是这样睡过来的。如果放在
明子的老家,情形会有很大的不同,冬天的夜里有麦草煨出来的热炕。炕上没有毡,
也没有絮了羊绒的被子,这太奢侈了,明子想都不敢想的,老家的炕上铺的是草席。
家境稍好一点儿的人家,草席上再铺一两条薄薄的棉线单子。被子还是要有的,只
不过里面絮的是一层棉花。家境稍好一点儿的人家,被子要多那么一两条,被子里
面絮的棉花要厚那么一点儿。问题是炕热了,屋里就都暖了,而且能够一直暖到天
亮,这一点就比明子现在好许多。天一亮,人都出了屋去到地里干活,炕的作用便
不那么大了。老家那个地方是没有柴的,即使有也少得可怜,除了一垄垄的田地,
就是一棵棵的树。没谁把活得好端端的树砍倒,然后劈了当柴烧,就烧麦草、烧葵
花秆、烧玉米芯子。老家的冬天也不像天大地大的牧区这么寒冷,这么空旷。老家
的村子是屋挨着屋,墙连着墙,家家房前屋后都是树。每逢夕阳西下,鸟雀归巢,
村子的上面都笼罩着晚炊和煨炕的烟雾。这样的烟雾飘散得很慢,这样的烟雾又是
暖的,像一张伞护着整个村子,将冬天的寒冷从村子的上空和周遭驱走了不少。再
说了,偌大个村子里住着很多人,人多了人气也旺,人气更是暖的,不知不觉地就
暖到人的心里去了。想到这里,明子的眼睛便开始发潮,泪在眼眶里悠悠地流转。
再眨巴眼皮儿时,上眼皮儿和下眼皮儿合到一起再张开,就不是吧嗒吧嗒的干涩的
响声了,而是咕叽咕叽的响声,声音很湿润的,有如眼睛里驻着两只鸽子。两只鸽
子在黑暗中喃喃私语,相互诉说着自己的忧伤似的。还是那样的,这样的声音也只
有明子自己能听得见。要是让别人听见了,更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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