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了半夜,这个“别人”究竟是谁呢?
这个“别人”还真不是别人,是明子的大伯和大婶,亲亲的大伯和大婶。尤其
是大伯,和明子的父亲一奶同胞兄弟两个。也许就是命运使然,兄弟两个后来分道
扬镳,走上了各自不同的生活道路。海海漫漫的腾格里大沙漠,一道天然的屏障隔
开了农村和牧区。哥哥走出古老的村子往西而去,而且一去千里之遥,成了半路出
家的牧羊人,弟弟依然恪守着祖宗留下来的几亩薄田和几间旧屋,继续做着地地道
道的农民。在广阔辽远的西北地区,这是常见的事情,一点儿都不奇怪的。只不过
是,按照老家自古以来的习俗,明子是要叫大爹和大妈的,而不是叫大伯和大婶。
叫大爹和大妈,会让人觉得更加亲近,更加有人情味儿,那种掰扯不开的亲缘
也就更深了。现在,明子的大爹和大妈就并排睡在炕上,准确地说,大爹睡在明子
和大妈的中间。明子只要伸一只胳膊出去,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够着大爹。大爹和大
妈身上都盖着过去的被子,被面的颜色明显地陈旧了,那印在被面上的花朵早已失
去了曾经的鲜艳,看上去暗暗的,有的地方还有磨损的痕迹,隐约地露出几丝羊绒。
大爹和大妈却将崭新的里面絮了羊绒的被子给明子盖着,这让明子有了最初的感动。
感动之后是紧张是陌生,陌生的结果是他和大爹大妈之间的话都很少,一整天
都说不上几句。明子不是不想说话,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从哪里说起。明子也不
清楚在他进入这个家庭之前,屋里的气氛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但明子能感觉到某种
冷清,而且这种冷清在他进入这个家庭之前就已存在并延续着。道理也许很简单,
大爹和大妈始终没有他们自己的孩子,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在老家遇上这样的
事情就是一辈子的亏欠,免不了受人指指戳戳,自己也会抬不起头来,好像比别人
短了半截,干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大爹和大妈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孩子呢?健健
康康的两个人,看上去又是和和睦睦的一对夫妻,不愁吃喝不愁穿戴,日子过得要
比明子家滋润多了。大爹就不用多说了,这个大妈的面相比明子的母亲还要年轻许
多,同时还要好看许多,端端正正清清白白的一个女人。大妈也是从腾格里那边的
农村老家嫁过来的,只不过不是同一个村子。明子对大妈知道的也就这么一点儿,
不可能再多了。明子和大妈很少说话,偶尔看上一眼,便把目光躲闪到别的地方去。
大妈呢,仿佛对明子也不怎么留意,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是不是这个大妈不愿意让他进入这个家庭呢?明子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疑虑和
担忧,提心吊胆地挨过几天后,这种疑虑和担忧变得越来越强烈了。那天早晨,明
子紧跟着大爹走到羊圈里,吭哧了半天才把这个问题战战兢兢地说了出来。大爹站
在羊圈里看了明子半晌,笑一笑说,谁说不愿意?不愿意我能把你领进这个家门?
大爹还说,头回生二回熟,因为自己不生娃,你大妈心里一直闷着一股气,见
谁都是爱答不理的样子。大爹这样一解释,明子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再面对大妈时,
明子的心情颇为复杂,既没有突出的好感,也没有明显的恶意,表情也是那么平平
淡淡的。可以肯定的是,大妈是个很勤快的人,而且特别爱干净,不光把自己拾掇
得清清爽爽,屋里从早到晚也是亮亮堂堂的,阳光从窗口投落进来,光线里甚至都
看不见那种飘浮的细微的灰尘。这让明子觉得不可思议,居家过日子,屋里怎么可
能没有灰尘呢?一天下来,大妈总要将墙角的那只深红色的箱柜和那口黑色的水缸
擦上几遍才肯罢手。炕上的那张矮腿小木桌也是,淡绿色的油漆亮得能照见人影儿。
屋里除了亮堂和干净,再就是静,很长时间里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大妈擦
完了箱柜、水缸和小木桌,就脱了鞋端坐在靠窗的炕上,手里捻着一团羊绒。羊绒
很白,白得像从天上扯下来的云絮。在明子的眼里,那一团羊绒已经很干净了。有
趣的是,看上去那么白那么干净的羊绒,里面总会藏一点草屑一类的东西。大妈那
张好看的脸这时微微地仰着,目光却有些空茫地盯着某一个地方,并不看自己手里
捻着的那一团羊绒,手指偶尔停顿一下,接着从羊绒里挑出来一根草屑。那草屑是
极细小的,还没有缝衣服的针粗,短得像掐断的线头儿。就是一根这样的草屑,却
被大妈很准确地捉摸到了,然后从一团白云似的羊绒里挑了出来。等到一团羊绒真
正挑干净了,窗台上便也堆了十来根极细极短的草屑。十来根这样的草屑堆在一起,
颜色黄黄的,金子般地呈现在阳光下,有一种富贵气息。这时,大妈才轻移自己的
身子,将那些草屑投进炕沿下的炉子里。炉子里的柴火刚刚燃尽,屋里不冷不热,
正好暖得像春天。明子也是端坐在炕上的,与大妈之间隔着那张矮腿的淡绿色的小
木桌,像是在他们之间趴着一只什么乖巧的小动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明
子一动不动地看完了大妈从一团羊绒里挑出草屑的全部过程,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
股凉意,眼里布满了惊惧的神色。明子觉得眼前的这个大妈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不仅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这是一个很遥远的女人,遥远得像一个梦。大妈的沉
默和肃然让明子强烈地不安起来,随后想尽快地逃逸,逃得越远越好,他再也不想
面对大妈那一张因为抑郁而显得深沉的脸了。明子这时条件反射地想起了自己的母
亲。家境贫寒,又连着生了几个孩子,母亲成了村子里最邋遢的女人,可她毕竟是
自己的母亲,母亲永远是温暖的。明子想到这里就再也想不下去了,幽微地动了一
下,准备抬腿下炕,穿上鞋走出屋去,然后走向屋后面的草滩。草滩上有撒得很开
的羊群,羊群的旁边有明子的大爹。明子宁肯和大爹待在草滩上,也不愿意坐在屋
里了,尽管屋里暖暖的。实际上,明子一大早起来,就要求和大爹一道去草滩上放
羊,却被大爹阻止了。大爹说,着的啥急?往后有你放羊的日子,你就待在屋里,
和你大妈说说话。
大爹说着话,还冲着明子挤一挤眼,然后头不回地赶上羊群走了。可是大半天
的时间都过去了,明子还没和大妈说上一句话。说话至少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大
妈不说话,他怎么能一个人自言自语呢?明子正要抬腿下炕,大妈却突然说话了,
还难得地笑了一下。大妈一下一下地抚着那一团羊绒,像抚着自己的孩子说,你十
几了?
明子抬起的一条腿就吊在炕沿下。脑子里一时懵懵懂懂的。大妈又问了一遍,
明子这才明白过来,说12岁了。大妈连我十几岁了都不知道,这又怎么可能呢?大
妈这是在明知故问。明子想。大妈说,我嫁过来都20年了。前10年我还回过几次老
家,后10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老家现在变成了啥模样,我都不敢想,你能给大妈
学说一下吗?大妈一边说一边看着明子,眼圈逐渐地浮上一层潮红。大妈这个样子,
又让明子一阵惶恐。大妈依然静静地端坐在靠窗的炕上,眼里有一种期待。明子反
而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大妈。这个大妈嫁过来都20年了,只
回过几次老家,后10年竟然一次都没有回去过,这又是为什么呢?大妈要么一句话
不说,要说就说得这样沉重,明子真的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在难挨的沉默中,
明子垂下了头,像是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一副很固执的样子。大妈叹一口气说,不
想说就算了吧,我也是随便问问。听大妈这样一说,明子又猛地抬起头,看着大妈
吞吞吐吐地说,你咋10年都不回老家呢?该回去看看的。大妈却说,时辰不早了,
我给你做午饭去,想必你已经饿了。
明子不饿,一点儿都不饿,来这里这些天就没有感到自己饿过,肚子什么时候
都鼓鼓的。明子其实是想家了,想家的感觉一日比一日厉害,心急火燎的,一想家
全身就暖。这个大妈10年了都没回老家,又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明子想家,想得
夜夜睡不着觉,开始乱七八糟地想这想那,虽然带着很大的随意性,甚至时空颠倒,
但都与家密切相关。明子人在千里之外,意识已经越过浩瀚的沙漠,来到了自己的
村子里。树啦田啦麦草垛啦什么的,伙伴们张三李四王五什么的,爬墙上树掏鸟窝
摘杏子偷瓜什么的。明子的脑子里存储最多的就是这些东西,是这些东西丰富了他
少年的生活和记忆。除此之外,似乎不再有别的什么。上学是另外一回事,也是他
最苦恼的一件事。明子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使得他
的少年命运终于出现了一次大的转折,发生了新的变故。不不不,其实还不只是这
样,另外一个原因是家里的孩子多,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加上他明子一
共是5 个。5 张嘴一起张开,就像鸟窝里5 只身上还没有长出羽毛的大肚子黄雀,
得日日不断地往里填食。老家田少地薄,其中的一半又是盐碱地,像样的茅草都长
不好,稀稀拉拉地藏不住野兔子。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家里的粮食总是不够吃,更
不要说吃肉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老子没被他们兄弟几个小子吃死,也是
半死不活的了,半死不活的老子却攒劲生了5 个孩子。5 个孩子睡在一面土炕上,
夜里为争盖两床絮了烂棉花套子的被子撕扯得满炕翻滚,按下葫芦浮上瓢,像一锅
粥要喧腾上半夜才能安静下来,天亮了从被窝里爬出来再吵闹。贫瘠的老家和清苦
的日子里缺少的东西很多,但最不缺少的就是热闹。那么,热闹又是什么东西呢?
热闹也是暖,暖皮暖肉,暖心暖肺。明子就是在这种暖中稀里糊涂地长到12岁,
还稀里糊涂地混了个小学毕业。明子比上面的两个姐姐幸运多了,上面的两个姐姐
小学都没有毕业,就像两条尾巴跟在父母身后,下地牵牛扶犁种田锄草,进屋扒锅
上灶缝缝补补。明子的大姐已经准备着嫁人了,明年最迟不出后年就要嫁到外村去,
为大姐十分不情愿的那个半吊子男人生儿育女洗衣浆衫。大姐哭过闹过,但终究拗
不过父母,也只能低头认命。
明子稀里糊涂地混到小学毕业,接下来的事情又变得简单了,他被过继给了远
在腾格里沙漠另一边放羊的大爹和大妈。除非是婚丧嫁娶这样的红白事,农村老家
在其他事情上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关于明子的问题,三个大人关起门来嗡嗡嚷嚷
哭哭啼啼地说了半夜话,事情就商量定了。女儿不要,太小的男孩子也不要,夹在
两个姐姐和两个弟弟中间的明子不大不小正合适,大爹一眼就相中了。当时,明子
刚刚从邻家,也是村里唯一的雪花飘飘的黑白电视机里看完《霍元甲》,一路上嘿
嘿嗨嗨打打杀杀地回家来。连续剧里的霍元甲生死未卜,明子的命运却发生了重大
转折,从此他要告别老家去向他方,和大爹当年那样一去千里之遥,这便有了重蹈
覆辙的意思。明子当时没有表示拒绝,好动的年龄让他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明子就是睡不着觉。刚到这里的头一天晚上小睡了一会儿,随后的每个夜晚,
明子始终醒着。明子在泼墨一样的黑暗里不停地眨巴眼睛,上眼皮儿和下眼皮儿合
在一起再睁开,睁开再合上。就在明子三心二意地眨巴眼皮儿的时候,睡在旁边的
大爹和大妈却一心一意地扯着呼噜,呼噜声很均匀,此起彼伏地配合得很默契。20
年来,大爹和大妈就是这样过来的吧,两个人的世界,两个人的夜晚。这样一想,
明子感觉自己就是多余的,既然是多余的,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明子躺在
炕上躺在被窝里,脑子逐渐地清晰了起来,随后反复地出现一个大大的字。这个字
又是长了腿的,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走!既然要走,那就必须上路,人总是走在
路上的。明子对自己的这种想法一开始有一些吃不准,主要是对回去的路很不熟悉,
就像眼前的夜晚,一切都是模糊的。还有,就是要不要给大爹和大妈打一声招呼呢?
明子想了几个晚上,就是张不开这个口,几次话到嘴边又艰难地咽了回去,嗓
子眼里浸了碱水似的又苦又涩。可是,他想家啊,想父母,想上面的两个姐姐,想
下面的两个弟弟,想村子里许多的人和物,包括屋前的那两棵年年都开花结果的杏
树。
想家时心里就暖,暖过了就痒,痒过了就想流泪。明子觉得身上爬满了莫可名
状的小虫子。这些小虫子后来又钻进他的血管里去了,抠都抠不出来。能痛痛快快
地哭上一场也许就轻省了,可他不能这样哭,尤其是不能当着大爹和大妈的面哭。
想到后来,明子决定还是先不要给大爹和大妈说,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走,等回到家
再给他们捎个信,说明事情的缘由。他还是个孩子,是孩子就免不了要想家,谁还
能拉下脸来责怪一个想家的孩子呢?小虫子后来又钻进他的血管里去了,抠都抠不
出来。能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也许就轻省了,可他不能这样哭,尤其是不能当着大
爹和大妈的面哭。想到后来,明子决定还是先不要给大爹和大妈说,自己一个人悄
悄地走,等回到家再给他们捎个信,说明事情的缘由。他还是个孩子,是孩子就免
不了要想家,谁还能拉下脸来责怪一个想家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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